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文學與心學·明代性靈文學思想與心學關系的研究·李贄及其童心說與陽明心學的關系
李贄是中國現代學術史上備受關注的人物,20世紀上半期已有許多學者對其進行了研究,其中黃云眉《李卓吾事實辨證》(《金陵學報》第2卷第1期)、日本學者鈴木虎雄《李贄年譜》與容肇祖《李贄年譜》三種著作,為一般學者提供了研究的基本資料。建國后中華書局先后出版了李贄的 《焚書》《續焚書》《藏書》《續藏書》《初潭集》等著作,2000年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又出版了張建業主編的《李贄文集》,大致具備了李贄的主要著作。此外,“文革” 時期由李贄著作注釋組福州小組編輯的 《李贄研究參考資料》1—6輯與廈門大學歷史系編輯的 《李贄研究參考資料》1—3輯,也具有學術價值。后來又出版了林其賢的《李卓吾事跡系年》(1988)、林海權的《李贄年譜考略》(1992),對于李贄的生平材料搜集得更為細密。
20世紀80年代之前,李贄與王陽明的思想淵源關系未能得到應有的重視,大概在建國前更重視他與王學左派尤其是泰州學派的關系,建國后則更強調其從事商業的家庭背景與經濟領域資本主義萌芽因素對他的影響,突出的是他反理學的批判精神與代表市民利益的平民意識。這方面可以張建業的《李贄評傳》(1981)為代表。該書的資料頗為豐富,對李贄生平經歷之事實多有細致論述,然其論李贄思想之特點則突出其唯物辯證,強調其精神主體則頗重其反封建壓迫反傳統思想之戰斗性,闡釋其思想成因則關注資本主義萌芽之影響,從中可以明確感受到五六十年代之思想路向。20世紀80年代之后,由于哲學領域之研究已不諱言李贄與陽明心學之淵源關系,文學研究界也多吸收了此種研究成果。馬積高認為:“王學對文學發生較大影響主要是在左派王學形成之后,特別李卓吾的學術活動開始以后?!?sup>①已明確指出王學與李贄的關系。潘運告則強調說:“他(李贄)吸取并充分發揮王陽明的心學思想,闡發人的主體精神,闡發個體的獨立人格和人生價值。”②這主要是轉述李澤厚的學術觀點。韓經太則指出:“在李贄這里,王學‘良知’之旨,是被釋學化了的?!?sup>③可以說已經接近于學理性研究了。至20世紀90年代之后,已經有不少學者在專門從事李贄與心學關系的梳理,臺灣學者林其賢的《李卓吾的佛學與心學》設專章介紹了“影響李卓吾早期學思的幾位思想家”,不僅注意到以前大家共同關注的王畿與羅汝芳,還論及到焦竑與耿定理。臺灣學者劉季倫的《李卓吾》一書,則單刀直入地以價值關注作為論述的核心:“卓吾亙續了王學中‘個體性’逐漸增強的趨勢,并藉諸佛道的‘存在的主體’,把這個趨勢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事實上,早在王龍溪,已經以‘良知’可以‘了生死’這樣的命題,突顯了對于個人存在處境之正視,并把此一對于個人存在處境之正視,與‘良知’聯系了起來。其中已經隱含了‘個體性’的增強。卓吾只是向著此一方向,更加向前走進一步而已?!?sup>①左東嶺認為李贄的哲學思想主要由追求解脫的性空理論與講究真誠的童心理論所構成,因而他主要吸取了心學的個體受用、老莊的自我關注與佛教的生命解脫。他所吸取的心學理論,除了王陽明一系的王畿、王艮的思想資源外,還有宋儒周敦頤、楊時、張九成、羅從彥等人的思想②。關于李贄對心學理論的繼承與改造,左東嶺在《順性、自適與真誠——論李贄對心學理論的改造與超越》(《首都師范大學學報》2000年第2期)一文中,主要概括為三個方面:(一) 從王艮的安身立本論到李贄的順民之性論;(二)從陽明、龍溪的無善無惡境界說到李贄的內外兩忘自我適意說;(三)從心學的倫理之誠到李贄的自然之誠。通過考察最后得出結論說:“李贄在表述其思想時,無論是就其使用的術語還是所談命題,都與陽明心學密切相關,但其內涵卻已發生重大的變化。他的此種思想特征顯示出他乃是一位從明代中期向明代晚期過渡的思想家,向前通向王陽明、王畿、王艮等心學大師,向后則通向袁宏道、湯顯祖、馮夢龍等晚明名士,從而成為明代思想流變史上轉折的標志?!毖芯拷鐚τ诶钯椗c心學思想關系的探討,遵循著如下的一種趨勢,即從早期強調其與陽明心學對立一面的反理學性質逐漸轉向重視對其與心學傳統的內在關聯的發掘與梳理。
