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戲劇·呂洞賓三醉岳陽樓雜劇》原文與賞析
馬致遠
(第四折)
(正末打愚鼓、簡子上,云)羅浮道士誰同流?草衣木食輕王侯。世間甲子管不得,壺里乾坤只自由。數著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門秋。飲余回首話歸路,笑指白云天際頭。(郭馬兒沖上,拿科,云)拿住!我如今再不等你溜了。和你見官去來! (正末唱)〔雙調新水令〕則這殺人賊,須是你護身符。教你做神仙悟也不悟。你看承我做酒布袋,請看這藥葫蘆。不是村夫,還有三卷天書。(郭云)什么天書?敢是化緣的疏頭。(正末唱)你休猜做化緣疏。
(郭扯末云)告官去來!(正末唱)〔駐馬聽〕你將我袍袖揪碎,誤了你龍麝香茶和露煮;將我環絳扯住,怎教鳳城春色典琴沽。建溪別館覓錢簏,蓬萊仙島休家去。(郭云)你殺了人,往哪里去!(正末唱)我若是欠人債負,俺那里白云滿地無尋處。
(郭云)我的媳婦兒,你送的哪里去了? (正末云)不是你的媳婦。(郭云)倒是你的媳婦!(正末唱)
〔沉醉東風〕是我綰角兒宿緣伴侶,垂髫時兒女妻夫。是我的媳婦兒,潑男女,尚古自參不透野花村務。(郭云)你是個出家人,如何要老婆?(正末唱)道士須當配道姑。(帶云)呆漢!(唱)則俺兩口兒先生姓呂。
(郭云)你不要強,和你告官去來! (正末唱)〔七弟兄〕由你到大處,告去。只揀愛的做。你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可干吃了半碗腌臟吐。
〔梅花酒〕想您個匹夫,不識賢愚。蠢蠢之物,落落之徒。休猜俺做左道術。俺自拿著捩鼻木,您拽著我布道服;俺急切里要回去,您當街里纏師父;俺為甚的不言語,您心兒下自躊躇。
〔收江南〕俺則待朗吟飛過洞庭湖。您在茶坊中說甚蜜和酥。(外扮孤一行上,云)什么人嚷亂?與我拿過來者!(正末唱)扇圈般一部落腮胡,更狠似道錄,馬頭前不慌殺了賀仙姑。
(郭云)這個道人,殺了我的媳婦兒。大人與我做主咱! (孤云)兀那道人,請平世界,浪蕩乾坤,你怎敢殺人!(正末云)郭馬兒告我殺了他媳婦兒,他媳婦賀臘梅現在不曾死。(孤云)賀臘梅在哪里?叫來我看。(正末云)現在此處。疾! (旦兒上,云)師父!喚你徒弟,哪廂使用?(正末云)這不是他媳婦兒。(孤云)郭馬兒!你告這道人殺了你媳婦兒。如今你媳婦現在,做的個告人徒,自己徒。左右!推出去殺壞了者! (孤一行下) (郭云)可怎了也! (正末云)郭馬兒!你告著我殺了你媳婦兒。如今你媳婦現在,做了個誣告人死罪,自己反坐。如今要殺壞你,要我救你不救?(郭云)要知要救我哩!(外扮鐘離引眾仙上,云)郭馬兒!你認得我么?(郭云)怎生官人也不見了,祗候也不見了,都是一伙先生。敢是我錯走在五龍壇里來了。(正末云)郭馬兒!你認得這眾仙么?(郭云)這位做官的鬍子是誰? (正末唱)
〔水仙子〕這一個是漢鐘離,現掌著群仙箓。
(郭云)這位拿著拐兒的,不是皂隸?(正末唱)這一個是鐵拐李,發亂梳。(郭云)兀那位著綠袍的,不是令史哩!(正末唱)這一個是藍采和,板撒云陽木。(郭云)這老兒是誰?(正末唱)一個是張果老,趙州橋騎倒驢。(郭云)這位背葫蘆的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徐神翁,身背著葫蘆。(郭云)這位攜花藍的是誰?(正末唱)這一個是韓湘子,韓愈的親侄。(郭云)這位穿紅的是誰?(正末唱)一個是曹國舅,宋朝的眷屬。(郭云)敢問師父,你可是誰?(正末云)貧道姓呂名巖,字洞賓,道號純陽子。(唱)則我是呂純陽,愛打的簡子、愚鼓。
(郭云)是了!三十年前,我是岳陽樓下老柳樹。俺渾家賀臘梅,就是杜康廟前白梅樹。后來托生下方,配為夫婦。直待師父三度點化,才歸正道。稽首,我弟子早有悟了也!(鐘離云)你二人既得省悟,聽吾指示。(詞云)你本是人間土木之物,差洞賓將你引度。今日個行滿功成,跨蒼鸞同登仙路。(郭、旦拜謝科) (正末唱)
〔收尾〕則我向岳陽樓來往經三度,指引你雙歸紫府。方才識仙家的日月長,再不受人間的斧斤苦。
