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臨城下的明智抉擇
《三國志·蜀書》首先介紹的不是蜀國的創始人先主劉備,而是在他之前的兩任益州牧劉焉、劉璋父子?!秳⒍羵鞯谝弧贰ⅰ断戎鱾鞯诙返呐帕许樞蚝畹馗嬖V人們,劉備的江山是從他的同宗劉璋手上強奪來的。
劉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也,漢魯恭王之后裔,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家焉。漢靈帝時受命為益州刺史。興平元年,劉焉“癰疽發背而卒。州大吏趙韙等貪璋溫仁,共上璋為益州刺史,詔書因以為監軍使者,領益州牧”。由此可知,劉璋性情溫和仁愛,是他得以繼任益州牧的重要原因。
劉璋接任益州牧以后麻煩不斷,先是本來歸益州牧節制的漢中張魯不肯順從,“璋殺魯母及弟,遂為仇敵。璋累遣龐羲等攻魯,〔數為〕所破。魯部曲多在巴西,故以羲為巴西太守,領兵御魯”。在東漢末年中原大地分崩離析、戰火熾烈之時,身處偏遠的益州牧劉璋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意圖把寶押在具有“挾天子以令諸侯”優勢的丞相曹操身上。劉璋聞聽“曹公征荊州,已定漢中,遣河內陰溥致敬于曹公”。曹丞相則投桃報李,“加璋振威將軍,兄瑁平寇將軍”。
兄長劉瑁病故后,劉璋“復遣別駕從事蜀郡張肅送叟兵三百人并雜御物于曹公,曹公拜肅為廣漢太守”。隨后,劉璋又派遣別駕張松詣曹公。但是這時形勢已經發生了變化:
曹公時已定荊州,走先主,不復存錄松,松以此怨。會曹公軍不利于赤壁,兼以疫死。松還,疵毀曹公,勸璋自絕,因說璋曰:“劉豫州,使君之肺腑,可與交通。”璋皆然之,遣法正連好先主,尋又令正及孟達送兵數千助先主守御,正遂還。
建安十六年,劉璋聽說曹操要派遣鐘繇率軍討伐張魯,擔心曹軍平定張魯后會順勢進攻益州。張松“復說璋曰:‘今州中諸將龐羲、李異等皆恃功驕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則敵攻其外,民攻其內,必敗之道也?!坝謴闹?,遣法正請先主?!?/p>
劉璋決策延請劉備入川相助,在益州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主簿黃權向劉璋反復陳說利害,勸諫劉璋切勿引狼入室,劉璋置若罔聞;從事王累自倒懸于州門,以死相諫,璋不為所動。于是,劉備順利入川。
先主至江州北,由墊江水。詣涪,去成都三百六十里,是歲建安十六年也。璋率步騎三萬余人,車乘帳幔,精光曜日,往就與會;先主所將將士,更相之嫡,歡飲百余日。璋資給先主,使討張魯,然后分別。
建安十七年,曹操東征孫權,孫權急忙派遣使臣向劉備求援。劉備遂以此為名向劉璋請辭。張松聞訊后當即與劉備及法正修書一封,力陳不可輕易離川,“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釋此去乎?”是書為張松的兄長廣漢太守張肅所獲并告發。劉璋惱怒之下斬了張松,同時“敕關戍諸將文書,勿復通先主”。劉備以此為借口,誅殺了白水軍督楊懷,下令黃忠、卓膺等將領率軍進攻劉璋,“先主經至關中,質諸將并士率妻子,引兵與忠、膺等進到涪,據其城。璋遣劉、冷苞、張任、鄧賢等據先主于涪,皆破敗,退保綿竹。璋復遣李嚴督綿竹諸軍,嚴率眾降先主,先主軍益強,分遣諸將平下屬縣,諸葛亮、張飛、趙云等將兵溯流定白帝、江州、江陽,惟關羽留鎮荊州。先主進軍圍雒,時璋子循守城,被攻且一年。十九年夏,雒城破,進圍成都數十日,璋出降?!?/p>
劉備大軍圍攻成都時,城中尚有精兵三萬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戰。璋言:“父子在州二十余年,無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戰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遂開城出降,群下莫不流涕。(《三國志·蜀書·先主傳》)
《三國演義》第六十五回對劉備兵臨城下時劉璋的心態做了栩栩如生的描述:
卻說敗兵回到益州,報劉璋。璋大驚,閉門不出。人報城北馬超救兵到,劉璋方敢登城望之。見馬超、馬岱立于城下,大叫:“請劉季玉答話?!眲㈣霸诔巧蠁栔3隈R上以鞭指曰:“吾本領張魯兵來救益州,誰想張魯聽信楊松讒言,反欲害我。今已歸降劉皇叔。公可納土拜降,免致生靈受苦。如或執迷,吾先攻城矣!”劉璋驚得面如土色,氣倒于城上。眾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開門投降,以救滿城百姓?!倍驮唬骸俺侵斜杏腥f余人;錢帛糧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劉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無恩德加于百姓;攻戰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北娙寺勚?,皆墮淚。忽一人進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币曋?,乃巴西西充國人也,姓譙,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曉天文。璋問之。周曰:“某夜觀乾象,見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況一載之前,小兒謠云:‘若要吃新飯,須待先主來。’此乃預兆。不可逆天道。”黃權、劉巴聞言皆大怒,欲斬之。劉璋擋住。忽報蜀郡太守許靖,逾城出降矣。劉璋大哭歸府。
劉璋在張松、法正等人的蠱惑下,不聽忠臣勸諫,一意孤行,決定請劉備入川相助抗擊張魯,顯然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引狼入室的可怕后果馬上得到了驗證,益州沒有被張魯所掠奪,而被野心勃勃的劉備所吞噬。劉璋的昏庸無能,因為不辨忠奸敵友延請劉備入川而暴露在天下人面前,故而受到人們的無情譏笑。
但是,在城墻堅固、糧草充足、將士用命,至少尚有實力和劉備大軍對峙一年以上的情形下,劉璋做出的開門投降的抉擇不僅出人意料,而且長久地震撼著人們的心靈。放眼活躍在古代歷史上的風云人物,不論是一國之君也好,抑或是割據一方的軍閥勢力也罷,都是在憑借手上的實力說話,只要還有一點本錢可以繼續打下去,就不會自動罷手認輸,很少有過劉璋這樣尚可戰斗一年卻選擇投降的事例。須知,戰事如棋,變幻莫測,苦撐待變以至于轉敗為勝的先例比比皆是。譬如,春秋末年晉國國君大權旁落,大夫智伯、韓氏、魏氏、趙氏左右朝政。野心勃勃實力最為強大的智伯脅迫韓氏、魏氏三家聯手攻打趙氏,晉陽城危在旦夕,但趙襄子臨危不懼,苦苦支撐,在關鍵時刻巧妙利用魏氏、韓氏與智伯的矛盾,反敗為勝,除掉了元兇智伯,為春秋向戰國時代的轉折書寫了精彩的一筆。作為多年稱霸一方的益州牧劉璋,自然不會不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那么,在尚有反手機會的時候,劉璋為何卻要選擇放棄呢?