童心說是李贄哲學思想與文學思想的核心,也是對晚明文學界影響最大的理論,所以向來被視為李贄文學思想研究的重點。在20世紀80年代之前,學者們多從反封建、反理學的角度立論,近二十年來則逐漸走向多元。成復旺等人認為童心即真心,但同時指出:“在當時歷史條件下,這樣的心只能是市民意識,市民之心,而不可能是任何別的心。”③張少康認為:童心“即是天真無瑕的兒童之心”,“它沒有一點虛假的成分,是最純潔最真實的,沒有受過社會上多少帶有某種偏見的流行觀念和傳統觀念的影響”。①陳洪認為:“‘童心說’所論接近于現代精神分析學派的創作心理動力說。”“指人的基本欲望與不加雕飾的情感狀態。”②韓經太認為:“李贄‘童心說’之作用于文學思潮者,歸根結蒂,正是一種虛無理念為終極規定的泛真實觀念。”③周群更重視對童心說學術淵源的辨析,認為它主要由兩個方面構成,一是“主要汲取了陽明的‘良知’論、王畿的求‘真’論及羅汝芳的‘赤子良心’論”,二是“以《心經》證‘童心’”④。這是說童心說是心學與佛學的混合物。袁震宇等則注重辨別其與心學之差別:“比較李贄的童心說與王守仁的真己、良知之說,它們的理論在形式上頗為相似。它們都把心看做是一個先天的超然的善的存在,要追求并保護這一存在。但是王守仁認為真己即天理,致良知在去物欲之蔽;李贄則認為童心與后儒所稱的理是相對的,護此童心便當擯除種種聞見、道理。在這點上,二者便有本質的差異了?!?sup>⑤綜上所言,對李贄“童心”的理解主要表現為真實狀態下的空虛潔靜與情感欲望這兩個側面。其實李贄在不同的場合既論述過心性之虛無,也論述過人心之必有私??梢哉f兩種看法均有一定的材料根據。但李贄在《童心說》中圍繞著自然無偽的宗旨強調了兩種內涵,即人心的本然狀態與表現此本然狀態的真誠無欺。至于人心的本然狀態究竟是什么,李贄并沒有做出嚴格的規定。李贄在人性論上主張人性不齊的多樣性與包容性,因而其人之初心或曰本然狀態也就不可能有刻板統一的規定??梢哉f自然真實是李贄童心說的核心。延伸到其文學思想中則是以自然為美的理論,這主要包括既承認人性之自然,又主張對其不加限制,同時還強調其文學之自然表現。在與王陽明心學的關系上,童心說繼承了心學重主觀心性與真誠自然的傳統,但放棄了早期性靈文學思想重倫理道德的追求,而更加重視個體的價值與個人的受用①。
注釋
① 馬積高《宋明理學與文學》第180頁,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② 潘運告《沖決名教的羈絡》第79頁,湖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③ 韓經太《理學文化與文學思潮》第246頁。① 第11頁,東大圖書公司1999年版。② 參見左東嶺《李贄與晚明文學思想》第三章第一節,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③ 成復旺、蔡鍾翔、黃保真《中國文學理論史》第三冊第179頁,北京出版社1987年版。① 張少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發展史》下冊第197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② 陳洪《中國小說理論史》第68頁,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③ 韓經太《理學文化與文學思潮》第250頁。④ 周群《儒釋道與晚明文學思潮》第117—129頁,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⑤ 《中國文學批評通史·明代卷》第428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① 參見左東嶺《從本色論到童心說——明代性靈文學思想的流變》,載《社會科學戰線》200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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