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宋琬
蝶戀花·旅月懷人
月去疏簾才數尺,烏鵲驚飛,一片傷心白。萬里故人關山隔,南樓誰弄梅花笛?蟋蟀燈前欺病客,清影徘徊,欲睡何由得?墻角芭蕉風瑟瑟,虧伊遮掩窗兒黑。
這首詞題已經簡要地為我們交待出詞人的處境與心情。宋琬在清初雖以文章知名海內,但仕途卻極為坎坷。特別是順治十八年(1661),因被人誣告與山東義軍于七交通,全家均遭冤系,歷時長達三載。出獄后,萍蹤無定,轉徙江南。這一時期,他的一些友人因文字獄或身陷囹圄,或流放關外。個人的流寓江湖與知交的悲慘遭遇,使詞人百感交集。在一個獨處客館的月夜,他寫下了這首哀婉凄惻的小詞。
上片以寫景為主,客觀景物中有著詞人主觀感情的強烈映射。清冷的秋夜,天上一輪寒月,在孑立的詞人眼中,近到距疏簾只有幾尺。那凄涼慘淡的月光,似乎有意在撩動客子的愁思,卷之不去,拂之還來。“月皎驚烏棲不定”(周邦彥《蝶戀花》),連棲息于枝頭的烏鵲似乎也與詞人有同感,鼓動雙翼,繞樹哀鳴。此情此景,怎能不使人有“一片傷心白”的感慨呢!此句雖受前人“寒山一帶傷心碧”(李白《菩薩蠻》)啟發,然脫胎換骨,點化創新,一筆寫盡環境和心境,可謂各極其工,珠璧相照。接著,又借靜夜哀怨的笛聲傳達自己憂患馀生的悒郁和對遠方友人的思念。“萬里故人關塞隔,南樓誰弄梅花笛?”讀這兩句,自然會使人想起“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上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李白《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人在何處,……吹梅笛怨”(李清照《永遇樂》)等詩詞的意境。那如泣如訴的笛聲在夜空中回旋縈繞,不絕如縷,而詞人的思念和情絲也就隨著這笛聲飛向遠方,充溢于天地之間。
下片抒情,采用擬人手法,“斥”蟋蟀而“友”芭蕉,委婉曲折地道出“旅月懷人”的凄苦情懷。室外的“一片傷心白”,自然使客子無法再留佇片刻。他步入室內,癡坐在熒熒如豆的孤燈之下。誰知壁角那“哀音似訴”(姜夔《齊天樂》)的蟋蟀偏偏又在此時無休無止地悲吟著,這豈不是有意在欺凌、折磨身心憔悴、形消骨立的病客嗎?“愁聽寒蟄淚沾衣”(唐張仲素《秋閨思》),徘徊在簡陋清冷的客室之中,形影相吊,零丁孤寂,又怎么來消磨這難熬的長夜,又怎能躲入夢鄉去尋求那片刻的平靜呢?這時,室外秋風又起,一陣瑟瑟聲似乎在提醒詞人,在這秋夜之中,還有院角的一株芭蕉與客子惺惺相惜,同病相憐。你看,它不是在為客子遮擋著窗兒,免得那月光透進室內,去刺激客子敏感的心靈嗎?“虧伊”云云,表面上內心似乎取得了一點慰藉。然而細細想來,芭蕉雖可以“遮掩窗兒黑”,但又怎能遮掩“和淚共伊愁,床前說”(宋琬《滿江紅·旅夜聞蟋蟀作》)的滿室蟲鳴,又怎能遮掩詞人心中的“一片傷心白”呢?滿腹悲痛,留于詞外,耐人作三日想。
此詞藝術上的突出特點,是善于借助外物來達意傳情。秋月,烏鵲,夜笛,蟋蟀,芭蕉,這些本為人司空見慣、互不關涉的景、物、蟲、草,一入詞人之手,就都化為傳達情感的最佳載體。這一點當會為今天的詩歌創作提供有益的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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