(宋)范仲淹
御街行·秋日懷舊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敧,諳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回避。
《御街行》也是一首“大筆振迅”之作,從樓居獨處、孤眠無寐的見聞感受反映出秋日懷舊的無限苦愁。
上闋描寫樓外秋景,依次摹狀落葉之聲、夜天之色,烘染秋夜的靜寂和明朗。“香砌”,即包圍在殘花香氣中的臺階。“寒聲”,即落葉之聲;葉落知秋,因而帶著秋天肅殺的寒意。落葉墜階,發出輕輕的音響,紛紛而來,于是便覺細碎已極。愁思無眠,聽此聲聲入耳,當然更為惱人。星月光明,所以“天淡”。銀河亙天,遠接大地,仿佛從天空垂落到了地面。皓月當空,光華皎潔,鋪成一片銀白世界。生動地描寫出星月交輝、夜明如晝的美好景色。寫聲,精細入微;寫色,精美宏大。兩相映襯,更富藝術美感。由于“真珠簾卷”,視線無礙,由聽而看,聯系自然。更妙的是景中有情,蘊含無限傷感。夜靜月明,本來容易觸發離思;樓空人遠,自然更加增添別恨。加之年年如此,情何以堪。離別愈久,離愁愈濃。“今夜”,不是中秋,便應是與故舊有特殊關系的日子。睹景思人,難禁悲愴。“長是人千里”,出語何其平淡,又何其沉痛!
于是轉入下闋,直抒懷舊苦愁。先以奇特的想象作情極之語,突兀而來,極寫離愁之濃。由形容悲痛至極的“腸斷”想到連以酒澆愁一醉方休都不可能,更想到愁情遠勝酒力,即使飲酒,也不能消愁解憂;相反,愁情之濃,不等舉杯進口,早又悲從中來,把酒都化成淚水了。比起“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來,顯得更加凄切,確是“無理而妙”的神來之筆。繼而寫戶內的慘淡景象:殘燈將盡,忽明忽暗;寢不安枕,是以斜靠。與上闋之景呼應對照:擺不脫落葉寒聲,空對著一天明月。以景表情,情愈深化,“孤眠滋味”的苦況足以扣人心弦。“諳盡”,即充分了解、完全熟悉的意思,其實含有“不慣孤眠,偏慣孤眠;孤眠久慣,依然不慣”的感情經歷,把懷舊苦愁表現得極為豐富、深沉。最后收結,更從離情難解抒寫苦愁的深固。“都來”,王闿運《絕妙好詞》注云:“即算來也”。“此事”,即懷舊心事。不是恨在眉間,就是愁在心上,時刻無法回避,始終不得解脫。以淡語寫至情,真切生動,雋永自然,成為膾炙人口的名句。李清照《一剪梅》:“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即從此脫胎,可見范詞對后來婉約派詞人的影響。
范仲淹是政治家、軍事家,也是文學家。“凡詞無非言情,即輕艷悲壯,各成其是,總不離吾之性情所在耳。”(《詞苑叢談》)范詞“大筆振迅”的特點,正是作為文學家的范仲淹的性情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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