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呂本中
《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樓月》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這首詞寫的是閨怨之情,就其內容而言并無多少新意,但其藝術構思卻很有獨特之處。詞中寫一位婦女因丈夫經常不在家,難得和他團圓而生怨恨之情。從詞中描寫看,這位婦女大約住在江邊樓上。當時正是夜晚,皓月當空,月光灑在江邊樓頭,于是望月懷人便成了這首詞的當然主題了。以寫明月來寄托思婦愁思,這在古代詩詞中已是屢見不鮮的手法了,但這首詞卻能在前人已差不多用“濫”了的手法中翻出新意來,別出機杼,不落俗套,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詞中因思婦獨守空閨時對月而怨,故以月設喻,上下兩片均圍繞著月而抒情。上片以“恨”起頭,所恨為何?“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丈夫離家不歸,妻子獨處幽閨。徘徊樓頭,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唯有明月與其相伴。望著明月,不由得怨恨丈夫不象這明月,明月不論南北東西,總與她相隨相伴,并以那柔和似水的月色撫慰著她的孤獨的心靈。這里,明月成了有情之物,它的脈脈溫情正反襯出丈夫的無情。本屬無情的看來有情,本該有情的倒如此無情,兩相對照,不由得不恨。設喻之巧,已屬不凡,然而僅此還不足以體現全詞構思之妙。
下片仍以“恨”字起頭,而且首句與上片首句相比只改動了一個字,由上片的“不似”變為“卻似”,意思正好相反。“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仍是以月設喻,但設喻時的著眼點已有不同。上片著眼點在于月之相隨與人之別離,故云不似;這里著眼點卻在月之圓虧和人之團圓與分離,月圓日少于月虧日,“暫滿還虧”正是其特點,而這對夫婦也是團圓日少,分離日多,兩者相比,有相似之處,故云“卻似”。于是明月的“暫滿還虧”恰好象征了夫婦的難得團圓,因此明月在下片中不僅不能讓思婦感到可親,而且適足以使其更加痛苦。“待得團圓是幾時?”以問句作結,將思婦心中的哀怨與渴望一并表現了出來。
通篇以月設喻。按修辭學上的規定,所比的對象和用作比喻的事物之間必須有類點。而事實上這類似點往往不止一處,著眼于此是一種比喻,著眼于彼便又成另一種比喻。這首詞上片著眼于“相隨無別離”,以此比照丈夫,故云“不似”;下片著眼于“暫滿還虧”,比之夫婦團圓少分離多,正相吻合,故云“似”,而比喻的本體(丈夫)和喻體(明月)不變,僅變化其中的“類似點”,就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這兩種不同的結果所起的作用又是一致的,都說明了丈夫外出不歸給妻子帶來的痛苦。將這兩種比喻方式放在同一首詞的上下兩片,就使詞的構思顯得精致巧妙,令人贊嘆了。這正可看出作者藝術手法的高超。有人說中國文學有一特點,歷來采用過的事,不知多少次反復成為題材,因此中國占代的作家無論如何也要在表現上獨出心裁,在表現上特別用力,否則就引不起讀者的興趣。我們讀這首詞,便覺得確實如此。另外,這首詞還有一個特點,即上下片的二、三兩句分別是疊句,這并非《采桑子》詞格所規定,但這里用疊句,卻使行文流暢生動,反復詠嘆,起到了突出強調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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