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關惠文譯張沁
【原文作者】:亨利希·曼
【原文作者簡介】:
亨利希·曼(1871-1950),德國小說家。1871年5月27日生于盧卑克一個富商家庭。曾在柏林費舍爾出版社任職。不久又轉入柏林、慕尼黑大學學習。1925年定居柏林。1918年德國十一月革命爆發時,亨利希·曼表示熱烈歡呼。從1924年起,他十分關注蘇聯社會主義制度的發展。1931年被選為普魯士藝術科學院主席。1933年希特勒上臺后,他被開除出普魯士作家協會,作品也被付之一炬。1938年在巴黎任“德國人民陣線”主席。1940年前往美國,定居在圣莫尼卡。1949年被選為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藝術科學院主席,在即將啟程返回德國之前,于1950年3月12日逝世。
亨利希·曼一生共創作19部長篇小說,55篇中、短篇小說,11部劇本和大量政論、散文。
【原文】:
一九一八年,蓋爾德·葛茨·拉克夫率領他的連隊重返柏林,眼前發生的事件使他大為震驚。他原以為自己是不會被嚇倒的,但因所有的人都慌了手腳,不知所措,他便隨同部隊暫時撤離,消聲匿跡了。再次露面時,他對形勢的態度完全采取極右派的觀點。他認為,只有右翼黨派才能使德國和他的處境重新走上正常的軌道。蓋爾德·葛茨家的企業,在他回來時就很蕭條,這幾年來業已危機臨頭。他父親的公司沒有大發戰爭橫財。老主人本來就跟不上時代,不久,索性把攤子一撂,離開了人世。蓋爾德·葛茨不得不靠借債供養母親和妹妹。他賣掉一切,變得一貧如洗。真是不可想象!
不順時應世,簡直就活不下未!大家都是怎樣巧取豪奪的呢?人人都在投機取巧,但誰也不把其中的奧妙向外透露。總是找不到竅門!拉克夫上尉做了一些毫無結果的嘗試。誰也看得出,一個新手只不過是一個毫無經驗的獵戶。同時,那個所謂的“國家事業”也屢屢遭受失敗。想改變社會制度是不大可能的。麗茜·米爾賽一直把希望寄托在蓋爾德·葛茨的社會制度改革上,現在也失去了對他的信任。
從前他在休假期間認識麗茜·米爾賽時,她正在監獄廣場附近做時裝表演女郎。他得意洋洋地說,是他使她紅起來的。大家都去做軍裝和肩章。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送去拍電影了,但當時他已經返回前線,后來也沒問過她那時的情形。當他的事業陷入一籌莫展的境地時,他才問起這件事。一個人遭遇了不幸,總希望至少有一個忠實的朋友。
一九二二年五月底,他們作了一次關系重大的談話。一天傍晚,她在巴姆貝格街自己住宅里試穿各色各樣的服裝,他突然想起拍電影的事來。衣服多得驚人,而且華麗得出奇,很難相信會有哪一家電影公司肯出錢拍這種片子。女裁縫在場,他始終克制著自己,顯得很寬宏大量。麗茜·米爾賽穿著淡黃色的閃閃發光的衣服,一頭金絲發,五光十色,豪華富麗,露著她那絲綢服裝緊裹的長長的大腿,在三面鏡子當中來回轉動著身體,用兩片涂口紅的小嘴慢條斯理地說:“多么美的一件藝術品!今天,我可要成為談話的中心了!”
