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董樂山譯宋毅
【原文作者】:索爾·貝洛
【原文作者簡介】:
索爾·貝洛(1915- )美國作家。出生于加拿大。父母是俄國的猶太人,在他9歲時移居美國芝加哥。他畢業于芝加哥大學和西北大學,長期在大學任教,現為芝加哥大學教授和社會思想委員會主席。他最初的兩部小說《掛起來的人》(1944)和《受害者》(1948)出版后均獲得好評。他的成名作是長篇小說《奧吉·瑪琪歷險記》(1953),這部小說成為當代美國文學中描寫自我意識和個人自由的典型作品。
長篇小說《赫爾索格》(1964年)成為轟動一時的暢銷書。1975年發表的《洪堡的禮物》成為當時美國文學中的重要作品。貝洛還寫過劇本《最后的分析》(1964)、短篇小說集《莫斯比的回憶》(1968)等。1976年,他以“對當代文化富于人性的理解和精妙的分析”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金。
【原文】:
凡你手所當作的事,要盡力去作……(1)
工作辛苦嗎?不,這實際上不算太辛苦。不錯,他走路爬樓梯有點不習慣,但是喬治·格里布對他的新工作感到最吃不消的,倒不是身體上遇到的困難。他的工作是在黑人區送救濟金支票,他雖然是芝加哥本地人,這一帶他可不十分熟悉——需要發生一場經濟蕭條才把他帶到這里來。不,這算不上是辛苦的工作,這不是用距離或重量來衡量的,但是他開始感到工作的壓力,慢慢意識到它的特殊困難。街道和門牌號碼,他倒可以找到,可是對象卻不在應在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好象是個對于狩獵對象的偽裝缺乏經驗的獵人。這一天的天氣也不好——時當秋令,天氣寒冷陰暗,還刮著風。
他覺得今天的運氣比平時好。今天早上他去報到上班的時候,他原以為會關在救濟站里做辦公室職員的工作,因為他曾經在鬧市區當過職員,結果卻不是如此,因此他很高興可以在街上不受拘束地跑跑,而且他歡迎寒氣襲人,甚至烈風吹刮,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是這樣的。但在另一方面,他分發救濟金支票的工作卻進行得不很順利。不錯,這是市政工作,做市政工作是沒有人要你太賣勁的。他的主管,那個年輕的雷納先生實際上就是這樣告訴他的。但是他仍舊想把工作做好。別的不說,他如果能夠知道多快能發完一疊支票,他就可以知道他能給自己騰出多少時間來。再說,救濟對象一定也在等著錢花。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考慮,絕。不過,至少在目前,他感到猶豫。他找不到格林先生。
因此他穿著那件下擺很大的軍式雨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只大封套,口袋里露出一些紙,心里很納悶,那些身體衰弱有病因而不能到救濟站來領自己救濟金的人,為什么這么難找到。不過雷納早就告訴過他,在開始的時候,要找到他們是不很容易的,并且給他出了一些主意,教他怎樣進行?!叭绻隳芤姷洁]遞員,那么他是你第一個可以打聽的人,而且最有把握。如果你碰不上他,就到附近的商店和做小買賣的那里去試一試。再不行,就找看門的或是街坊打聽。不過你會發現,你離開找的人越近,人們愿意告訴你的東西越少。他們什么也不愿意告訴你?!?/p>
“因為我是個生人。”
“因為你是個白人。我們應該找個黑人來干這個工作。但是目前找不到人,當然你也得吃飯,而且這是公開招工??偟锰峁┚蜆I機會。不過你得把這些支票送出去,格里布先生,如果你有股倔勁兒,那就好辦多了,因此我希望你有股倔勁兒。”
“是啊,我是很倔的?!?/p>
雷納左手拿著一塊橡皮,在他那污舊的辦公桌上使勁地擦劃著,他說,“當然羅,對這樣一個問題,你還能有什么別的回答?反正,你會碰到的困難是,誰的情況,他們也不愿意告訴你。他們以為你是便衣偵探,或者是去收分期貸款的,或者是給法院送傳票的,諸如此類的人。要等到你在那一帶露了幾個月的面,大家才知道你不過是從救濟站來的。”
這是感恩節前陰暗的、地凍天寒的天氣;寒風同煙霧搗蛋,一股勁兒往下吹,格里布忘了帶手套,他把手套落在雷納的辦公室了。沒有人肯承認認識格林。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郵遞員最后一次信已經送過了。最近的一家雜貨鋪主人,也是個黑人,從來沒聽說過有叫圖利弗·格林的,至少他是這么說的。
現在該找一下看門的了。
“你是看門的嗎?”
