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盧照鄰
余曾有橫事被拘,為群小所使,將致之深議,友人救護得免。竊感趙壹窮鳥之事,遂作《窮魚賦》。常思報德,故冠之篇首云。
有一巨鱗,東海波臣。洗凈月浦,涵丹錦津。映紅蓮而得性,戲碧浪以全身,宕而失水,屆于陽瀕。漁者觀焉,乃具竿索,集朋黨,鳧趨雀躍,風馳電往,競下任公之釣,爭陳豫且之網,螻蟻見而甘心,獺聞而抵掌。于是長舌利嘴,曳綸爭鉤,拖鬐挫鬣,撫背扼喉。動搖不可,騰躍無繇,有懷纖潤,寧望洪流。大鵬過而哀之,曰:“昔予為鯤也,與是游乎。自余羽化,之子其孤。”俄撫翼而下,負之而趨,南浮七澤,東泛五湖。是魚也已相忘于江海,而漁者猶悵望于泥途。
——《幽憂子集》
〔注釋〕 橫事:意外橫來的禍事。 深議:從重論罪。 洗凈月浦:洗浴于月光映照之浦而養靜心。 涵丹錦津:涵泳于水美如錦之津而成丹彩。 映紅蓮而得性:掩映紅蓮之下而養成芳潔之性。 戲碧浪以全身:游戲碧浪之中而保全清白之身。 宕而失水:宕同碭,即漂流;失水指擱淺。語出《莊子·庚桑楚》:“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 屆于陽瀕:臨近北岸水濱。 任公之釣:指巨大釣鉤。語出《莊子·外物》:“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 豫且之網:指巨大漁網。語出《莊子·外物》:“神龜能見夢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余且即豫且。 相忘于江海:指彼此俱得自由,不用互相系念。語出《莊子·天運》:“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東漢著名辭賦家趙壹曾遭誣枉下獄,獲釋后寫了一篇只有百余字的《窮鳥賦》,略敘賢人脫窮鳥于羅網之事,借以表達對營救他的朋友的感激之情。語言清雅洗煉,但微傷枯淡和直露,清代學者劉熙載評謂“未能如屈賈之味余文外”(《藝概》卷三)。
初唐四杰之一的盧照鄰也有類似趙壹的遭遇和心情,因此仿照《窮鳥賦》寫了這篇正文不足200字的《窮魚賦》。雖為摹擬之作,但敘事很有戲劇味,出語亦饒弦外音,思想深厚,藝術精美,可謂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中國古代的小人向有乘人之危和幸人之難的惡德,作者對此作了非常幽默的諷刺:當巨鱗“宕而失水,屆于陽瀕”的時候,漁者則聚眾圍捕,蟻獺則高興得抵掌相慶,并且一齊蜂擁而上,“長舌利嘴,曳綸爭鉤,拖鬐挫鬣,撫背扼喉”。其氣氛之緊張,神情之興奮,居心之險惡,皆躍然紙上,使人不禁聯想到人世間許多與之相類似的人物,陡然而起憎惡之意。
中國古代的賢人也向有“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戰國策·趙策三·秦圍趙之邯鄲》)的美德,作者對此也作了熱情的歌頌:當窮魚“動搖不可,騰躍無繇”的時候,忽有“大鵬過而哀之”,并且毫不遲疑地予以援救,“俄撫翼而下,負之而趨,南浮七澤,東泛五湖”。救出窮魚之后,則翩然而逝,從此“相忘于江海”。其情性之淳厚,氣概之英偉,品格之高尚,亦躍然紙上,使人不禁聯想到人世間許多見義勇為的豪杰,油然而生愛敬之情。
《窮魚賦》是一篇優美的律賦。它繼承了六朝駢賦的整練和妍華,同時又有新的審美創造:摛文鋪采既多駢偶而見行陣整齊,又雜以奇散而見峰巒錯落;音韻節奏也隨著情事的遷移而自然變化,因而比六朝駢賦更加精妙。尤其可貴的是,它不像許多“辭人賦頌”那樣“為文而造情”,而是如許多“詩人篇什”那樣“為情而造文”(《文心雕龍·情采》),故無“繁華損枝,膏腴害骨”(《文心雕龍·銓賦》)之病,而有“淵岳其心,麟鳳其采”(《文心雕龍·雜文》)之美。在琳瑯滿目、璀璨如珠的華辭綺語中郁勃著一種沖決網羅,遨游江海的豪情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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