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詩詩群·芒克·晚年》新詩鑒賞
墻壁已爬滿了皺紋
墻壁就如同一面鏡子
一位老人從中看到了一位老人
屋子里靜悄悄的。沒有鐘
聽不到嘀嗒聲。屋子里
靜悄悄的。但是那位老人
他卻似乎一直在傾聽著什么
也許,人活到了這般年歲
就能夠聽到——時間
——它就像是個屠夫
在暗地里不停地磨刀子的聲音
他似乎一直在傾聽著什么
他在聽著什么
他到底聽到了什么
《晚年》從表面上看寫的是一種不動聲色、高度寧靜的老年人的生活狀態,但又不僅僅是這些。詩人將真實寫照同超驗的幻象巧妙地融為一體,在不動聲色和高度寧靜中充滿了內在的不安感和緊張感。以靜寫動,以安詳寫悲涼,這是深得藝術的辯證法的。
“墻壁已爬滿了皺紋/墻壁就如同一面鏡子/一位老人從中看到了一位老人”。詩的開篇就為我們展現了一幅疲憊的人物特寫鏡頭。“墻壁”具有兩重意義,它可以指老人居住的老屋,同時又指老人的面部,那上面已經是古斑蒼然了。我們要注意,“一位老人從中看到了一位老人”,這里不是說有兩位老人,老人原來是面壁而坐,靜靜地感受著自己。“屋子里靜悄悄的。沒有鐘/聽不到嘀嗒聲。屋子里/靜悄悄的。”這三行我們對每個字和每個標點都要注意。“屋子里靜悄悄的”這句詩的兩次出現,絕不是重復,而是為了造成萬般寂寞的氛圍。就像魯迅先生的“在我的后院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另一株還是棗樹”一樣。另外,我們還看到,這三個短句后面用的都是句號,給人以一切都結束了的感覺。在折行上,這三句詩也頗為特殊,如果改成每句單獨一行,那效果就相差很遠了。所以,現代詩從各個方面都比傳統詩擴大了審美的范疇。以上是《晚年》這首詩第一層意思。
接下來看,“(屋子里)靜悄悄的。但是那位老人/他卻似乎一直在傾聽著什么/也許,人活到了這般年歲/就能夠聽到——時間/——它就像是個屠夫/在暗地里不停地磨刀子的聲音”。屋子里連象征時間的鐘都沒有了,那么,那位老人在傾聽什么呢?詩人沒有從正面說明,他只說“時間/——它就像是個屠夫/在暗地里不停地磨刀子的聲音”。哦,原來老人聽到了自己生命內部銷鑠的聲音。本來,詩歌單從意義上說至此已經很完整了,但如果到此為止,就難以深刻揭示生命的有限性這一殘酷事實并造成回味無窮的效果。詩人是智慧的,他又用了三個設問句,就使詩歌在余音裊裊中結束了。這里沒有價值定向的語言,只是體驗。這首詩寫得純凈而超詣,為我們提供了新的經驗。這種境界正是蘭色姆所說的“詩靠自身的具體性把血肉還給世界”。它是知性的,它使我們得到了一種知識——質的知識。
另一位朦朧詩人顧城也寫過一首《老人》,這里不妨照抄一下,使我們領略兩種風光——
老人/坐在大壁爐前/他的額在燃燒/他看著/那些顏色雜亂的煙/被風抽成細絲/輕輕一搓/然后拉斷/迅速明亮的炭火/再不需要語言/就這樣坐著/不動/也不回想/讓時間在身后飄動/那潔凈的灰塵/幾乎觸摸不到/就這樣/不去哭/不去打開那扇墨綠的窗子/外邊沒有男孩/站在健康的黑柏油路上/把腳趾張得開開的/等待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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