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田甫田,① 不要再去耕種那大塊的土地,
維莠驕驕;② 看那討厭的狗尾巴草洋洋得意;
無思遠人, 不要再去思念那遠方的親人,
勞心忉忉?③ 想起他就教人憂心如焚!
無田甫田, 不要再去耕種那大塊的土地,
維莠桀桀;④ 看那討厭的狗尾巴草洋洋得意;
無思遠人, 不要再去思念那遠方的親人,
勞心怛怛?、荨 ∠肫鹚娼倘送纯鄠?!
婉兮孌兮,⑥ 天真爛漫目秀眉清的小乖乖呵!
總角丱兮;⑦ 扎起小羊角辮兒真逗人愛呵!
未幾見兮,⑧ 好象才幾天沒看見你呵!
突而弁兮?、帷 槭裁赐蝗淮魃狭宋涫棵焙?!
【注】①田甫田:上田字作動詞用,即耕種。下田字作名詞,即田地。甫:大。②莠(you):狗尾巴草。驕驕:茂密壯實。③忉忉:憂思痛心。④桀桀:義同“驕驕”。⑤怛怛(dada):義同“忉忉”。⑥婉孌:年少俊美。⑦總角:束發成髻,左右各一,形似羊角,為小孩頭飾。丱(guan):即兩髻對豎的“總角”。⑧未幾:不久。⑨突而:突然。弁(bian):成年人的禮帽。用布帛做的叫文冠,用皮革做的叫武冠。
這首詩的詞義不難索解,而其旨趣則眾說紛紜?,F在我們要拋開前人的詮釋,只以詩的語言為媒介,只以詩的意象為向導,看它把我們的感情感受帶向何處?
“甫田”,就是大田?!缎⊙拧吩娭幸灿幸浴案μ铩?、“大田”名篇者,大都描寫田地廣闊、勞動愉快、風調雨順、莊稼茂盛、糧食豐收的景象,以及記述祭祀、慶祝等盛況。它們表現的雖然是奴隸制下的群體勞動,但整個氣氛還是熱烈歡快的??墒窃谶@首《甫田》中,那種熱烈的氣氛不見了,詩人看到的是:“無田甫田,維莠驕驕?!北M管大田里長滿旺盛的狗尾巴草,卻沒有心思再去耕耘播種除草施肥了。往日“田甫田”的愉快再也沒有了,“黍稷薿薿”的景象再也不會出現了。這也許是奴隸制群體勞作瓦解后,個體自由民在社會動亂年月痛苦掙扎的反映。這兩句既是詩人目有所見,心有所感的喟嘆,也是抒情主人公的內心獨白,仿佛是在告誡別人,又好象在規勸自己。它既非比喻,也非興托,而只是一種表示因果關系的陳述。所謂“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抒情主人公不是不想種田,也不是沒有苦心經營,而是因為看到了荒草,感到痛心,所以無心再去種田。這中間無疑包含著很多生活內容和心理活動。下面接著說:“無思遠人,勞心忉忉。”這兩句同前兩句一樣,非比非興,也只是一種表示因果關系的陳述:不要思念遠方的親人,因為一想起他就使人感到痛心。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句與前兩句排列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更為豐滿、更為完整的意境。這兩者之間的內在聯系,也不是比興關系,而仍是一種因果關系:因為“田甫田”,所以“思遠人”;因為“維莠驕驕”,所以“勞心忉忉”?!盁o田甫田”,只是一時的氣話,“無思遠人”,只是一時的怨語?!熬S莠驕驕”、“勞心忉忉”才是真正的現實和深切的悲哀。古詩中常用這樣的章法來表現沉郁頓挫的感情,如《小雅·無將大車》:“無將大車,祇自塵兮;無思百憂,祇自疧兮?!奔雌淅C。這樣寫,表面上看來很平靜,不動聲色,而實際上,卻有一股深情在字里行間激蕩。在反復吟誦揣摩之后,讀者自然會明白,那個遠離家鄉和親人的游子,才是全詩感情的焦點、詠嘆的中心。他是“勞心忉忉”之所由生,“維莠驕驕”之所由至。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呢?他離家外出干什么去了?此處作者沒有明白說出,讀者也無從猜測。清晰的語言,朦朧的意象,產生了一種耐人尋味的詩美。
