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宕①之間,自有知以來,便馳神于彼,苦不得往。得見于圖譜②中,如說梅子③,一邊生津④,一邊生渴,不如直啜一甌苦茗,乃始沁然。今日觀此卷畫圖,斧削刀裁,描青抹綠,幾若真物,比于往日圖譜仿佛依稀者大相懸絕。雖比苦茗,尚覺不同,亦似掬水到口,略降心火。老夫看取世間,遠近真假,有許多種別,不知他日支杖大小龍湫⑤,更作何觀?
(《徐渭集》)
注釋①臺、宕——指浙江省境內的名山天臺山和雁宕山。②圖譜——作示范用的畫帖。③梅子——一種帶酸味的果實。《世說新語·假譎》篇中有曹操在行軍途中為士兵“說梅止渴”的故事。④津——唾液。⑤大小龍湫(jiu)——雁宕山中大、小龍湫瀑布。
賞析文長是詩、文、書、畫皆精的奇才,而他以水墨淋漓大寫意花鳥畫,表現(xiàn)自己的精神情緒,更堪稱絕藝,把文同、蘇軾以來的文人畫推向了一個新的階段。所以,未嘗輕可一世的鄭板橋竟自稱“青藤門下走狗”,足見其在中國畫史上的巨大影響和重要地位。正因為文長是真正的大師,因而他對畫的品評,無論見解與表達方式都有獨到之處。
文章一起筆就很新奇,不直接說畫,卻說自己“自有知以來,便馳神于”天臺、雁宕之間,然“苦不得往。”這似乎與評畫無關,但實際上不僅表達了一個浙人對本鄉(xiāng)本土著名風光的神往與渴求一睹的熱切,更提出了以大自然本身作為評畫之優(yōu)劣、高下的標準。這是一個起碼的標準,也是一個難于企及的高標。就如天臺、雁宕的懸崖、奇峰、峭壁、飛瀑,早已聞名于世,能藝術地表現(xiàn)其風姿、氣勢、色彩、壯美、奇絕,又談何容易。
所以,當文長于畫譜中看到雁宕之形時,就像久渴的人聽人說梅,雖一邊生出津液,但也更增加了干渴,不如喝一杯苦茶,滋潤人的口舌咽喉,能得到解渴的滿足。現(xiàn)在看到石梁鴻的《雁宕圖》畫,和以前在畫譜上看到的形相近似,但又模糊不清的情景相較,只見其“斧削刀裁,描青抹綠,幾若真物”,的確是和圖譜相差極為懸殊,但自己所獲得的藝術感受,也只像捧起清水送到口中,雖也略為減退一點口渴的心火,但還沒有達到苦茶解渴十分痛快、滿足的地步。
文長十分巧妙、貼切、具有獨創(chuàng)性地運用了比喻。他把自己對臺、宕自然風光的渴慕,比作一個久渴的人,又把聽人說梅、喝一口清水、吃一杯苦茶以解渴的不同效果,比著看圖譜、繪畫、真景的不同感受。從而恰如其分地評價了石梁鴻的《雁宕圖》,用它和只像其形的圖譜相較,他的畫“幾若真物”,已攝取到雁宕山的幾分神韻,真是畫家的創(chuàng)造,然而與雁宕山真正的奇絕相較,還有著不小的距離,因而他還沒有獲得鑒賞到真正藝術珍品的巨大滿足。那么何時才能得到像喝一杯苦茶痛解干渴一樣的快意與滿足呢?文長說只有“他日支杖大小龍湫”自己親游于雁宕山上去實地領略其真山真水真景了。這正體現(xiàn)了文長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崇尚本色、追求真實、力求神似的藝術見解。文長曾在其《題畫梅》詩中寫道:“從來不見梅花譜,信手拈來自有神。不信試看千萬樹,春風吹著便成春。”這就是文長的藝術見解。自然界的萬事萬物都像梅花一樣千姿百態(tài),具有勃勃生機,充滿生命的活力,它們都沒有一定的模式,既不會受畫譜所謂標準畫法的束縛,也不是不用心力去認真探索就能突破形式的限制把握其全部的神韻,而這正是一個藝術家永無止境的追求。全文以對雁宕景色的渴慕開始,又以對雁宕真景的渴望作結,正體現(xiàn)了文長主張永遠以造化為師,才能描繪出藝術化的真山真水的藝術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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