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詞派為乾嘉時的張惠言所開創,后經嘉道時的周濟進一步加以完善和發展,加之同光時的譚獻、馮煦,清末的王鵬運、鄭文焯、況周頤、朱孝臧等人推波助瀾,遂成為清代中葉以后領袖詞壇的又一大詞派。
清代,在詞的發展史上號稱為詞的中興時代,不僅作者輩出,而且標舉詞派成風。除以南唐詞風著稱的納蘭性德等人外,先后興起的還有浙西派和陽羨派。如果以創作而言,前者標舉姜、張之清空,朱彝尊開其端,厲鶚振其緒,固曾盛極一時; 后者則崇尚蘇、辛之豪放,以陳迦陵為領袖,亦曾風靡當世。然而,浙西派之末流一意追求清空而流于空疏浮薄,陽羨派之末流一味講究豪放而流于叫囂粗率,致使當時詞壇上學周、秦一派的流為“淫詞” ( “揣摩床第,污穢中冓”的色情之作),學蘇、辛一派的流為“鄙詞” ( “詼嘲則俳優之末流,叫嘯則市儈之盛氣”的庸俗之作),學姜、張一派的流為“游詞” ( “義不出乎花鳥,理不外乎應酬”的無聊之作),內容貧乏是它們的共同之處,詞風浮淺與粗俗則是它們的兩個極端。嘉慶年間,張惠言、周濟諸人出,以“風騷”之旨相號召,反瑣屑饾饤之習,攻無病呻呤之作,從者翕然效之,遂有常州詞派的興起。其次,就其特定的歷史需要而言,常州詞派的產生也有其適應的一面。乾嘉時期,正是清王朝由鼎盛轉入中衰的轉折時期,清王朝的內外矛盾斗爭十分尖銳激烈。清王朝的黑暗統治,不僅導致了聲勢浩大的太平天國起義,而且引來了外國列強們的侵略與掠奪。這無情的現實,再也不容許封建士大夫們逍遙物外,終日沉浸在笙歌鼎沸的鬢光袖影之中,避開斗爭現實而去專門追求唯美主義的春夢詞了。因此,常州詞派提倡“意內言外”、“比興寄托”,用詞來抒寫個人觀感和諷諭現實的詞論主張,正符合了當時一般詞人的審美心理,故一時和者從風,很快就取代了浙西詞派的詞壇盟主地位。
常州詞派的詞論主張是尊詞體、重比興、區正變。
一、尊詞體。常州詞派主張依據儒家“詩教”推尊詞體,欲把當時視為“詩余”的詞,提高到“史詩”的地位,使之合于士大夫的價值標準。就文體之正統而言,詩有詩教,文有文統,唯獨詞起源于里巷歌謠,且向有“側艷”的傳統。因托體不高而被目為小道,不得登正統文體的大雅之堂。張惠言欲正本清源,想要打破詞為“卑體”的傳統觀念,努力提高詞的地位,以挽詞風每況愈下的頹勢于既倒,這就是一般所說的“尊體”。他在《詞選序》中說: “詞者,蓋出于唐之詩人,采樂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詞,故曰詞。傳曰: ‘意內而言外謂之詞。’其緣情造端,興于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誹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蓋詩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則近之矣。”張惠言提出詞出自唐人之手,與樂府同源,并利用前人解釋《詩經》《楚辭》的方法來解釋詞,把詞與《詩經》《楚辭》相提并論,其用意是要托體自尊,欲借此來達到提高詞體地位的目的。他從儒家詩教的正統觀念出發,認為“尊體”的最根本途徑是擴大詞的題材,重視發揮詞的社會作用,做到“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因此他提出了詞應上接《風》《騷》,“與詩賦之流同類而風誦之”的詞論主張。他認為只有這樣詞才能立意深,品格高,浮淺與粗俗之弊方可盡掃,才能使一向被視為“卑體”的詞能與詩賦一樣,躋身于儒家傳統所認可的正統文體之列。