一到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就變得尖酸刻薄了。他說,他已經從最可靠的地方了解到了她拍電影每天究竟掙多少錢。用不著吹牛騙人!他確實知道得很清楚,她是從什么地方掙來這么多錢的……“你又要挑刺了嗎?”她立刻說,開始了反擊。對待這么一個漂亮的女人,理應寬容一些或者謙讓一些。他能為了她連老規矩也不顧了嗎?這簡直有點象賭錢做莊或販賣毒品,遲早要身敗名裂的!“不管跟誰說,誰也不會相信你這么愚蠢。”這時,她的兩片甜蜜的小嘴唇不見了。她畢竟愛她的朋友,于是又趕忙夸獎他怎么有才干。“還是好好瞧瞧你自己吧!多么象時裝雜志里的人,冷冰冰的臉!”在溫情脈脈的和解過程中,她終于讓他懂得了他應該對她服服帖帖。不要嫉妒她的那些肯于幫助他的熟人!“傻孩子,誰也不會出來毀壞你的好名聲!”她向他保證,一面用她那染了指甲的雙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臉頰。然后,他們就動身到莫茨大街去了。
到了孔雀酒吧間,一眼就看得出,有人在等麗茜。那是一個象虎頭狗似的矮胖的先生,名叫斯臺爾尼。蓋爾德·葛茨一聽見這個名字,就戴上了單片眼鏡。斯臺爾尼氣得兩眼直冒火星。他們就這樣坐在那里怒目相視。麗茜說:“你們怎么了?”呵,原來是這樣!斯臺爾尼過去是拉克夫手下的普通士兵,他們都沒有忘記。“要是我給你薦舉一個能幫你做生意的人,——說不定你會抽冷子把他推到茅坑里去呢。”——“茅坑?”斯臺爾尼喃喃地說,“跟拉克夫上尉從前推我進去的地方比起來,茅坑要算頭等的好地方了,不亞于這個干干凈凈的酒吧間。”他揮手指了指他們所在的酒吧間。這里到處都是閃光的大理石和鑲漢白玉的桌面。
“這對您是大有好處的,”麗茜繼續談著自己的想法。
斯臺爾尼回想起在波蘭的那個冬天,拉克夫上尉把他綁在一個木樁上,讓他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天。他說:“打那以后,我的心里就變了。”
緊接著,蓋爾德·葛茨輕蔑地說:“您留下的這條命,可真叫您太遺憾了。您好象投機生意干得很順手。”
斯臺爾尼十分自信地說:“我是一個走運的商人。凡是不跟著一起賺錢,還要吹胡子瞪眼睛的人,才會說我是投機商。”
麗茜為了挽救僵局,便讓樂隊指揮演奏“施密”舞曲,她跟他們倆跳起舞來。然后,兩位先生又不得不一起喝酒。麗茜自己也抿了幾口。這樣,她所布置的計劃又順利地進展下去。斯臺爾尼建議蓋爾德·葛茨合伙去做一宗賺錢的買賣。酒過三、四巡之后,斯臺爾尼眼睛濕潤,淌著口水,吧噠著嘴說:“拉克夫,這宗賺錢的買賣就算成交了。您把麗茜小姐賣給我吧!”蓋爾德·葛茨立刻毫不含糊地要求跟他決斗。麗茜禁不住插口說,他們明天可以到她家里去談判,商量一下怎么辦才好,這才使他們平靜了下來。
頭一個到來的是蓋爾德·葛茨。他疑心:當他同意與斯臺爾尼合伙做生意時,斯臺爾尼也許就已經有了這個卑鄙的動機。麗茜很生氣。“我對你發誓,我跟這個人向來沒有任何瓜葛。”蓋爾德·葛茨斷然說道:“我覺得他比誰都討厭。至于講到生意,我倒不是一點也不愛財。現在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剛說到這里,斯臺爾尼來了。他單刀直入地談到正題。他比較贊成拉克夫的意見。“為了老交情嘛,”他誠懇地說著,閉上了眼睛。他所想的事情是禍福難測的。斯臺爾尼也說不準會是一個什么結果。事情順利,就會發財。蓋爾德·葛茨打斷了他的話:“凡是有失我的身份的……”——“您自己會看得很清楚。”斯臺爾尼結束了他的話。
鐳,相當可觀數量的鐳,丟失了,但有可能再找回來。當時在羅馬尼亞被一個士兵搶去,后來這個士兵死了;接著又被一個照料病人的人偷走了,而這個人卻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后來又到過好多人的手,到現在已經無影無蹤了。斯臺爾尼說得出他所知道的姓名和地址。他自己沒有時間去追尋所有蹤跡而投身到這項活動中來。“我坦率地對您講,拉克夫,您可能拔腿就溜,一點也不感興趣。不然的話,您恐怕就得冒冒風險了。”——“環境所迫,我得干。”蓋爾德·葛茨說。他想馬上就走。“站住,您可以得到一筆委托費。”斯臺爾尼開了一張支票。隨后,蓋爾德·葛茨就離開了那里。
