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雜家思想的雙璧
“雜家”一詞最早出現在《史記·韓長孺列傳》,說“(韓長孺)嘗受《韓子》、雜家說于騶田生所”。“雜”本來是“聚”的意思,“雜家”即指匯集諸家,但又不是簡單的匯集總鈔,而是有一定的思想統攝,因此雜家與儒家、道家、墨家等學派具有對等的地位。
雜家明確為學派之稱,始于西漢末年的劉向、劉歆父子。《后漢書·張衡傳》說“劉向父子,領校秘書,閱定九流”,九流之中,雜家居一。那什么是雜家學派?我們且來看看幾部經典的目錄書定義。《漢書·藝文志》說:“雜家者流,蓋出于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隋書·經籍志》說:“雜者,兼儒墨之道,通眾家之意,以見王者之化,無所不冠者也。古者,司史歷記前言往行,禍福存亡之道。然則雜者,蓋出史官之職也。”《四庫全書總目》說:“雜之義廣,無所不包,班固所謂合儒、墨,兼名、法也。”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說:“夫雜者會也,蓋先以道德為標的,既定綱紀品式,乃博采九流,網羅百氏,納于檢格之中,實能綜合方術之長,以成道術,非徒以鈔內群言為務者也。”所謂“雜家”,就是以道家為統攝,集儒、墨、名、法諸家思想所長,匯合諸家、融為一體的學說。
雜家能否成為專門的學派,學術界是有爭論的。一種意見認為雜家是獨立的學說,如徐剛《論先秦諸子的分派問題》說:“雜家的雜,不是雜亂的混合,而是折中調和的意思,雖然來源于不同思想的學者,卻可以熔鑄成一種獨立的學說。”另一種意見是不同意雜家為獨立學說,查太爻《諸子研究》“雜之義為集,為合,為聚,為會,故班氏言雜家兼儒墨,合名法。而雜家書之最著者如《呂氏春秋》及《淮南子》內外篇,又皆門下食客所合作,是大抵雜家之學系眾手雜纂而成于一人,即集合諸家而不偏于一說,家以雜名,義蓋在此。然雜之為訓,亦有駁雜不純之義,古人著書,必抱一定之宗旨,貫徹初終,而后是成一家之言,若雜則非家,家則不雜,豈有駁雜不純之學而可以名家行乎?”根本上在于怎樣理解雜家學者對既往思想和材料的加工。王錦民《古學經子》說:“雜家對先秦學術的總結,自《呂氏春秋》為一總結,《淮南子》又一總結,經此總結,諸子學中比較重要的思想,盡被吸收到雜家一部著作中,諸子各家由此失去別家分傳的價值。”
呂不韋像
《呂氏春秋》是最早的雜家著作。根據錢穆的考證,《呂氏春秋》成書于秦始皇七年。當時秦國獨盛,六國孱弱,大一統的形勢日漸明朗。政治上的趨于統一對學術提出了新的需要,融合諸家學說的雜家之學應運而生,適應了時代的要求。經歷了秦末大亂,漢高祖劉邦在與項羽爭奪天下的戰爭中勝出,又大肆誅除功臣,穩定了統治。文景之時,統治者大力提倡休養生息,黃老思想因此占據統治地位。《淮南子》成書于景帝之世,面對著走向盛世的漢帝國,因此采擷百家之長而融合成一大雜家之書。
戰國秦宮殿遺址出土瓦當拓片
(王世昌:《陜西古代磚瓦圖典》,三秦出版社,2004年)
《呂氏春秋》和《淮南子》既是雜家學派代表作,又俱屬于黃老道家之作。《呂氏春秋》的中心思想,胡適《讀〈呂氏春秋〉》說“在《本生》《重己》《貴生》《情欲》幾篇里發揮的一種很健全的個人主義,可以叫做貴生重己主義”,貴生重己是黃老思想的重要內容;《淮南子》的《原道訓》,通篇發揮老子之道,《俶真訓》是關于得道的真人,《道應訓》簡直是《老子》的注解。
關于黃老與雜家的關系,學術界的主流觀點認為黃老就是雜家,有的說雜家乃黃老學說之集大成者,有的說雜家即黃老屬于新道家,這些屬于學術界的主流觀點。當然也有不同的意見,如章太炎《國學講演錄》說:“雜家集他人之長,以為己有,《呂覽》是已;此在后代,即《群書治要》之比,再擴充之,則《圖書集成》亦是也。”傅斯年《所謂“雜家”》進一步說:“《呂氏》《淮南》兩書,自身都沒有什么內含價值,然因其為‘類書’,保存了不少的早年材料,所以現在至可貴。猶之乎《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太平御覽》等書,自身都是無價值的,其價值在其保存材料。”即認為雜家不過是抄襲諸家而成書,沒有獨立的思想和價值。
將黃老與雜家等同的觀點,應該起源于司馬談《論六家要旨》與班固《漢書·藝文志》的描述。《論六家要旨》說:“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漢書·藝文志》載:“雜家者流,蓋出于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蕩者為之,則漫羨無所歸心。”但是有學者指出:“雜家著作雖多含黃老之說,且因較為晚出而所論轉精,但雜家究以‘雜’為特點,與黃老之道家仍有本質不同。故論黃老必須取資于雜家,但絕不可徑以雜家為黃老。”(高新華:《戰國至漢初的黃老思想研究》,北京大學2010年博士論文)他的主要依據是:
一是《史記》《漢書》未將《呂氏春秋》和《淮南子》歸為黃老或道家,尤其司馬遷生當漢初,了解黃老之學的盛況,如果是典型著作,不能不加以揭示。司馬遷和班固熟悉兩書,在《史記·十二諸侯年表》里提及《呂氏春秋》稱“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史記·呂不韋列傳》說“是時諸侯多辯士,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余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載:“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余萬言。時武帝方好藝文,以安屬為諸父,辯博善為文辭,甚尊重之。”因此有學者認為雜是“集”的意思,“雜家的‘雜’是集合、聚集之意,而不是‘雜亂’”。(馬慶洲:《淮南子考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二是雜家中有不合黃老之義的內容。黃老思想是有自己的思想體系的,融匯諸家而為我所用,而雜家更多起到的是匯聚作用,在思想方面并不具體系。比如對陰陽四時的處理,黃老思想家的代表《黃帝四經》和《管子》四篇,順應四時或因循天地自然,與禮義等級、刑名法術融成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如《經法·四度》載:“日月星辰之期,四時之度,[動靜]之立(位),內外之處,天之稽也。高下不敝(蔽)其刑(形),美亞(惡)不匿其清(情),地之稽也。君臣不失其立(位),士不失其處,任能毋過其所長,去私而立公,人之稽也。”《十大經·姓爭》載:“夫天地之道,寒涅(熱)燥濕,不能并立;剛柔陰陽,固不兩行。兩相養,時相成。居則有法,動作循名,其事若易成。”《管子·內業》載:“春秋冬夏,天之時也。山陵川谷,地之枝也。喜怒取予,人之謀也。是故圣人與時變而不化,從物而不移。能正能靜,然后能定。”而《呂氏春秋》的十二紀和《淮南子》的《時則訓》,多與《禮記·月令》相似,體現的是陰陽家的“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的特點,這正是黃老學說所極力批判的。因此在思想上,“《呂氏春秋》《淮南子》對陰陽家的理論是整體吸納,并非取其長而棄其短”。而在思維方式上,黃老學說是“因陰陽之大順”,提倡順應自然規律,而雜家認為陰陽影響人的行為,自然規律因人事而變,有“天人感應”的意旨。如《呂氏春秋·應同篇》的“凡帝王者之將興也,天必見祥乎下民”,《淮南子·天文訓》的“人主之情,上通于天。故誅暴則多飄風,枉法令則多蟲螟,殺不辜則國赤地,令不收則多淫雨”等。總之黃老思想吸收了各家的長處而又注意拋棄其短處,因而能將各家思想熔鑄一爐,成為自身的有機組成成分;而雜家雖也集合眾家,但或者未能避其短,或有熔而未化,因此呈現出一定的駁雜性特征。
三是《呂氏春秋》和《淮南子》在思想呈現上的復雜性導致其歸屬莫衷一是。如果《呂氏春秋》和《淮南子》僅僅體現的是黃老思想,學者很容易根據具體的論述,尋找到前后一致、一以貫之的思想,但實際上,學者對《呂氏春秋》和《淮南子》的思想聚訟紛紜,不主一家顯而易見。關于《淮南子》,高誘《敘》說“其旨近老子,淡泊無為,蹈虛守靜,出入經道。……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然其大較歸之于道”。陳鼓應《〈黃帝四經〉今注今譯》認為《淮南子》是以老學正宗自居的,王叔岷《〈淮南子〉與〈莊子〉》則認為《淮南子》更近于莊子,雖則明引《莊子》處僅見于《道應訓》,但暗用及發明莊義之處極多,竟達220余條。葛兆光《中國思想史》也認為《淮南子》有強烈批判現實的傾向,強調“耳目聰明、五臟安寧、氣志閑靜、精神內守等屬于個人的自由和超越”,也多出自老莊。如此《淮南子》與老、莊關系密切,而老莊一派與黃老一派判然有別,說《淮南子》是黃老思想的集大成之作,難以成立。關于《呂氏春秋》,葛兆光指出“思想框架的基本依據是戰國時代一直被反復思索的‘天道’‘世道’和‘人道’之間的同源同構互感關系,這依據其實來自此前甚為流行的黃老之學”,已顯示出《呂氏春秋》和《淮南子》思想的差別。至于高誘主道家說,四庫館臣主儒家說,盧文弨主墨家說,陳奇猷以十二紀的結構歸為陰陽家說,更是言人人殊,這都是由書的駁雜性質決定的。
先秦各家雖然互相辯論,如莊子和惠子的濠上之辯,孟子對陳相的窮追不舍,但各家的思想從來不是壁壘分明、非此即彼的,儒家孔子曾問學老子,《論語》也吸收《老子》的思想,名家可追至墨子的“三表法”,法家取道家“南面之術”,荀子言虛靜則同于老莊,但每一家之所以成立,正在于它們有突出的主張,如儒家主張仁義、墨家主張兼愛非攻、法家強調法術勢等。稷下學派的雜家特征也是如此,如《管子》綜合百家,重心卻在道家和法家。從《呂氏春秋》到《淮南子》體現了百家之學的大爭鳴與小爭鳴,《呂氏春秋》的時代,國家尚未統一,思想自由迸發,掀起了一次大爭鳴的熱潮。自秦王朝被推翻后,漢初出現了學術流派小爭鳴的熱鬧場面,董仲舒對漢武帝說“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董仲舒與司馬談同時,所提及的情況也是司馬談親歷的。《淮南子》一書的雜家特色,反映了當時的學術狀況。面臨新的統一局面,不同的學派都力圖從自己的立場論證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司馬談的六家分類,就是對當時正在爭鳴的百家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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