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寫景《情事逼真》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家人乍見而駭,鄰人遙望而憐,道出情事逼真。(仇兆鰲《杜詩詳注》)
【詩例】
羌村三首 (其一)
杜甫
崢嶸赤云西,日腳下平地。
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
鄰人滿墻頭,感嘆亦歔欷。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解析】
杜甫的《羌村三首》作于安史亂中的唐肅宗至德二年 (757年)。這年二月,杜甫歷盡艱險,從叛軍占領下的長安逃到鳳翔,被任為左拾遺。五月,因言事觸怒肅宗,幾乎問罪。閏八月,被放還鄜州探家。“羌村”,在今陜西富縣南,是當時杜甫家人的寄居處。這組詩就是杜甫初回家中時所作,此詩就是寫作者黃昏時回到家中,初見家人、鄰居時的情景。
這首詩歷來受到眾多詩評家的好評。有言其“寫景如畫”者,有言其“敘事真切”者,有言其“真語流露”者,但都只揭示了其中某一個側面的特色。仇兆鰲《杜詩詳注》說:“家人乍見而駭,鄰人遙望而憐,道出情事逼真。”全面而深刻地揭示出了該詩的藝術特色和認識價值。這首詩通過作者回家與妻子團聚這一戲劇性事件,以細致入微的觀察和簡練準確的白描,把“家人乍見而駭,鄰人遙望而憐”的瞬間情感變化刻畫得真切細膩,描繪出一幅安史之亂時期真實感人的社會生活圖景,并揭示出安史之亂帶給人民的深重災難和心靈創傷。作者以第一人稱的手法,嚴格的寫實態度,描繪得情事逼真,使該詩具有比史書更為深刻的歷史認識價值。
全詩著力表現詩中人物情感的真實性,借以揭示更為深刻的社會現實。開首四句設置背景,渲染氣氛。“崢嶸赤云西,日腳下平地”,描繪作者黃昏到家時所見到的自然景色:落日映紅崢嶸重疊的云彩,云層中日光下射,照在平坦廣闊的原野上。同時通過“崢嶸”、“平地”等詞語義上的反差,暗示了動蕩險惡的時代背景和作者僥幸生還的微妙情感。“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用他人難以捕捉到的細節,恰到好處地渲染出作者回家時的歡快氣氛,襯托出作者的喜悅心情。下面便進入主要事件——作者與妻子相見的情景。“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妻子見到“我”,先是驚奇,奇怪我還能夠活著回來,然后突然哭了起來。這一怪一驚一泣,真實地反映了戰亂時期人們特有的驚恐不安和喜從天降時的無所適從。長期的擔驚受怕一旦放松,便毫無保留地宣泄出來,真情流露,令人淚下。“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作者逸出一筆,感嘆自己在這亂世里飄蕩四方,能夠活著回來只是偶然如愿而已。這貌似不經意的一筆,讓人不由得想到在這戰亂之中,該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無辜者死于非命,多少父子不能相保,多少夫妻未能團圓,從而窺見到作者那深沉的憂思和博大的情懷。“鄰人滿墻頭,感嘆亦歔欷”,寫鄰居們知遠客歸來,紛紛憑墻相望,見此情景都同情感嘆,悲傷流淚。作者通過對鄰居們真實情感的描寫,言語間隱隱透出一種共同的期望和平安定的愿望。“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夜深人靜,夫妻倆久久不眠,燭盡再換,相對癡望,恍若是在夢中一樣。作者這種艱苦生還,疑信參半的心理,進一步揭示出戰爭帶給人民的苦難和心靈上難以彌合的創傷。總之,這首詩表面上是寫作者回家與親人團聚悲喜交集的情景,骨子里隱含著戰亂帶給人民的苦難和作者的沉痛心情。仇兆鰲所說的情事逼真,實際上道出了該詩兩重意義上的“真”,既是個人悲歡的真實記錄,又是社會現實的真實寫照,因而其情其事,都體現了高度本質的真實。
真實是文學藝術的生命,也是詩歌的生命,中國古典文論非常強調文學作品所表現的外事內情的真實性。老子“疾偽貴真”,要求文藝的自然之美。王充提倡“真美”,認為寫作要“實誠在胸臆”(《論衡·超奇篇》),即以真實為前提。劉勰《文心雕龍》說:“為情者要約而寫真”(《情采》),強調真實和文采的統一,要做到“瞻言而見貌”(《物色》),達到高度的藝術真實。鐘嶸《詩品》也要求“句無虛語,語無虛字”,強調詩歌寫事抒情的真實性,并說:“指事造形,窮情寫物,最為詳切。”也就是要求情事逼真。《詩經》里就有不少情事逼真的作品,如《君子于役》等。漢樂府更是如此,《漢書·藝文志》說:“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于哀樂,緣事而發。”杜甫的詩從宋代起就被稱為“詩史”。何為“詩史”?“直指紀事之謂也”(吳喬《圍爐詩話》)。實際上杜詩之為“詩史”,并不是因為它的史料性價值,而在于它的情事逼真,生動地再現了一個歷史時期的社會生活,用形象使這段歷史復活了。從而,讓我們感情激動,忘記時間的界限而產生強烈的共鳴。情事逼真,實在是杜詩最核心的意義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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