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留田行·施閏章
里中有啼兒,聲聲呼阿母。
母死血濡衣,猶銜懷中乳。
《上留田行》為古樂府舊題,本是諷刺為兄者不肯撫養弱弟之作。施閏章這首《上留田行》雖采用古樂府舊題,甚至襲用原詩首句,但詩旨已根本不同。它通過一個令人目不忍睹的悲慘場面,反映的是清初兵亂的社會現實。
首句“里中有啼兒”:“里”指鄉里;“啼兒”一個哭啼的幼兒,此乃詩的“主角”此“兒”之所以“啼”,因為他正嗷嗷待哺。次句“聲聲呼阿母”,進而寫饑兒邊哭邊向“阿母”索哺的情景。“聲聲”迭字的運用,傳神地表現出幼兒饑餓已極,急欲飽腹之狀。次句“呼阿母”三字,又起到向第三句過渡作用,如同電影蒙太奇,鏡頭自然而然地移向詩中的“配角”——“阿母”。但啼兒所呼之“阿母”怎么竟忍心兒啼而不加照看呢?前兩句詩實際造成了一個懸念。詩過渡到第三句云“母死血濡衣”,則解開了懸念。“濡衣”即沾衣。第三句首字與次句尾字皆為“母”,此乃頂針修辭格,銜接緊密自然,但這“母死血濡衣”的景象卻令人觸目驚心,萬萬料想不到。“阿母”因何而死?詩前原有小序云:“傷婦死于兵也。”再聯系清初之戰亂背景,從“血濡衣”來看,她顯然是被亂兵所殺。最后詩的鏡頭又由“母”移向“兒”的“特寫”并予以“定格”:雖然母已死,但饑幾竟“猶銜懷中乳”。饑兒年幼無知,阿母已死而全然不覺,吸乳不出乃“啼”而“呼”母;母不應,復“銜懷中乳”;再銜而無乳,則又該“啼”而“呼”母矣!母死誠然可悲,孤兒無知而銜母尸之乳更令人下淚,人間慘事大概莫過于此了。
施閏章論詩主張“言有物”,即反映社會現實,反對“風云月露,鋪張滿眼”之“一葉空紙”,此詩自是“言有物”之什,反映的是清初悲慘的社會現實,但施閏章評杜甫“三吏”“三別”,“妙在痛快,亦傷太盡”,評王粲《七哀》詩“醞藉差別”(上引均見《蠖齋詩話》),其言雖未必盡確,但亦可知其審美趣味在“醞藉”而反對“太盡”。本詩大約也可算這種審美趣味下的產物,詩人基本上是客觀描敘,其本人的內在感情并不流露,甚至對于“阿母”因何而“死”,亦幾不涉及。這種寫法,自有其長處,即“醞藉”而意旨深厚;當然,也不免露出其短處——怨刺的力量較弱,無“痛快”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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