“您比我想象的要光明正大得多。”麗茜說。斯臺爾尼很得意:“他走了,可我留在這兒了。”——“請您注意,您不要抱任何希望!”她一本正經地提出警告。但是這個人已經來到了這里,他會出錢替她買新衣服的。“今天,我要成為談話的中心了。”她自我安慰地說。
蓋爾德·葛茨四處奔走。找到第一個地址,他打聽到一個親眼見過鐳的人,而且可以很快跟他見面。到了那里,這個人支支吾吾,沒了準話,只提供了一點線索。下一個人又講了點什么。他們牽著蓋爾德·葛茨的鼻子,讓他時而四處兜圈子,時而跑到遠方去。他尋訪了一些典當商人,酒店老板,還有一些貧苦的人,找各色各樣的借口調查他們的財產。只要蓋爾德·葛茨肯出錢,倒是有不少婦女愿意把她們情人偷的東西盜出來。人們使用同樣的方式把他支到了漢堡的一家咖啡館,他發現在最暗的角落里有一個非常可疑的帶假胡子的人。這個人可能有東西,——準有。是鐳嗎?一點也不錯!但此人照舊什么也沒有。蓋爾德·葛茨不得不來了三次,最后才看見桌子底下放著一些卷著的東西。當他伸手去拿時,有人突然一腳踢到他的下頦上,于是,他就倒在地上了。
麗茜好幾個星期以后才又見到他。他面容憔悴,精神恍惚,衣履不整,活象個瘋子。他滔滔不絕地對她說,他在整個大戰期間也不曾有過這么多的經歷。他終于把主要的東西握在手心了,現在聯系很廣,連素不相識的人也找他攀談。
“在這兒!你看看這張圖,為它我花了很多錢。這是一座房子,有好多院子,這院子的這個地方有一條水渠經過,緊挨著水渠的出口有一塊松動的石頭,它就在這塊石頭底下。”——“是鐳嗎?”他鬼迷心竅地點點頭。“我非找到這座房子不可。誰也不知道它坐落在什么地方。”麗茜問:“究竟有沒有這座房子,還有你的鐳?”他沒聽懂她的話,而她也不想挑明。蓋爾德·葛茨使她感到很可憐。對斯臺爾尼,他連問也沒問一聲,——他本來不妨問一問的。
她對斯臺爾尼一針見血地說:“您是一個騙子,您的鐳是一個圈套。”——“是又怎么樣,”斯臺爾尼非常鎮靜地說。她愣住了。“您怎么能這么說?只因為你胡謅出來的這樁生意,蓋爾德·葛茨竟住了醫院!”——“不,”斯臺爾尼說,他閉上眼睛,現出很疲倦的樣子。“他不該進醫院。他應該進監獄。”他睜開眼睛;麗茜一時摸不著頭腦了,她看到了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神態。她看出這是仇恨,一股不可遏止的陰森森的仇恨的濁流在他的眼睛里翻滾,使人痛苦難忍,他顫抖著,臉上的每塊肌肉都在抽搐,面色時而變得煞白,時而又脹得通紅。斯臺爾尼咬牙地齒地說:“他折磨過我,污辱過我的人格,現在我要叫他吃盡苦頭,一命嗚呼。過去他想把我整死,現在我叫他死無葬身之地。”他已經鐵了心了。
麗茜想笑出聲來。“親愛的小胖子,你這樣能得到什么。別開玩笑了!”她挑釁地在他面前轉來轉去。他毫不掩飾地說:“我過去接近你,本意無非是想跟他接觸,但現在可要輪到你了。”于是,他就抓住了她,準確地說,是托住了她。因為她差點跌到他的懷里,一半是由于恐懼,一半是因為他那可怕的心里刺激了她。這樣的男人她確實從沒見著過!她發誓決不向他屈服,無論如何也不能。當然,她已經收了他這么多貴重的禮物,似乎是達成了某種默契。她還能解脫出來嗎?要是蓋爾德·葛茨逼迫她把問題說清楚就好了!那樣,她也許早就不再受這種魔力控制了。但是連他自己都在受著魔鬼的擺布呢。
