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研究·詩學概念·淫麗
古代詩學概念。指因過分追求形式之美而形成的作品風格。語見《韓非子·解老》:“圣人不引五色,不淫于聲樂,明君賤玩好而去淫麗。”韓非批評了注重感官愉悅的文藝現象。“淫”在先秦時代就已具有了多層義蘊,與形成“淫麗”概念相關者,略有三義:一曰過度無節為淫。《尚書·大禹謨》:“罔游于逸,罔淫于樂。”孔傳:“淫,過也。”《國語·周語下》:“言爽,曰反其信;聽淫,曰離其名。”韋昭注:“淫,濫也。”二曰奢華浮靡為淫。《禮記·王制》:“齊八政以防淫。”孔穎達疏:“淫謂過奢侈。”又《儒行》:“居處不淫。”孫希旦《集解》:“淫,侈濫也。”三以放縱感官,情逾規范為淫。《左傳·昭公六年》:“嚴斷刑罰以威其淫。”杜預注:“淫放也。”《禮記·樂記》:“禮者,所以綴淫也。”孔子是第一個用“淫”來批評文藝作品的著名理論家。《論語·衛靈公》:“鄭聲淫。”又《陽貨》:“惡鄭聲之亂雅樂也。”說明“淫”是指過度無節,逾越了正統規范。孟子自稱,“诐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诐”為片面,“邪”為失正,對比之下,“淫辭”則為過分,夸大之辭。故趙岐注為“淫美不信之辭”。漢代的辭賦創作,開始自覺地追求愉悅耳目的感官效果。所以揚雄《法言·吾子》中批評說:“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他將辭賦創作等同于“童子雕蟲篆刻”,說是“壯夫不為也”。李軌注:“奢侈相勝,靡麗相越,不歸于正也。”到魏晉南北朝時代,以華麗的辭采抒寫主體鮮明強烈的情感,逐步成為文藝家審美追求的主要傾向。肯定這種傾向的理論家如曹丕主張“詩賦欲麗”(《典論·論文》),而陸機在《文賦》中則更大膽地提出了“詩緣情而綺靡”的命題,反對者堅持儒家正統的“發乎情,止乎禮義”(《詩大序》)的原則。劉勰《文心雕龍·情采》說:“為情者要約而寫真,為文者淫麗而煩濫。”批評時尚“以文造情”為“淫麗”,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像唐劉知幾《史通·載文》云:“爰洎中葉,文體大變,樹理者多以詭妄為本,飾辭者務以淫麗為宗。”則把歷時數百年的文藝思潮,審美傾向,各種文章的藝術追求全部否定了。但是歷史上持折衷論者也不乏其人。如唐魏徵《隋書·文學傳序》則對八代文風作了較有分寸的總結,其中對“淫麗”所立的義界,也較為全面而有歷史的代表性。他說:“自漢魏以來,迄乎晉、宋,其體屢變,……暨永明、天監之際,太和、天保之間,洛陽、江左,文雅尤盛,……并學窮書圃,思極人文。縟彩郁于云霞,逸響振于金石,英華秀發,波瀾浩蕩,筆有馀力,詞無竭源。……梁自大同之后,雅道淪缺,漸乖典則,爭馳新巧。簡文、湘東,啟其淫放;徐陵、庾信,分路揚鑣。其意淺而繁,其文匿而彩,詞尚輕險,情多哀思。……高祖初統萬機,每念斫彫為樸,發號施令,咸去浮華,然時俗詞藻,猶多淫麗。”他用歷史的態度考察、評價文風的變化得失,充分肯定了漢魏晉宋的文藝成就、審美傾向,只否定梁“大同之后”以蕭綱、蕭繹為代表的文藝思潮,并將其基本特點概括為“淫放”、“淫麗”,具體說來,就是“其意淺而繁,其文匿而彩,詞尚輕險,情多哀思”。這同令狐德棻在《周書·王褒庾信傳論》中對梁代淫麗文風所作的概括基本一致:“其體以淫放為本,其詞以輕險為宗,故能夸目侈于紅紫,蕩心逾于鄭、衛。”如果我們撇開對齊梁文藝思潮的評價問題,單說“淫麗”概念的理論內涵,魏徵、令狐二家之說,評說公允,定義明確。總之,“淫麗”的內容,不外淫辭麗藻和“不貞”之情二端,應具體考察其在歷史上的意義和作用,不應一概貶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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