常州詞派的另一位重要詞論家周濟在其《詞辨》中也說:“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饑,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為后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周濟認為詩有“史詩”,詞也應該有“史詞”,其內容或事前的“綢繆未雨”,或為慮亂的“太息厝薪”,或為積極的“己溺己饑”,或為消極的“獨清獨醒”,總之都應以時代的盛衰作為背景,可為后人“論世之資”,有“史”的意義,才能使詞這種文體獨樹一幟。常州詞派的這一詞論主張,對糾正當時詞壇的流弊和提高詞體的地位,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二、重比興。由上述可知,常州詞派不僅推尊詞體,而且注重“比興寄托”,提倡“意內言外”。所謂比興寄托、意內言外,亦即陳廷焯所說的“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于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又必若隱若見,欲露不露,反復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 (據《白雨齋詞話》卷一)張惠言為了宣揚自己的這一詞論主張,精選了唐宋名家四十四人的詞一百一十六首,并專從比興寄托的角度加以箋釋詞意,編為《詞選》一書。因此,黃彭年在《香草詞序》中評論張惠言說: “詩亡而樂府興,樂府衰而詞作。其體小,其聲曼,其義則變風變雅之遺。自皋文張氏以意內言外之旨論詞,而詞之旨始顯。”常州詞派的后繼者周濟不僅也重比興寄托,而且還指出了實踐比興寄托的重要途徑。他說: “初學詞求有寄托,有寄托則表里相宜,裴然成章。既成格調,求無寄托,無寄托則指事類情,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北宋詞下者在南宋下,以其不能空,且不知寄托也;高者在南宋上,以其能實,且能無寄托也。” (據《介存齋論詞雜著》)他認為“詞非寄托不入,專寄托不出” (《宋四家詞選序》),主張作詞要做到有寄托與無寄托的辯證統一,使詞達到“言近而旨遠,詞淺而義深”的幽微境界。由此可見,周濟的所謂“無”乃是從“有”轉化而來的“無”是先“入”而后“出”的“無”,并非真正無寄托比興的“無”’。因此,詹安泰在《論寄托》一文中曾經說:“周氏所謂‘無寄托’,非不必寄托也,寄托而出之以渾融,使讀者不能斤斤于跡象以求其真諦。”又說: “曰‘求無寄托’,則其有意為無寄托,使有寄托者,貌若無寄托可知。” (1936年《詞學》季刊三卷三號,第11—12頁)正如況周頤所說“詞貴有寄托,所貴者流露于不自知。”(《蕙風詞語》卷五)周濟的由“有”而“無”’由“入”而“出”的理論,既可以因“入”與“有”而避免浮淺空虛之病,又可以因“出”與“無”而避免為詞過實之弊,這的確不失為一種十分精辟而又獨到的見解。因此,常州詞派的意內言外之說,比興寄托之論,自從張惠言提出之后,詞家詞論家大都翕然從其所論。常州詞派諸家自不必說,其它如劉熙載、馮煦、項鴻祚諸人,也為之推波助瀾,不僅使這些詞學理論影響甚大,而且使常州詞派盛極一時。
三、區正變。常州詞派從傳統的正變觀出發,宗溫庭筠、周邦彥等人,其論詞標準是“深美閎約”。所謂“深閎”,是指詞的思想內容深刻閎富,意境深遠廣大;所謂“美約”,是指詞的審美價值及藝術概括。張惠言在《詞選序》中評論五代詞時說: “自唐之詞人,李白為首。其后韋應物、王建、韓翃、白居易、劉禹錫、皇甫松、司空圖、韓偓,亦有述造。而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他還認為“宋之詞家,號為極盛。然張先、蘇軾、秦觀、周邦彥、辛棄疾、姜夔、王沂孫、張炎,淵淵乎文有其質焉”,他們的詞才“近乎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因而比興溫厚,一歸于正。