《呂洞賓三醉岳陽樓雜劇》簡稱《岳陽樓》,全劇四折一楔子,以上所選為第四折。
作者馬致遠,是我國著名元雜劇及散曲作家,為 “元劇四大家”之一。號東籬,大都 (今北京) 人。早期追求功名,寫了些為元統治者歌功頌德的作品,如散曲 《中呂 ·粉蝶兒》 (至治華夷) 及 《散套》 (寰海清夷)等。但在元代異族統治下找不到出路,只做了個無足輕重的小官: 江浙行省務提舉。晚年辭官隱居,將滿腹牢騷傾注到雜劇創作中,一生共創作雜劇十三種,今存七種,《漢宮秋》為其代表作。除雜劇外,其散曲創作也很有成就,有散曲集 《東籬樂府》 一卷傳世,內收小令104首,套數17套,其中 《天凈沙·秋思》最為膾炙人口。此外他還創作過南戲《牧羊記》,與人合作南戲《風流李勉三負心記》、《蕭淑貞祭墳重會姻緣記》。可見他是個多才多藝,勤奮寫作的作家。元至治年間 (1321—1323) 去世。
《岳陽樓》最早在元世祖至元末已開始傳唱,屬元雜劇早期作品,劇本演述的是道教全真派的度世故事。它通過八仙之一的呂洞賓三次到岳陽樓度脫柳樹精成正果的故事,宣揚了超俗出世的宗教思想。
劇中呂洞賓度脫柳精成仙,經過反復三次。第一次呂洞賓在岳陽樓下遇見柳樹精。呂要柳樹精跟他出家,但柳樹是“土木形骸,未得人身”難成仙道,呂于是讓柳樹精托生岳陽樓下賣茶的郭家為男,名郭馬兒,等三十年后,再來點化。三十年后,郭馬兒娶妻賀臘梅,在岳陽樓下賣茶為生,膝下無寸男尺女,以喝顧客剩茶來 “偷陰功,積福力”。這時呂洞賓二次來點化他,用人生如夢的思想來打動他,還讓他喝自己吐的茶來試驗他。怎奈郭馬兒癡迷不悟:先是要推他落水;后又躲著他,改行賣酒。誰知呂第三次又找上門來讓他出家,他說舍不得妻子,呂給他寶劍讓他殺妻子,割恩愛。不料三更后,他妻子真被人殺了,于是郭馬兒告官捉拿道士,為妻子抵命。前面選錄的第四折從這里開始。呂洞賓拿愚鼓簡板唱著道情上場,被郭馬兒迎頭撞上,拉他去見官,向他索要妻子,呂對其百般勸化,怎奈郭馬兒愚頑不悟,最后拉他告官,呂說其妻未死,當場讓賀臘梅出現。于是官判郭馬兒誣告他人,處以死刑。郭向呂求救,八仙齊上,呂說明身份,這時郭才省悟,和眾仙同登仙路。作品經反復三次勸化過程的詳細描述,說明度人成仙之難。凡人要成仙必須拋棄俗念,別妻舍子,要認識到塵世一切妻財子祿都是過眼煙云,人生百年不過黃梁一夢的道理。劇本宣揚的這些思想都是全真教教義的翻版,是一種消極遁世的思想。
《岳陽樓》不可否認是個宗教色彩甚濃的作品,其中充斥著全真教教義的說教。但我們也應看到,作者馬致殯是個俗世的知識分子,而不是個出家的全真道士。他有著強烈的入世愿及對功名、事業的追求,不過在元代黑暗政治高壓下,作者的思想受到嚴重的抑制罷了。在這種矛盾思想支配下,作品中的人物性格也具有兩重性。作品中的神仙不是按全真教教義,而是按元代世俗人特別是元代文人的特片塑造出來的。作品的思想主題,不僅是宗教出世,而是交織著戀世與憤世的復雜因素,充滿著對現實的批判精神。劇中出現的神仙呂洞賓的形象和那個道教尊崇的 “純陽祖師”毫無共同之處,他忽而以窮愁潦倒的賣墨先生出現,感嘆不遇;忽而以風魔道士登場,悲悼興亡。他集文士、道士、隱士于一身,是元代落魄文人的理想典型。如第二折〔賀新郎〕一曲:“你看那龍爭虎斗舊江山。我笑那曹操奸雄;我哭呵,哀哉霸王好漢。為興亡笑罷還悲嘆,不覺的斜陽又晚。”這種對人世興亡更迭的關注和憤慨,與道教所要求的淡泊無求,超然物外的教義是背道而馳的。在這個超脫塵世的仙人身上表露的是他對世事的積極態度。他對現實不是回避,更不用宗教觀點給以解釋,而是站在世俗的立場上,評價歷史的是非。作者在這里借這位仙人之口,抒發的是自己為人世興亡而沉積在胸中的悲憤,因此這里表現的是強烈的儒家入世精神。作品抒發的這種感情,只有經歷過亡國之痛的遺民才會有。因此,我們說《岳陽樓》完全宣揚消極出世的思想的說法是片面的。當然,我們不否認作品有消極出世因素,把它和關漢卿、白樸等人的劇作同等看待也是不正確的。關漢卿、白樸等人的劇作是利用典型化的戲劇沖突,直接展示現實生活中的種種現象和矛盾;馬致元的《岳陽樓》卻是通過人物宣泄式的主觀抒寫,運用把現實納入夢幻的象征手法,表達作者對生活的認識和態度。作為一個神仙的呂洞賓,性格中流露出的消極出世因素還是不少的。這支曲文的后半“空聽得樓前茶客鬧,爭似江上野鷗閑,百年人光景皆虛幻”就帶有全真教教義的影子。但這種思想卻是從現實生活經驗中總結出來的,這種經驗總結包含了作者深沉的懼世情感,是元代黑暗統治下,漢族知識分子在生活中動輒得咎的現實情況的反映。呂洞賓消極避世的思想,正是作者既留戀人生卻又無力抗拒現實壓迫的心理矛盾的表現。