第二章的句式、章法、聲情、意象和前章相同,可以說是前章的重復彈奏,只是變換了一二字句。這樣反復詠嘆,大大增加了詩歌的藝術張力。在“無田甫田”、“無思遠人”的重復訴說中,詩人把田地荒蕪,親人遠去,日夜以思,憂心如焚的悲痛,表現得既含蓄朦朧,又鮮明真切。人情美和詩美在這里融合成了強大的力量。
口頭上說“無思”,實際上是無日不思。在凄凄愴愴、忉忉怛怛的氛圍中,那個“遠人”的形象越來越鮮明具體了。那是一個天真爛漫,聰明淘氣,俊美可愛的小男孩,在不知不覺間,他就變成了大人,戴上了軍帽。著“弁”,原是古代男孩成年的標志?!佰汀庇性S多講究,布帛做的叫文冠,皮革做的叫武冠。前者通常當作禮帽,后者一般用于田獵和征戰。詩中只是說著“弁”,重點在表示他已經從小孩變成大人。由于他的遠行在外,而且他的親人不能隨心所欲地叫他回來,因此,我們有理由猜想他著的是武“弁”。成年而著武“弁”,自然顯得英姿颯爽,威武可人。當他第一次戴上皮帽,以武士身分出現在家人面前時,怎能不使他們感到興奮和驚喜?這大約就是這位“遠人”從軍離家時的樣子,是他留給親人最后的印象。整個第三章都是對這個“遠人”的回憶。這是一種美好而又辛酸的回憶,連用四個“兮”字句,恰恰能把這種感情表現得可泣可歌,聲情并茂。這一章的章法和內容,在全詩結構上都顯得突兀,這是由于抒情主人公心理產生了特殊的變化,由自怨自艾,如泣如訴的感喟,突然進入亦悲亦樂,忽驚忽喜的回憶與沉思。不過,當他的思緒回到現實中來時,他可能再次訴說“無田甫田”,“無思遠人”的凄凄愴愴,忉忉怛怛。
清方玉潤《詩經原始》摒棄舊說,他以為此詩旨意“未詳”。其說有云:“此詩詞義極淺,盡人能識。惟意旨所在則不可知?!缎⌒颉分^‘刺襄公’,《大序》謂‘無禮義而求大功,不修德而求諸侯’,率皆擬議之詞,非實據也?!都瘋鳌凡粡模且?,而順文敷義,又恐非詩人本旨。且前二章與后一章詞氣全不相類,此中必有所指,與泛言義理者不同。《集傳》勉強牽合,終非自然。……姚氏(姚際恒《詩經通論》)以為未詳,識過諸儒遠矣,從之?!薄都瘋鳌窞?a href="http://m.tenkaichikennel.net/shiji/zhuxi/" target="_blank" class="keylink">朱熹作。朱熹是說詩的大權威,猶如此不能令人信服,這不是有些奇怪嗎?其實說怪不怪,從毛《傳》到朱熹,在解釋這首詩時,一開始都犯了個大錯誤,他們都用比興來體味此詩的形象意義,鉤稽史實,穿鑿附會,總想從其中引出一番微言大義。把吟詠性情之作,當作高深義理的寄托,把一個老農的痛苦呻吟,當作賢士大夫的譎諫之詞,這樣怎能不把人們的思路引入死胡同呢?姚氏、方氏能明識其非,卻不能夠指其是,也是由于他們的思維方式和思維材料仍不能脫離前人窠臼,仍把此詩看著是比是興,因而一時難以明其意旨之所在。他們既不尊重這首詩所描繪的真實的形象世界,更不理解這首詩所蘊藏的真切而醇至的感情世界,因而他們就不可能真正讀懂這首詩。
讀這首詩,總是使人想起唐張渭《代北州老翁答》,詩云:
負薪老翁在北州,北望鄉關生客愁。自言老翁有二子,兩人已向黃沙死。如今小兒新長成,明年聞道又征兵。定知此別必零落,不及相隨同死生。盡將田宅借鄰伍,且復伶俜去鄉土。在生本求多子孫,及有誰知更辛苦。近傳天子尊武臣,強兵直欲靜胡塵。安邊自合有長策,何必流離中國人。
《甫田》詩的作者,不就象張渭這樣的人嗎?《甫田》中心凄愴而忉怛者,不也和張渭詩中的老翁依稀相似嗎?前者中“遠人”的命運和后者中“小兒”的遭遇何其驚人地相似?《甫田》中的主人公眼見“驕驕”“桀桀”之“莠草”,大約也曾經想過:“盡將田宅借鄰伍,具復伶俜去鄉土”吧,讀此詩者,悵望千秋,不也有感他們的“蕭條異代不同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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