原來,劉璋在劉備的凌厲攻勢下,所思考的已經不是對引狼入室的愧疚,而是反思自己父子先后擔任益州牧二十多年期間,沒有給益州的百姓帶來多少福祉,反而給百姓帶來了連綿不斷的戰爭災難。在和劉備交戰三年里“肌膏草野者”,都是因自己決策失誤所致。如果繼續和劉備廝殺下去,百姓們勢必會被迫繼續遭受戰爭的痛苦。痛定思痛,劉璋心有不安而忽然頓悟,意識到不能再和劉備打下去,而讓益州的百姓們繼續遭受戰亂之苦。為了減少給益州百姓帶來的傷害,劉璋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放棄。當然他也明白,繼續打下去的結果也只能是以自己的慘敗而告終。曉得背著抱著一般沉重,劉璋選擇了前者。因為劉璋拍板開門投降,不知有多少成都和益州軍民才僥幸沒有死于戰亂。
對于劉璋選擇主動投降,歷史上諸多高明之士并沒有給予應有的評價。
和劉璋同時代的諸葛亮早在劉備三顧茅廬時,便為劉備謀劃了稱雄天下的基本方略:“先取荊州后取川”。劉璋所盤踞的西川,早已被諸葛亮視為志在必得的囊中之物。諸葛亮將這一切說得振振有詞:“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p>
編纂《后漢紀》的魏晉人張璠對劉璋的評價幾近公允:
劉璋愚弱而守善言,斯亦宋襄公、徐偃王之徒,未為無道之主也。
《三國志》的編纂者晉人陳壽則認為劉璋手中的益州被人覬覦侵奪乃物競天擇的自然之理:
璋才非人雄,而據土亂世,負乘致寇,自然之理,其見奪取,非不幸也。
《后漢書》的編纂者南朝人范曄對劉璋極為鄙視,認為:
璋能閉隘養力,守案先圖,尚可與時推移,而遽輸利器,靜受流斥,所謂羊質虎皮,見豹則恐,吁哉!
清初文學批評家毛宗崗認為劉璋“忠厚而不精明”“仁而不智”:
厚為無用之別名,非忠厚之無用,忠厚而不精明之為無用也。劉璋失豈在仁,失在仁而不智耳。
民國時期的小說家蔡東藩認為:
劉璋暗弱,即使不迎劉備,亦未必常能守成;益州不為備有,亦必為曹操所取耳。
明清之際的大思想家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對劉璋的指責更加苛刻:
論者曰:‘劉璋暗弱?!跽呷跤趶姞?,暗者暗于變詐,而豈果昏孱之甚乎?其不斷者,不能早授州于先主,而多此戰爭耳。
瀏覽古人的這些評論,真讓人不知說什么好。他們或者對劉璋開門投降的選擇忽略不顧,或者認為劉璋被取代乃不言而喻之事,最蔑視劉璋選擇主動投降的,竟然是歷史上最博學的思想家王夫之。他非但不肯定劉璋的明智抉擇對百姓終結戰亂痛苦的積極意義,反而說劉璋應該及早將益州拱手送給劉備,那樣的話就不會多此戰爭。按照王夫之的觀點,劉備搶奪益州搶奪天下都是正當的,別人唯有拱手相讓才符合邏輯,這種一屁股坐在劉備一邊、替劉備說話的經不起推敲的言辭,委實是失之偏頗。
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睙o論如何,劉璋在關鍵時刻良心發現,醒悟到繼續打下去會使益州百姓繼續生靈涂炭,為了良心的安寧而選擇放棄戰爭,就是值得大加贊揚的行為。
當然,劉璋并不是厭倦了土皇帝的生活。被迫無奈歸降劉備后,“先主遷璋于南郡公安,盡歸其財物及故佩振威將軍印綬。孫權殺關羽,取荊州,以璋為益州牧,駐秭歸”。相形于兵臨城下時痛苦抉擇,劉璋后來選擇做東吳孫權手上的棋子,已經無足輕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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