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周邦彥
少年游·并刀如水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直是少人行。
這首清麗動人的小令,據張端義《貴耳集》記載:道君(宋徽宗)幸李師師家,時美成(周邦彥)先生,因避匿床下。道君攜新橙一顆,云系江南初進來者;遂與師師謔語,美成在床下悉聞之,遂隱括成一小詞,名曰《少年游》。我們姑且不管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如何,此詞為狎妓之作則是不容否認的。然而此詞的價值在于,雖寫狹斜之游,卻有清新之致;雖記猥褻之行,而有明凈婉媚之姿。使人感到女主人公溫柔多情,端莊可愛,絕無搔首弄姿,惹花沾草的庸俗氣息。
上片記事,詞人捕捉了兩個動人的生活細節,即“纖手破新橙”和“相對坐調笙”,一下就將讀者帶進了華貴溫馨的氛圍中。陳振孫說周邦彥的詞“多用唐人詩語,隱括入律,渾然天成“(《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一)。張炎也說其詞”采唐詩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長”(《詞源》卷下)。這首詞開端的“并刀如水”即是隱括杜甫”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戲題王宰畫出水圖歌》)的詩意;“吳鹽勝雪”即融化李白“玉盤楊梅為君設,吳鹽如花皎如雪”(《梁園吟》)的句意。皆渾然天成,如自己出。詞人為了突出那纖纖玉指親破新橙的美好感情,先盡情地美化破橙之刀和盛橙之盤;為了突出相對而坐、笙歌裊裊的溫馨,先竭力渲染華美的“錦幄”與彌漫的“獸香”,以烘托女主人公的美麗動人,以鋪墊那生活氣氛的濃烈,使人感到他們之間的愛情象“吳鹽”一樣透明,如“獸香”一般不斷。這種典型化的藝術手法,正是這首詞的藝術生命力之所在。
下片記言,纖手破新橙之人的“低聲問”貫徹整個下片。時間已從“錦幄初溫”的黃昏演進為“城上已三更”的深夜,省卻其間多少纏綿的情事,但從女子的數聲柔聲低問中其景其情不難想見。夜已深,到了令人銷魂的分手時分,男子可能不得不起身告辭,但癡情的女子仍希望他能留下,卻又羞澀難以啟齒,故而只能以送別之語表挽留之情。問“向誰行宿”,實際是不希望他投宿他處,其含意是多么復雜,幾分矜持,幾分自卑,或許還有幾分嫉妒,糅在脈脈柔情之中。屋外應是霜冷霧濃,行人寥寥,如此寒夜,馬走在路上恐也會打滑。這“馬滑霜濃”、“少人行”是女子對屋外景象的想象之辭,既與屋內的溫馨形成了強烈反差,更透出對情人的關切。是以此勸情人不行宿他處,還是關照情人要小心而行,讀者自可玩味體會,但詞人只用這短短數語已將女子的綢繆宛轉之意,表現得淋漓盡致,婉而多姿,含而不露,給人以廣闊的想象余地。宋強煥說周邦彥詞“模寫物態,曲盡其妙”(《題周美成詞》),從此詞所刻畫的女主人公的心態與神態來看,確是把握住了周詞的藝術特點。
上一篇:(宋)張耒《少年游·含羞倚醉不成歌》原文賞析
下一篇:(宋)周邦彥《少年游·朝云漠漠散輕絲》原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