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彼下泉,浸彼苞稂。愾我寤嘆,念彼周京。
冽彼下泉,浸彼苞蕭。愾我寤嘆,念彼京周。
冽彼下泉,浸彼苞著。愾我寤嘆,念彼京師。
芃芃黍苗,陰雨膏之。四國有王,郇伯勞之。
《下泉》一詩,是曹國人為懷念周王室的明王賢伯而作。詩中含蓄地表達了對暴虐的統治者及紛亂的政治局面的痛惡。
下泉,即狄泉,在今洛陽東郊,這是王子匄未做敬王時居住的地方。魯昭公二十二年時,周景王死,可應接替王位的太子壽早已先亡,于是準備立王子猛為王。王子朝起而作亂,攻殺了王子猛,在尹氏的幫助下欲自立為王。這時王子猛的弟弟王子匄尚居住在下泉。匄,同丐。晉文公派大夫荀躒攻打王子朝,然后立王子匄為王,并負責護送入成周,是為周敬王。荀躒,即為詩中所歌頌的荀伯。
這一段王室內部的互相傾軋與爭斗,必然帶來了政局的動蕩、人心的慌亂。人們希望“四國有王”、天下安定。應運而生的周敬王與輔佐他的荀伯,就當然成為詩人謳歌的對象,周敬王住過的下泉,自然也就成為詩歌創作中用于比興的對象了。
詩中前三章,結構相同、內容相近。前兩句以下泉為比興,寫清冷的下泉水浸泡著那些對禾苗生長有害的稂草、蒿草和蓍草,使它們難于生長。苞,從生;稂,蓍,都是屬于野草一類。不言而喻,這稂草、蓍草、蒿草當然暗喻著王子朝的作亂。而“冽彼下泉”則寓含王子匄最終會平定大亂、繼位成王之意。后兩句直接抒情。詩人夙夜不安,“愾我寤嘆”,愾,嘆息之聲。寤,睡醒。“愾我寤嘆”意思是醒來以后就嘆息。詩人一心想念著的就是周朝的京城、周朝的興衰。周京、京周、京師三詞同義,都是指周天子所居住的都城。這三章詩創造了一種清冷、哀傷的意境,含蓄地表現了周景王死后王室傾軋帶來的混亂局面。
第四章忽然變調,正如行舟之振楫。讀者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副清新蓬勃的畫面,“芃芃黍苗”、“陰雨膏之”。芃芃,茂盛的樣子,寫那茂盛的禾苗在小雨的潤澤下正在努力地向上生長。我們似乎能感覺到那“知時節”的春雨的潤澤,聽到那禾苗拔節生長的聲音,聞到那清芬四溢的田野氣息。寧靜、和平、清新,充滿著生機與希望。這兩句寫景,正為渲染周敬王繼位后“四國有王”的安定局面。這也就不能不使人聯想到,這一切與荀伯的功勞是分不開的。
在這首詩中,曹人重新回顧了這段紛亂的歷史,贊頌了板蕩之中挽狂瀾的明王與賢伯,表達了對周王室的無限懷念。這種回顧與贊頌絕非偶然,它正反映了曹人對暴虐的統治者的不滿,對安定和平的渴望。這一切在詩中并未明白說出,而是通過形象來顯示,在內容的發展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言有盡而意無窮”?!栋子挲S詞語》談及詩詞創作必須做到:“意在筆先,神余言外。……若隱若見,欲露不露,反復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因此,作品成功的關鍵在于力求創造出最富于暗示性和啟發性的藝術形象。本詩即為有所寫、有所不寫,有所露、有所不露,使欣賞者獲得聯想生發的廣闊天地,讓欣賞者自己去追索、去解釋、去咀嚼、去回味。那下泉之水、叢生之草、芃芃黍苗都是以代表一種特定內容的語碼出現的,敲響了它,便叩開了作者一系列的想象與聯想。
全詩充滿一種深長的蘊藉,淡而不平,哀而不傷,景為情設,意在象中。做為《詩經》中最晚的一首詩,頗得《詩經》創作藝術的神韻,兼容了《詩經》特有的藝術性與深刻的思想性。這首《下泉》手法之純熟、立意之深遠,的確堪當三百篇收束之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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