斯臺爾尼把他找了去。“拉克夫,”他開門見山地說,“你必須偷偷地鉆進一家的房子里去。”他不動聲色地瞧著這個受害者怎樣氣憤地跳起來表示反對,怎樣在那里自吹自擂。“如果您不屑于這么做,那是您的事。不用說,我是要告發您的。您騙了我一大筆預支金。”他逼得這個比他高出一頭的受害者心慌意亂起來,終于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蓋爾德·葛茨想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怎么去。“有人會比我們先到的,”斯臺爾尼解釋,“就是付出了很大一筆錢的那個資本家。如果不這么干,我們的事情就要落空了。”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不必解釋了,”蓋爾德·葛茨說,由于貪心連聲音都嗄啞了。可是,斯臺爾尼就把這個別墅的照片拿給他看。“在渾德開勒街。一座獨門獨戶的房子。很容易爬進去。您要找的東西放在寢室里。今天夜間家里沒有人。”斯臺爾尼又向他說明了他所需要的汽車在什么地方等他。他最后的一句話是:“在寢室里”,同時獰笑了一聲;很難弄清他是什么意思。但是門已經砰然關上了。
果然有汽車在那里等著。司機背著臉站著;蓋爾德·葛茨一到,他就消失了。蓋爾德·葛茨一個人把車開動,停在一個角落里。所說的那座房子就在那里,一點也不錯。所有的窗戶都黑洞洞的,蓋爾德·葛茨走過去,使勁按了按花園的門鈴,然后又快步走回來鉆進汽車里。他掐著表等了二十分鐘,看有沒有什么地靜。里邊的人也許害怕了,所以才慢騰騰地走出來。二層樓上有一扇窗子開著,月光照到屋里,難道里邊有什么人在活動嗎?林蔭大道寂靜無人,寬闊平展,上邊覆蓋著街兩邊樓前稠密的枝葉。一直往前看,在街對面有一所孤零零的住宅還亮著燈光。溫暖的夜里散發著強烈的合歡花的香味。蓋爾德·葛茨心中盤算著,這芬芳的氣息會不會把什么人吸引出來。他設身處地緊張地思考著怎樣做好夜襲的準備。不存在什么嚴重的后顧之憂。最大的威脅是月光。
在陰影的掩護下他扭開了花園的大門。房屋前面的一段路幾乎完全是在明亮的月光下慢慢走過去的。他沒有借助柱子的暗影一步一步向上挪動,而是亮出身子竄到了陽臺上去。目測好了一縱身,他就跳進了敞開的那扇窗戶里。誰看見他,都會認為這是他回家的習慣方式;因為一切動作都是那么靈巧純熟……他跳進去的房間,估計就是寢室。一張寬大的床好象是被月光的光環從黑暗中拉出來似的。往另一邊一看,——嗬!拉開槍栓了,有敵人!一個人靠墻站著,恰好框在月光中。也許僅僅是一張畫吧。原來是一個失魂落魄的女人,兩手扶在墻上,低垂著頭。他向前邁了一步:“麗茜!”這時,他的腳在黑暗的地面上碰到了一件東西。這里是什么東西?他摸索著拉出一個人體,——是斯臺爾尼!蓋爾德·葛茨象是抓著了通紅的鐵塊,一抽手就把他撂在了地毯上。他和麗茜相互凝視著,象盲人一樣。過了一會,他向斯臺爾尼彎腰看了看。“完了,”他簡短地說。
現在,他走向麗茜。麗茜伸出雙手。“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饒恕我吧!”這所房子現在屬于她,斯臺爾尼已經立了字據把這所房子和里邊的一切給有她,還給了她錢。為了應付這一切,她只用諾言搪塞過他。“我用我的生命擔保!”她早就清楚地知道,她跟他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她用手指著死者,加了一句:“實際上,什么也不存在了。”
她的憂慮是毫無必要的。蓋爾德·葛茨在想著別的心事。“他為什么叫我闖進你的家呢?難道你有鐳嗎?”麗茜開始有些莫名其妙。過了一會,她才恍然大悟:“鐳是一個騙局。他是想把你折磨死。”她喊了起來。“現在我明白了。為什么他在這里一分鐘也安靜不下來。他在屋里轉來轉去,瘋瘋癲癲,不讓我開燈。他在等你,蓋爾德·葛茨,他想在你闖進來時當場抓住你。”她哈腰從死者身下拽出一個東西來,然后小聲說.“他的手槍。他原想在你上樓時向你開槍。”
她趁他驚魂未定時用雙臂把他抱在懷里。“然而,現在他自己死了。他是自食其果。他是你的壞透頂了敵人,蓋爾德·葛茨,……我做得對嗎?”她嬌聲嬌氣地問。“我們真是又富貴又幸福。”她的內心深處顫栗著,因為她怕他按照過去的想法對這樣的幸福和富貴表示反對。但什么也沒有發生。于是,她便溫和地提出了要求:“把他拖走吧!”他馬上同意了;這是顯示男人在擺脫緊急處境時辦事才干的一種方式。“我直接把他裝到汽車里。美好的夜色。乘車兜風。心臟突然停止跳動。”——他照他說的做了。爾后,是一雙柔嫩的臂膀把這歸來的人拉進了家門。就這樣,他們在月光下,擁抱著,飄飄然走近樓梯,奔向那新婚的溫床!