和仙人呂洞賓的形象相比,在受度脫的凡夫俗子郭馬兒身上則還有更多的世俗色彩,從這個小人物的遭遇,可看到元代社會的黑暗與殘酷的階級壓迫的痕跡。郭馬兒是個生活在底層的小百姓,平時安分守己,不敢有過高的奢望。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但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郭氏門中香火。”只要兩口人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就十分滿足了。當這個起碼的生活愿破滅自己的妻子被殺時,他當然要抗爭,要告官追拿兇手,結果卻使他面對來自官府的死亡威脅。第四折中,他捉住道士,向官府告狀,可是官府卻不為他做主,竟作了如下判決:“郭馬兒,你告這道人殺了你媳婦兒,如今你媳婦現在,做的個告人徒,自己徒。左右!推出去殺壞了者。”雖然這是仙家幻術,但他的這種遭遇還是反映了元代殘酷統治的現實。因為它原封不動地搬用了“誣告人罪者,以其罪罪之”這一條元朝的法律條文。在劇中展示的不是宗教的啟迪,而是官府殘殺人民的現實”
從以上兩個形象的塑造,我們看到作品批判的鋒芒始終鮮明的對準黑暗的社會現實,指向殘暴的元朝官府。呂洞賓三度郭馬兒的過程深刻地寄寓著對現實社會的揭露和批判。
全劇以“三醉”自然地劃分為三段,詳盡地描寫了呂洞賓三度郭馬兒的經過。但這三段又不是機械的重復同一情節,而是富于變化并逐步向前發展的。第一段即第一折,郭馬兒還是棵柳樹,因“土木形骸”難成仙道,有志怪成份。第二段即第二折,柳樹托生為郭馬兒,呂反復啟迪但郭卻迷而不悟,度化的手段為文勸,以曲詞及人物心理描寫為主,用寫實手法。第三段為楔子及第、四折。郭馬兒為逃避呂的糾纏,改賣茶為賣酒,這一次的變化則變文勸為武化,呂讓郭殺妻割愛,用仙家幻術把郭馬兒逼上出家這一條路。內容以情節曲折取勝,過場與動作較多,場面火熾熱鬧,充分顯示神仙道化劇多用浪漫主義手法的特點,情節逐步展開,引人入勝。
本劇語言幽默生動,多雙關語。呂洞賓的語言扣準一個“醉”字,讓郭馬兒聽著,不過是“風道士”說醉話。這些醉話不但幽默風趣,而且語義雙關,包含著仙家道理。如第一折的〔鵲踏枝〕一曲:
自隋唐,數興亡。料著這一片青旗,能有的幾日秋光。對四面江山浩蕩,怎消得我幾行兒醉墨淋浪。
此外第二折郭馬兒與呂洞賓的大段對白也十分滑稽風趣。這里呂洞賓假醉裝瘋的語氣有點和濟公和尚類似。本劇語言文雅而不濃艷,平淡自然而不粗鄙,多用典故而不艱澀。駕馭語言功力之深,是后人公認的。
呂洞賓名巖,傳為晚唐時京兆人,懿宗咸通年間進士及第,兩調縣令,后被鐘離權度化修道于終南山,不知所終。有關他的故事最早在南宋時即開始流傳,成為民間傳說的“八仙”之一。后又被道教尊為“五祖”之一,稱“純陽祖師”。他的神話載在道書《純陽帝君神化妙通記》 中,后被廣泛地改編成小說和戲曲,成為家喻戶曉的神仙。
《呂洞賓三醉岳陽樓》這一劇目,在宋元南戲中就曾出現,惜乎劇本失傳。我們能見到的最早的有關呂洞賓度化柳樹精題材的劇本,就是馬致遠的 《呂洞賓三醉岳陽樓雜劇》 了。到明代又有谷子敬的雜劇 《呂洞賓三度城南柳》和汪廷訥的傳奇 《長生記》 出現,都是根據同一題材改編的明代戲曲劇本。直至清末,京劇、河北梆子仍有 《岳陽樓》一劇。這故事歷經六百余年在舞臺上猶未絕響,可見其影響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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