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用韻《言外有人》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登余干古縣城》,首二句破題:首句破“城”字,而以“上與白云齊”五字為象,則不枯矣;次句上四字“古”字,下三字“余干”。三四賦古城,而以“秋草”、“夜烏”為象,則不枯矣。五六“登”字中所望意。收句“古”字“余干”字,切實沉著而入妙矣。以情有余味不盡,所謂興在象外也。言外句句有登城人在,句句有作詩人在,所以稱為作者,是謂魂魄停勻。(方東樹《昭昧詹言》卷十八)
【詩例】
登余干古縣城
劉長卿
孤城上與白云齊,萬古荒涼楚水西。
官舍已空秋草沒,女墻猶在夜烏啼。
平沙渺渺迷人遠,落日亭亭向客低。
飛鳥不知陵谷變,朝來暮去弋陽溪。
【解析】
余干縣屬江西省,漢代為余汗縣,隋代改名余干,唐代遷移縣治,古城遂冷落。詩人于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途經此地,緬懷古跡,慨傷戰亂,寫下本詩。詩之妙,首先在緊扣題旨,“登”、“余干”、“古”、“縣城”諸義,都有詩句照應。其次在景中有情,不是單純的懷古,兼有憂今傷時的寓意,所謂“興在象外”,別有寄托。“陵谷變”引《詩經·小雅·十月之交》中“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的詩意,借典故諷刺現實,同情人民遭受的苦難。這樣,詩的第三層妙境也就顯現出來了,即“言外有人”,字面雖只見景物,但處處透露出人的活動、人的情感,不僅僅“有登城人在”、“有詩人在”,還有歷代人事的治亂、人物的生滅留下的影響,遠非“情景交融”所能包容,因此后人認為此詩主要特色在“突出于表現詩人情懷和自我形象”。這幾點長處,方氏均有確評,可謂獨具慧眼。
中國傳統文論從來提倡要抒發詩人的思想感情,不作無病呻吟,即所謂“詩言志”。《禮記》明確闡釋道: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進一步,則認識到創作主體與表現對象的關系,即“心”與“物”的關系,意識到要抒寫主體的思想感情,不能脫離對周圍事物的描寫,但是不能溺于物象,以至顯示不出主體的神采面目。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指出: “詩人感物,聯類無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本來,主體與客體在作品中應融為一體,但隨著文學描寫技巧的進步,有些作品只在詞采物象上下功夫,以至“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為妙,功在密附”(《文心雕龍·物色》),主體形象漸被物象所掩,流為積弊。所以,后世文論家又注意到保留主體意識、刻畫主體形象的問題,要求“詩中有人”。龔自珍曾提出“善入善出”說,并得出“詩與人為一”(《書湯海秋詩集后》)的見解。黃遵憲更明確提出:“詩之外有事,詩之中有人”。至王國維,又提出“境界”說,并分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但其所謂“無我之境”并不是不見詩人真情實感,只是觀照角度不同,做到了物我合一,“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而已。
以這種主張來看《登余干古縣城》,其高妙處,正在于物象狀繪真切細膩,而將主體意識——懷古傷今,主體形象——憂世憫民,不著痕跡地融注于物象——古城日暮之景。詩作只是平列古城內外的荒涼冷寂,似乎沒有人物的活動,但并非純客觀的不動感情的描寫,而是從一個旅行至此的游子眼中寫出所見之景,并在景象中凝結著難以言說的郁郁深情。讀完詩,不僅詩人形象宛然在目,詩人情懷更令人怦然心動。“言外有人”即指這種境界,實即王國維所說的“無我之境”。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云:“每當我們達到純粹客觀的靜觀心境,從而能夠喚起一種幻覺,仿佛只有物而沒有我存在的時候,……物與我就完全溶為一體。”王國維是叔本華的信徒,他的“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的說法正來自叔本華,故以叔氏原著為據,當更能體會到這種看似無人實際仍有“我”在的境界的韻味。
王國維《人間詞話》還指出:“無我之境,人唯于靜中得之。”叔本華《世界是意志和表現》論述道:“美是純粹客觀的靜觀心境。”《登余干古縣城》正作于日暮荒城的清寂時地,更鮮明地印證了它含有“無我之境”的優美意趣。王國維較推崇“無我之境”,提出“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非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人間詞話》)此詩被論者贊為 “稱為作者”、“魂魄停勻”,確非無因。
對 “言外有人”還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吳喬《圍爐詩話》云:“人之境遇有窮通,而心之哀樂生焉。夫子言詩,亦不出于哀樂之情也。詩而有境有情,則自有人在其中。”意即只要詩境中含有詩人的感情,也就是“詩中有人”。所謂“言外有人”,指的正是詩句雖未直接寫人物的活動,仍然可見人的感慨、人的寄托,也就是依然“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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