【鑒賞】:
小說的名字叫《斯臺爾尼》,然而實際上主人公是三個人:拉克夫、麗茜、斯臺爾尼、他們共同主演了一場戲:復仇與陰謀。這場戲的大舞臺便是一九二二年第一次大戰后的德國,過去的秩序、過去的理想消失了。有人發戰爭橫財,有人陷入赤貧,而“人人都在投機取巧”,“不順時應世,簡直就活不下去。”
亨利希·曼不愧為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這篇小說充分地展示了他構思小說、塑造人物形象的深厚功力。
作者讓故事情節順著人物的戲劇沖突迅速起伏展開。拉克夫原是一個具有改革社會制度理想的青年軍官,戰爭中父親家業破產,自己的“國家事業”失敗,不得不靠借債供養母親和妹妹,為了掙錢,經女友麗茜介紹與斯臺爾尼“做生意”。斯臺爾尼曾是拉克夫手下的士兵,發戰爭財成了富商,因為曾受到拉克夫的羞辱處罰,懷著刻骨仇恨借“生意”迫害拉克夫,并企圖置之死地。而女演員麗茜周旋于這兩個男人之間,同時布置著自己的計劃:利用斯臺爾尼這樣有錢的“熟人”幫助自己和所愛的拉克夫一同得到富貴和幸福。
作者并沒有直接地揭示這些矛盾,而是象一個老練的導演,不動聲色地讓三個角色各自演自己的戲,同時巧妙地安排他們的沖突和結局,使讀者、也使三個人物本身對事件的發展結局感到意外,而這一切又是必然的。
由于拉克夫的發現和幫助,普通的時裝表演女郎麗茜當上了女演員。麗茜依靠有錢的男人們供養,使拉克夫十分嫉妒,然而麗茜意味深長地指出不要嫉妒那些“能幫助他的熟人”,她暗中自有計劃。斯臺爾尼的出場使麗茜的計劃變得更為復雜了,她沒有料到拉克夫竟面臨可怕的復仇者。
拉克夫毫不猶豫地鉆進了斯臺爾尼設下的圈套,為不存在的失物奔波、挨打。他直到最后,對復仇的陰謀也沒有察覺。他是這場戲中知道得最少的,而斯臺爾尼的陰謀是預定的,這種差異給讀者不斷帶來懸念。麗茜的計劃是一個更大的懸念。麗茜從斯臺爾尼陰森森的表情和惡咒中意識到拉克夫的危險,同時不動聲色地加緊了自己的計劃。斯臺爾尼專注于自己的復仇行動,準備把仇人引進自己的房間然后開槍打死他,但他并未料到麗茜的計劃早了一步,她用假誓將他的房子和錢財弄到手,就在他的房間開槍打死了自己的供養者。
小說的高潮在月夜謀殺一場。斯臺爾尼復仇的陰謀和麗茜巧取豪奪的計劃由巧合聯在一起,作者明寫復仇陰謀,暗寫麗茜的計劃。讀者預期的拉克夫的危險突然消失,代之以謀殺者的尸體、真相大白,一切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亨利希·曼曾嘗試寫過偵探小說。《斯臺爾尼》具有偵探小說緊張、多懸念的特征,又有它更深的意義。更難得的是,三個人物的形象并沒有因情節而模糊,反而在緊張的故事之中更加突出生動了。
拉克夫初次走上這個“巧取豪奪”的社會,他身上保留著過去一些天真單純的想法,感情外露易于激動。他一直為不存在的鐳奔波賣命。在貧困和時世的包圍下,他終于默認了麗茜的作法,接受了陰謀帶來的富貴幸福。經過這場戲,他才真正走入了社會時世。
斯臺爾尼,作者著力刻劃他的冷酷無賴和心地自私狠毒。開場見到拉克夫時,陰郁的挑釁已讓讀者心驚。直到月夜謀殺之前,他一直被狂熱的復仇烈焰燃燒著,而這積恨只因為戰爭中拉克夫曾下令把他綁在木樁上凍了一夜。
麗茜的形象塑造得很成功。我們時時能感到她強烈的情感掩藏在表演般的行動中,感到她深藏的心計和膽量,她機敏巧妙地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從容布置計劃。她比拉克夫更熟知這個世界并且懂得利用它。她的陰謀一半是主動的,一半是被迫的。看到斯臺爾尼的殺機后,她發誓決不屈服,暗下了狠心。但殺死斯臺爾尼后,她被自己的行動嚇得“失魂落魄”,求拉克夫饒恕,并且用死者的謀殺動機為自己的良心辯護。拉克夫沒有“照過去的想法”對她的行動表示反對,他們終于在這場有罪的陰謀中得到了富貴和幸福,然而他們曾經是相信“過去的想法”的。在這里,作者很好地表現了人物的矛盾性格。
亨利希·曼曾是社會改良的擁護者。第一次大戰后德國的社會現實深深觸動了他,也給他的改良之夢帶來打擊。這篇小說寫于1923年,反映了作者對當時社會現實的感受和矛盾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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