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詩詩群·馬麗華·人神困擾》新詩鑒賞
甘丹林活佛蹣蹣跚跚
甘丹林活佛嘟嘟噥噥
自從管家那次率眾阻婚
活佛從此黯淡了眼神
活佛親手選購的年畫是時裝掛歷
并赫然張貼起林黛玉和王昭君
熒屏上正顯示打虎上山的子榮英雄
迪斯科節奏,樂隊百人之眾
漫不經意地拉開書櫥
書櫥里滿是亂力怪神
白梵天王之子格薩爾在美學里漫步
高鼻梁的福爾摩斯在佛經中穿行
甘丹林活佛蹣蹣跚跚
甘丹林活佛嘟嘟噥噥
未到不惑之年正被眾惑所惑
而多少僧俗人眾正期盼你的摸頂
我不是最先一個,前有倉央嘉措
我不是最后一個,身后是二十一世紀的人
奢望么也只是做些自己愿做的事兒
只想當一個凡人,包括當一個……父親
活佛斜倚著沙發假寐
全不理管家怎樣小心殷勤
唔不錯,歷代甘丹林活佛確乎德高望重
德高,望重,望重,德高,德望,
高重……
活佛隨手寫下一行
蹬上自行車出了莊園大門
管家探頭一看瞪圓了雙目
上寫著:離天太遠,高地很近
這首詩寫了一位怪誕不經的活佛。他一掃那種神秘高遠的氣息,行動“蹣蹣跚跚”,嘴中“嘟嘟噥噥”。他喜愛塵俗的生活,追求平凡的樂趣。他 “親手選購的年畫是時裝掛歷”,并對林黛玉、王昭君充滿興趣; 他能欣賞 “迪斯科節奏”; 對格薩爾王的形象他思考的是其文藝作品的美學價值; 他也對超級偵探福爾摩斯一往情深。這位活佛使我們感到格外親近,他的“怪誕不經” 正構成了他的魅力他的品格。對塵世生活的依戀,不但無損于這位活佛的形象,反而使我們尊敬他理解他。
馬麗華的這首小詩,并非是對佛教的否定,而只是從另一種意義上歌頌了現世的美好。在 “多少僧俗人眾正期盼你的摸頂” 時,活佛卻想最高的幸福就在人間,“做些自己愿做的事兒”,“只想當一個凡人,包括當一個……父親”。一位有血有肉的凡人,“活” 的 “佛”! 這位活佛確如管家所說: “離天太遠,離地很近”。但肯定現世的自由和快樂,不正是一個人真正徹悟的表現嗎?從人的角度看,這與彼岸理想并不矛盾吧?
這是一首頗難寫好的詩,關鍵在于分寸的把握。搞不好就會成為淺薄的對藏民信仰的否定。馬麗華穩健老到,通篇沒有一句議論,只是以白描的筆法勾勒出甘丹林活佛的快樂和憂慮,而在這些行為之后的東西,她要讓我們自己得出來。在語言上,詩人用了戲謔親昵的態度,這種態度恰到好處地傳導了詩人對活佛的贊賞之意。戲謔是建立在活佛與凡人同樣是人這一基礎上的,這是對活佛的最高肯定。在這種強烈的 “人神困擾” 中,甘丹林活佛傾向于人的一面,這個事實的意義遠遠超出了個人生活方式選擇這一層面的意義,而成為一曲現世的頌歌,自由人的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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