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的雙重面具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曾經先后在隋唐兩朝為官的裴矩,竟然也具有橘樹的這種雙重屬性,在隋煬帝楊廣手下時是一個十足的佞臣,在唐太宗李世民那里則成了令人仰止的諍臣。宋代史學家司馬光在《資治通鑒·唐紀八》中有感而發: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裴矩何以會有前后判若兩人的不同面孔?
裴矩,本名世矩,字弘大,河東聞喜人,出身名門,是北魏荊州刺史裴佗之孫,北齊太子舍人裴訥之之子。早年歷仕北齊、北周、隋朝,曾參加隋滅陳國之戰,并率三千敝卒定嶺南,隋文帝楊堅為之欣喜若狂:“韋洸將二萬兵,不能早度嶺,朕每患其兵少。裴矩以三千敝卒,徑至南康。有臣若此,朕亦何憂!”“以功拜開府,賜爵聞喜縣公,賚物二千段。除民部侍郎,尋遷內史侍郎。”(《隋書·裴蘊列傳》)
此后,裴矩受命經略西域十余年之久,發揮其外交家戰略家的才智,用計使突厥內部互相攻殺分裂,嚴重削弱了突厥實力,成功地消除了突厥對隋朝的嚴重威脅。隨之文武并用,開展通商貿易和文化交流,使西域四十國臣服朝貢于隋朝,“拓疆數千里”,“交通中西,功比張騫”。《新唐書·陳楊封裴宇文鄭權閻蔣姜張列傳》載:
矩知帝方勤遠略,欲吞并夷狄,乃訪西域風俗及山川險易、君長姓族、物產服章,撰《西域圖記》三卷,入朝奏之。帝大悅,賜物五百段。每日引至御座,顧問西方之事。矩盛言西域多珍寶及吐谷渾可并之狀,帝信之。仍委以經略,拜民部侍郎。俄遷黃門侍郎,參預朝政。
此后,因為隋煬帝好大喜功,精于揣摩主子心理的裴矩為投其所好,竟然做出了一連串的諂媚行徑。《北史·裴佗列傳》載:
大業三年,帝有事于恒岳,咸來助祭。帝將巡河右,復令矩往敦煌,矩遣使說高昌王麹伯雅及伊吾吐屯設等,啖以厚利,導之使入朝。及帝西巡,次燕支山。高昌王、伊吾設等及西蕃胡二十七國謁于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錦罽,焚香奏樂,歌舞喧噪。復令張掖、武威士女盛飾縱觀,填咽周互數十里,以示中國之盛。帝見而大悅。竟破吐谷渾,拓地數千里。并遣兵戍之,每歲委輸巨億萬計。諸蕃懼懾,朝貢相續。帝謂矩有綏懷略,進位銀青光祿大夫。
其年冬,帝至東都。矩以蠻夷朝貢者多,諷帝令都下大戲,征四方奇伎異藝陳于端門街,衣錦綺、珥金翠者以十萬數。又勒百官及百姓士女列坐棚閣而縱觀焉,皆被服鮮麗,終月而罷。又令交市店肆皆設帷帳,盛酒食,遣掌蕃率蠻夷與人貿易,所至處悉令邀延就坐,醉飽而散。蠻夷嗟嘆,謂中國為神仙。帝稱矩至誠,謂宇文述、牛弘曰:“裴矩凡所陳奏,皆朕之成算,朕未發,矩輒以聞。自非奉國,孰能若是。”
借西域諸國前來朝貢,裴矩蠱惑煬帝盛裝洛陽,助長奢靡浪費之風,雖然討得了楊廣一人的歡心,卻造成了極大的浪費,削弱了國家的財力。司馬光據此抨擊說:“西域諸胡往來相繼,所經郡縣,疲于送迎,糜費以萬萬計,卒令中國疲弊以至于亡,皆矩之唱導也。”
裴矩的另一個不可寬恕的過錯是迎合隋煬帝炫耀武力、窮兵黷武的變態心理,鼓動出兵高麗。在隨同隋煬帝北巡突厥時,遇到私訪突厥的高麗使者,隋煬帝怒高麗私交突厥對隋隱瞞輕慢,裴矩不顧國內義軍紛起的嚴重現狀,建言第三次出兵高麗,爭奪東北。
從帝巡塞北,幸啟人帳。時高麗遣使先通于突厥,啟人不敢隱,引之見帝。矩因奏曰:“高麗地本孤竹國,周代以之封箕子,漢世分為三郡,晉氏亦統遼東。今乃不臣,列為外域,故先帝欲征之久矣。但以楊諒不肖,師出無功。當陛下時,安得不事,使此冠帶之境仍為蠻貊之鄉乎?今其使朝于突厥,親見啟人合國從化,必懼皇靈之遠暢,慮后服之先亡,脅令入朝,當可致也。”帝曰:“如何?”矩曰:“請面詔其使,放還本國,遣語其王,令速朝覲。不然者,當率突厥,即日誅之。”帝納焉。高元不用命,始建征遼之策。(《北史·裴佗列傳》)
在裴矩鼓動下隋軍出兵高麗結果是又一次損兵折將,嚴重消耗了隋帝國的實力,加深了國內動亂。
隋煬帝出巡揚州被起義軍截斷歸途時,隨同在側的裴矩實話實說,立馬遭到隋煬帝的斥責。
尋從幸江都宮。時四方盜賊蜂起,郡縣上奏者不可勝計。矩言之,帝怒,遣矩詣京師接蕃客。以疾不行。及義兵入關,帝遣虞世基就宅問矩方略。矩曰:“太原有變,京畿不靜,遙為處分,恐失事機,唯愿鑾輿早還。”俄而驍衛大將軍屈突通敗問至,矩以聞,帝失色。(《北史·裴佗列傳》)
后來,當面對軍心渙散噩耗頻傳,裴矩索性建議把揚州的女子征集起來,分配給衛士們“恣欲”,以穩定軍心鼓舞士氣。隋煬帝大喜過望,稱贊說:“公定多智,此奇計也。”隨即下令實施。裴矩的餿主意沒能幫助隋煬帝扳回危局,卻成功地籠絡了軍士胥吏,在宇文化及兵變時,隋煬帝楊廣未能逃脫一死,得到驍果軍將士擁戴的裴矩卻幸免于難。
隋煬帝死后,裴矩被弒君叛亂復又稱帝的宇文化及任命為河北道安撫使、尚書右仆射。后又被義軍竇建德部俘獲,任吏部尚書。竇建德兵敗被殺后,裴矩率余部降唐,繼續受到重用,先后擔任殿中侍御史、民部尚書等職。
太宗李世民即位后,善于觀察君主心理的裴矩馬上發現了李世民喜歡和敢于犯顏直諫的大臣交流,于是主動改弦更轍,由過去專一以讒佞取榮為能事,改為實話實說、犯顏直諫。《資治通鑒·唐紀八》記載了裴矩勸諫太宗李世民的一則典型事例(正是這則裴矩諫試賄的掌故,令司馬光浮想聯翩,大發感慨):