他認為柳永、黃庭堅、劉過、吳文英諸家的詞“亦各引一端,以取重于當世”,批評柳、黃的詞“蕩而不反”,流于秾艷; 劉過的詞“傲而不理” ,流于叫囂粗率; 吳文英的詞“枝而不物”,表面華麗奪目,其實言之無物。浙西派強調清空醇雅,偏重形式,常州派強調寄托,注重內容,這是常派不同于也高于浙派的地方。常州詞派著名詞論家周濟也說: “皋文曰:‘飛卿之詞,深美閎約’ 信然。飛卿醞釀最深,故其言不怒不懾,備剛柔之氣。……神理超越。” ( 《介存齋論詞雜著》 )周濟不僅推崇溫庭筠,而且還十分推尊周邦彥。他在《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中說: “清真(周邦彥),集大成者也。稼軒(辛棄疾)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 碧山(王沂孫)饜心切理,言近旨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 夢窗(吳文英)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為北宋之秾摯,是為四家,領袖一代。余子犖犖,以方附庸。……問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余所望于世之為詞者蓋如此。”周濟雖推崇辛棄疾等人,卻視周邦彥為集大成者,把辛詞置于周詞之下。周濟還把周邦彥、史達祖、吳文英等人偏美格律的詠物之作,放在正統地位,亦即正體之中,把辛詞視為“變調”、“別格”放入“變體”之中,而范仲淹的名作《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等詞,連入選“變體”的資格也沒有。常州詞派的鼻祖張惠言則對溫庭筠的詞推崇備至,他的《詞選》一書重婉約輕豪放,重雅正輕俚俗的傾向十分明顯,以符合變風、比興、雅正之義的詞為正體,反之則為變體。此書所選溫詞占十八首,辛詞僅六首,蘇詞只四首,而且并非都是蘇、辛的代表作。浙派以姜、張為正宗,常派奉溫庭筠、周邦彥、吳文英、王沂孫等人為正宗,在偏美形式這一點上,其實并無本質上的差別。由此可見,常州詞派關于詞的正變觀,一方面反映了他們仍舊受著儒教尊體派的明顯影響,拘守以婉約為正宗,以豪放為別格,鄙棄俚俗的正統觀念,另一方面,以雅為正也是針對當時“揣摩床第,污穢中冓”的淫詞和“詼嘲則俳優之末流,叫囂則市儈之盛氣”的鄙詞而發,其意在提高詞格,以爭得詞的正統地位,這也是無可非議的。
但是,常州詞派為了在前人的作品中尋求“微言大義”,過分“依物取類,貫穿比附”,故其論詞往往捕風捉影,失之于穿鑿附會,流為經學家的迂腐。其最著者則是經學家張惠言,如“傳曰:意內言外謂之詞”,就其為了抬高詞體,托體自尊的做法,以及他為了反對浙西派末流的浮薄空疏,強調比興寄托,對詞的創作與欣賞而言,當然是具有積極意義的。但《說文解字》卷九說: “詞,意內而言外也,從司從言。”段玉裁注: “有是意于內,因有是言于外,謂之詞。”很明顯,《說文解字》所說的“意內言外”,根本不是指作為詩體的詞,而是指語詞而言的。又如他在《詞選》中對蘇軾《卜算子》箋釋說鲖陽居士云: “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等等,最后他說“此詞與《考槃》詩極相似”。說歐陽修《蝶戀花》一詞中的“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也;樓高不見,哲王又不寤也;章臺游冶,小人之徑也;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殆為韓范作乎?”還說溫庭筠《菩薩蠻》一詞的內容似《感士不遇賦》,其篇法同于《長門賦》,“照花前后鏡”四句有屈子《離騷》初服之意。