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詩群·翟永明·人生在世》新詩鑒賞
“人生在世”,她低聲念著
又抬起富有表情的眼光
對準所有的人——
智慧、滿載著學問
第一句詩就使人心蕭條
肩后,孩童似的夜
喚醒內心活動的色彩
月亮呵月亮
把幻景投在她的臉上
女詩人用植物的語言
寫著她缺少的東西
通過星辰,思索并未言明的
我們出世的地方
毫無害處的詞語和毫無用處的
子孫排成一行
無藥可救的真實,目瞪口呆
看著春天的綠色野獸漸漸走來
看起來像醫生的建筑師
無法為我減輕苦難
當他說:你缺乏銳度
當你說了許多,僅僅一句話就
使人心蕭條
誰將是兇手?誰在假裝生活?
是否她的聲音在背地里營造
雙重的意象?
男人在近處注視:巴不得她生兒育女
“人生在世”,這毫無智慧的聲音
脫穎而出,但在夜深人靜時
她的目光無法同時貢獻
個人和歷史的幻想
月亮呵月亮,把空虛投在她的臉上
“人生在世”,這不是一句完整的話。但當這四個音節從一個女人嘴里涌出時,我們不難體味到它那濃重的嘆息、深深的內創,這 “第一句詩就使人心蕭條”。這正是以女人生存的大文化語境做背景的,它足以喚起 “內心活動的色彩”。詩人這樣說過,“在生活中我卻首先是一個女人,其次才是一個詩人,因此我永遠無法像男人那樣去獲得后天的深刻,我的優勢只能源于生命本身” (《詩刊·青春詩話》 1986年11月號)。這就是說,詩人追求的是生命的深刻,而非思考的深刻。她 “用植物的語言/寫著她缺少的東西”,她是 “通過星辰,思索并未言明的/我們出世的地方”。這種獨特的個體生命的瞬間展開,恰恰比那些理性的思辯更能把握內在的真實。她的 “毫無害處的詞語”,卻揭示了 “無藥可救的真實”。這首詩就是在為女性詩歌申辯,為女人獨異的審美觀照方式申辯。
詩中那位 “看起來像醫生的建筑師”,就是不倫不類貌似深刻的男性審美習尚的代表。“他說: 你缺乏銳度”,這是以男性的審美價值實現方式去苛求女性詩歌。他不知道,正是女性詩歌這種獨具真愫的生命體驗,使這個世界 “目瞪口呆/看著春天的綠色野獸漸漸走來” 的。他不知道,“人生在世”——“僅僅一句話/就使人心蕭條”。接下來,詩人冷峻地發問 “誰將是兇手? 誰在假裝生活? /是否她的聲音在背地里營造/雙重的意象?”原來,人們庸俗的猜測,惡俗的闡釋,都是為了消泯女性活著的精神內核,使她只去“生兒育女”!詩人不是“在背地里營造雙重的意象”,她只是展示了生命內部最基本的復雜現實。因為,“她的目光無法同時貢獻/個人和歷史的幻想”。似乎,“人生在世”是“毫無智慧的聲音”,但我們卻發覺它不是在故意制造什么,而是毫無遮飾地呈示了女人的現實命運。當月亮“把空虛投在她的臉上”時,她投在人們心底的卻是生命的原生形態。
這首詩,結構堅卓,意旨埋得很深。女人對自身的成功感到焦慮這一常見的心態,也在這里得到了生動的展現。心神沮喪、疲憊不堪與自信自勉、自我賞識這些矛盾的方面,在詩中結合成一個相當穩定的系統,為我們提供了深邃復雜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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