上患吏多受賕,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上悅,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倘每事皆然,何憂不治!”
在援引上述掌故之前,司馬遷援引了幾則唐太宗李世民勵精求治、從諫如流、聞過則喜的掌故:
上厲精圖治,數引魏征入臥內,訪以得失;征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軀干壯大者,亦可并點。”上從之。敕出,魏征固執以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數四。上怒,召而讓之曰:“中男壯大者,乃奸民詐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眾多。陛下取其壯健,以道御之,足以無敵于天下,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今即位未幾,失信者數矣!”上愕然曰:“朕何為失信?”對曰:“陛下初即位,下詔云:‘逋負官物,悉令蠲免。’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云:‘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后,方復更征,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既征得物,復點為兵,何謂以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于守宰,居常簡閱,咸以委之;至于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上悅曰:“向者朕以卿固執,疑卿不達政事,今卿論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朕過深矣!”乃不點中男,賜征金甕一。
上聞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名,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好自專庶務,不任群臣;群臣恐懼,唯知稟受奉行而已,莫之敢違。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謹擇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以施刑賞,何憂不治!又,臣觀隋末亂離,其欲爭天下者不過十余人而已,其余皆保鄉黨、全妻子,以待有道而歸之耳。乃知百姓好亂者亦鮮,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
前幽州記室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于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珍于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暗,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于未形,雖纊塞耳而聽于無聲。”上嘉之,賜以束帛,除大理丞。
上召傅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為吾禍。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皆如此,勿以前事為懲也。”上嘗謂奕曰:“佛之為教,玄妙可師,卿可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飾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于民,有害于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
一望即知,把裴矩勸諫試賄的掌故和這幾則掌故排列在一起,目的在于宣揚太宗李世民如何勵精求治。須知,這些故事均發生在貞觀之治之前。
如同《隋書》所言:“裴矩學涉經史,頗有干局”,無疑具有過人的才華,但在政治上卻是一個察顏觀色、見風使舵的投機分子,屬于“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巫婆跳假神”的貨色,故而才能游刃有余地在不同的政治生態中扮演不同的角色。生活中與裴矩相近的戴有雙重面具的“聰明人”不可勝數,他們因為聰明而左右搖擺,為了謀求自保而不敢堅持,既讓人啼笑皆非,又讓人打心眼里看不起。但話說回來,只要風清氣正,他們還是會棄惡從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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