周濟在《詞辨》中也附和張說,以“士不遇”讀之最確。詞至宋后,文人之作日多,寄托之說愈盛,所謂“ ‘瓊樓玉宇’ ,天子識其忠言; ‘斜陽煙柳’ ,壽皇指為怨曲; 造口之壁,比之詩史; 太學之詠,傳其主文。” (金應珪《詞選后序》 )作者確有寄托,讀者亦有所悟。然牙板金尊,不必盡言忠愛,而雙枕墮釵、香囊羅帶之詞亦有間作。可張惠言過分牽強附會,故其論詞實多謬誤,不可盡信。因此,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批評張惠言說: “固哉! 皋文之為詞也。飛卿菩薩蠻,永叔蝶戀花,子瞻卜算子,皆一時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紋羅織。”謝章鋌在張惠言《詞選跋文》中也指出: “讀皋文此選,則詞不入于淺,……皋文之有功于詞豈不偉哉。然而杜少陵雖不忘君國,韓冬郎雖乃心唐室,而必謂其詩字字有隱衷,語語有微詞,辨議紛然,亦未免強作解事。”這些批評,無疑是十分正確的。
常州詞派除前面所講到的張惠言、周濟、陳廷焯、譚獻、王鵬運、鄭文焯、況周頤等人外,還有張琦、董士錫、惲敬、左輔、錢季重、李兆洛、丁履恒、陸繼輅、金應珹、莊棫、金式玉等較有名,其代表人物是張惠言和周濟。
張惠言(1761—1802),字皋文,號茗柯,江蘇武進(今常州市)人。嘉慶四年進士,任翰林院編修,著有《茗柯詞》、《茗柯文編》,并編有《詞選》、《七十家賦鈔》等。張惠言是著名的經學家和文學家,他文崇唐宋,與惲敬同為陽湖派首領。其詞低徊要眇,婉而多諷,語言凝練純凈,且無綺靡秾艷之病。如寫暮春的《水調歌頭》:
……曉來風,夜來雨,晚來煙,是他釀就春色,又斷送流年。……
黑暗勢力和惡劣環境,往往會孕育出象春色一樣美好的人和物,卻又把他們無情地斷送。此詞言有盡而意無窮,寄托了作者對社會現實的切身感受,給人以很高的審美價值。又如他的名作《木蘭花慢》,通過晚春飄泊的楊花形象,寄托了作者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云山愁影,萍蹤淚凝的感慨,其情真摯深微,感人至深。還有他的《木蘭花慢·游絲》、《水調歌頭·春日賦示楊生子掞》、《風流子·出關見桃花》等詞,一唱三嘆,哀斷幽艷,表達了自己“感士不遇”的真實情感。因此陳廷焯評論其詞時說: “熱腸郁思,若斷還連,全自風騷變出。”(《白雨齋詞話》卷四)
周濟(1781—1839),字保緒,一字介存,號未齋,晚年號止庵,江蘇荊溪(今宜興)人。嘉慶十年進士,曾任淮安府學教授。后隱居金陵春水園,潛心著述,著有《味雋齋詞》、《詞辨》、《介存齋論詞雜著》、《晉略》等書,并輯有《宋四家詞選》。其代表作如《渡江云》:
春風真解事,等閑吹遍、無數短長亭。一星星是恨,直送春歸,替了落花聲。憑闌極目,蕩春波、萬種春情。應笑人、舂糧幾許,便要數征程。冥冥,車輪落日,散綺余霞,漸都迷幻景。問收向、紅窗畫篋,可算飄零?相逢只有浮云好,奈蓬萊東指,弱水盈盈。休更惜,秋風吹老莼羹。
此詞起落有度,含蓄深沉,既是寫飄零的楊花,又是寫飄泊的人,寄托了作者的深深慨嘆。譚獻評之曰: “怨斷之中,豪宕不減。” (《篋中詞》)
常州詞派其他詞人的作品,如惲敬《阮郎歸·畫蝴蝶》、張琦《摸魚兒·漸黃昏》、錢季重《六丑·見芙蓉花作》 陸繼輅《隔溪梅·蝴蝶》、丁履恒《緣意·雁》等,都是索物寄意之作,此類作品與浙西派“巧構形似之言”的詠物詞相比,在意格方面確有深淺之別與高下之分。但由于常州詞派的生活面窄,創作又脫離實際,加之過分強調寄托的含蓄,故其作品多意境狹窄,詞旨隱晦,且偏于擬古之病,這是應當揚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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