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之石①,巉巉山石,
維其高矣!它是那么高峻啊!
山川悠遠,山川遙遠,
維其勞矣②!它們遼闊無極啊!
武人東征,將士東征,
不皇朝矣③!沒有閑暇時日啊!
漸漸之石,巉巉山石,
維其卒矣④!它是那么高險啊!
山川悠遠,山川遙遠,
曷其沒矣⑤!何處是它終點啊!
武人東征,將士東征,
不皇出矣⑥!無暇顧及脫險啊!
有豕白蹢⑦,白蹄小豬,
烝涉波矣⑧!只只爭涉渡河啊!
月離于畢⑨,月近畢星,
俾滂沱矣!將使大雨滂沱啊!
武人東征,將士東征,
不皇他矣!再難顧及其他啊!
[注釋]①漸(chan)漸:同“巉巉”,高峻的樣子。②勞:通“遼”,遼闊(依鄭玄說)。③皇:同“遑”,閑暇。④卒:通“崒”,山巔。⑤曷:何。沒:盡頭。⑥出:出離險境⑦蹢(di):蹄子。⑧烝:群。⑨離:通“麗”,附麗。《魯詩》作“麗”。畢:畢星。
[賞析]《漸漸之石》是一首描述東征將士路途見聞的詩歌。《詩序》說:“漸漸之石,下國刺幽王也。戎狄叛之,荊舒不至,乃命將率(帥)東征,役久病于外,故作是詩也。”當為不誤。
此詩采用賦法,寫途中景,賦當前事,表現出哀怨的感情。詩分三章,三章時間、景物、事件都有其連續性,構成了一定的情節。
第一章由寫景開始。映入眼簾的是“漸漸之石”,作者渲染山石的險峻,又著意加上一筆:“維其高矣!”這正是疲累的將士們的觀感。一路上,景物肯定很多,但將士們苦于奔波,因此對擋路的山石看得最清楚,也最易發出嗟嘆:山石是那么高而險,怎樣才能攀越過去啊!而這樣艱險的路途還不知有多長多遠:“山川悠遠,維其勞矣!”勞,鄭玄說通“遼”,就是遼遠。上言“悠遠”,下言“勞”,不嫌重復,詩人意在強調將士最強烈的感受,借此反映出將士的勞累疲憊。他們實在需要休息,然而王命難違,“武人東征,不皇朝矣!”無論朝夕,都顧不上休息:“朝”,指朝夕,但又特指早晨,點出時間。
第二章仍以描繪山石起頭,而略有變化,突出它的頂尖。蓋第一章在山腳下,故注意力集中在它的高度。第二章已經開始爬山,注意力就凝聚于山石的巔尖了。因為就爬山登高的人來講,頂尖無疑為其目標,爬上去,剩下的路就好走了。然而,將士們清楚,這樣的山石,翻過一個還有一個:“山川悠遠,曷其沒矣!”將士們一個心愿:只求終極早到,至于到了終點,還有什么災難,能否脫險回來,就無暇顧及了。可是眼下,這座山就好像永遠爬不上去似的:“維其卒矣”,望巔興嘆,哀怨之情、疲極之態躍然紙上。
第三章寫晚上行軍的情景。“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月離于畢,俾滂沱矣!”這四句,按事件發生順序,應當前兩句在后,后兩句在前。士兵們下得山來,又遇大河擋路。此時天色已黑,月亮靠近了畢星,一場大雨頃刻來臨。接著,河水洶涌,夜色中,一群豬奪路爭渡,雪白的蹄子令人驚心。將士們的疲累被驚跑了,趕緊過河,以躲大雨之災要緊,其他什么都顧不上了。這一章以天黑、雨大、河川擋道為特定環境,以亡命小豬為點綴,寫出了行軍之苦之險。
此詩結構細密。三章分開來看,各寫一事,合起來又構成一個有機整體。第一章,士兵們最關心的是休息,第二章最關心的是到達目的地,第三章最關心的是安然渡河避雨。三章內容由于時間、景物、事件的延續性而銜接自然、緊密,并一層深似一層地寫出了旅途之苦、將士之怨。詩的細微之處也經得起推敲。比如白蹄黑身的豬一般地方比較少見,但東南一帶頗多。詩中點其“白蹢”,既表現了東南地方的特色,也使月昏天黑之下能識其為豬變得十分可信。又如“月離于畢”,是寫景,也是寫氣象;是下文“俾滂沱矣”的依據,也是對上文“朝”的呼應。
此詩情與景結合得十分緊密。首二章俱以“漸漸之石”開頭,引出“維其高矣”、“維其卒矣”的興嘆,景為情而設,情因景而發,非常自然。第三章頭四句似乎純然寫景敘事,但天黑人疲,月離畢,雨滂沱,白蹄之豕群然涉波,這些景象共同組成了一層濃厚的抒情氛圍,加上語氣詞“矣”的運用,致使客觀景物蘊含著濃烈的主觀感情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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