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燕山亭》原文與歷代鑒賞評論
裁翦冰綃,打疊數重,冷淡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閑院落凄涼,幾番春暮。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里、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
【編年】
據下引宋無名氏《朝野遺記》所載,此詞為徽宗絕筆,則當作于紹興五年(1135)。
【本事】
徐大焯《燼余錄》乙編:道君北狩后,曾倚聲云:“玉京曾憶舊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箏琶。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又嘗在五國城題壁云:“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客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雁飛。”又譜長短句云:“裁翦冰綃……”在韓州日,《清明客感》云:“茸母初生識禁煙,無家對景倍凄然。帝城春色誰為主,遙指鄉關涕泗漣。”
【匯評】
宋無名氏《朝野遺記》:徽廟在韓州,會虜傳至書。一小使始至,見上登屋,自正茇舍,急下顧笑曰:“堯舜茅茨不翦。”方取緘視。又有感懷小詞,末云:“天遙地闊,萬水千山,知它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里、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真似李主“別時容易見時難”聲調也。后顯仁歸鑾,云此為絕筆。
楊慎《詞品》卷五:宋徽宗北隨金虜,后見杏花,作《燕山亭》一詞云:“裁翦冰綃……”詞極凄惋,亦可憐矣。又在北遇清明日詩曰:“茸母初生認禁煙,無家對景倍凄然。帝城春色誰為主,遙指鄉關涕淚連。”
卓人月《古今詞統》卷十三:人生何日非夢,道君夢游毳幕而不寤,復尋故宮之夢,豈非夢夢。紹興間金人以梓宮來歸,元僧楊璉真伽發其冢,止朽木一段。
沈際飛《草堂詩余正集》:猿鳴三聲,征馬踟躕,寒鳥不飛。
潘游龍《古今詩余醉》卷十三:“怎不思量”下,足令征鳥踟躕,寒云不飛。
賀裳《皺水軒詞筌》:南唐主《浪淘沙》曰:“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至宣和帝《燕山亭》則曰:“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其情更慘矣。嗚呼,此猶《麥秀》之后有《黍離》也。
萬樹《詞律》:作“天遙地遠”,誤也。宜作“天遠地遙”乃合。此即前段之“新樣靚妝”句。
徐釚《詞苑叢談》卷六:哀情哽咽,仿佛南唐李主,令人不忍多聽。
陳廷焯《詞則·大雅集》卷二:情見于詞,宋構之罪,發難數矣。
梁令嫻《藝蘅館詞選》引梁啟超語:昔人言宋徽宗為李后主后身,此詞感均頑艷,亦不減“簾外雨潺潺”諸作。
王國維《人間詞話》: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后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也。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為趙佶被俘北行見杏花之作。起首六句,實寫杏花。前三句,寫花片重疊,紅白相間。后三句,寫花容艷麗,花氣秾郁。“羞殺”一句,總束杏花之美。“易得”以下,陡轉變徵之音,憐花憐己,語帶雙關。花易凋零一層,風雨摧殘一層,院落無人一層,望不見故宮一層,夢里思量一層,和夢不做一層。且問且嘆,如泣如訴。總是以心中有萬分委曲,故有此無可奈何之哀音,忽吞咽,忽綿邈,促節繁音,回腸蕩氣。況蕙風云:“真”字是詞骨。若此詞及后主之作,皆以“真”勝者。
饒宗頤《詞集考》卷二:萬氏《詞律》十五《燕山亭》注謂“天遙地遠”宜作“地遠天遙”,乃合上片之“新樣靚妝”,然據張镃詞下片“犀簾黛卷”不同于上片“竹檻氣寒”,知前后段相合之說,初不必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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