“你有什么事?”
“我要找個人,他住在這里,叫格林?!?/p>
“叫什么格林?”
“哦,也許你這里姓格林的不止一個?”格里布有了新的希望,高興地說。“這個叫圖利弗·格林?!?/p>
“我幫不了你的忙,先生。我一個也不認識?!?/p>
“是個殘廢。”
看門的彎著腰站在他面前。他會不會就是個殘廢者?哦,上帝,要是他就是,那會怎么樣?格里布的灰色眼睛興奮地吃力地想看個清楚??墒遣粚?,他只是個子很矮,背有點駝。
“怎么殘廢?”
格里布想了一想,然后用毫不掩飾的坦率的輕松口氣說:“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边@可糟了,但是不這樣說,唯一的別的辦法就是說謊瞎猜,這他又不會?!拔沂墙o出不了門的人送救濟金支票來的。他要不是殘廢,就會自己來領了。因此我才說他是個殘廢。起不了床,離不開椅——有那樣一個人嗎?”
這種坦率是格里布的拿手好戲,他從小就會這樣??墒窃谶@里卻幫不了他的忙。
“沒有,先生。我有這樣的四幢樓房要照看。我不是每個房客都認識,更不用說三房客了。房客換得很快,每天都有人搬進搬出。我說不準。”
“那么,好吧,謝謝你。對不起打擾你了。我再爬到樓上去看看,是不是會碰上認識他的人?!?/p>
他的卡片上的材料是:圖利弗·格林——第3D號公寓。但是門上都沒有姓名,沒有號碼。他縮起脖子,眼睛凍得流出了淚,呼出的盡是霧氣,就這樣走過了整條走廊,心里想,他不幸不是那種脾氣,否則他就會使勁敲門,大聲叫喊“圖利弗·格林”,直到有個水落石出才罷休。但是他不是這種大吵大鬧的脾氣,因此他繼續劃火柴,來回照著墻頭。在過道后面的一個角落里,他發現有一扇門,剛才沒有見到過,他想最好試一試。從敲門聲聽起來好象是間空屋子,但是一個年輕的黑女人來應門,比孩子大不了多少。她只開了一道門縫,怕屋子里的暖氣跑掉。
“什么事,先生?”
“我是從普雷阿里大道的區救濟站來的。我找一個叫圖利弗·格林的人,給他送支票來。你知道他嗎?”
不,她不知道。
“好吧,小姐,謝謝你,謝謝,”他說完便去試另外的地方了。
這次讓他進了屋,他很感激,因為屋子里很暖和。里面盡是人,他進去時他們都沉默著沒有說話——有十個人,也許是十二個人,也許更多,象在議會中開會那樣坐在長條板凳上。嚴格地說,屋子里沒有光線,只是由于窗戶透進光來,才使屋子顯得不太黑。
“這里有人可能知道他嗎?”
“我上星期才租了這間屋子?!眴柕溃骸斑@里可有人知道我怎么能夠把一張支票送到圖利弗·格林先生手里嗎?”
“格林?”說話的是開門讓他進來的那個男人。他穿著一件短袖方格襯衫,他的長腦袋長得很怪,象一頂大檐軍帽一樣又大又長;前額青筋畢露。“我從來沒聽人說起過他。他住在這里嗎?”
“救濟站給我的地址就是這里。他是個病人,等著他的支票。有誰能告訴我到哪兒去找他嗎?”
“沒有,先生。”他看到四周圍的人都搖著頭,微笑著表示不知道。一個知道的人也沒有。也許這是實話,他思量著,沉默地站在那個有著一股泥土味和混合著香氣的人味的陰郁的地方,這時談話聲嗡嗡地繼續著。但是他是永遠拿不準的。
“這個人怎么啦?”大檐軍帽腦袋問。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能夠告訴你們的是,他不能自己來領救濟金。我是頭一天到這一區來?!?/p>
“他們會不會把號碼給弄錯了?”
“我想不會。還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去打聽到他?”他感到他這股固執勁兒使他們覺得很好笑,他自己也感到有點好笑,他居然敢對他們這樣固執。
“那么,沒有人肯告訴我?”
“沒有人知道?!?/p>
“要是他住在這里,至少他總得向誰付房租。這所房子是誰管的?”
“格里特哈姆公司。在第三十九號街。”
格里布在小本子上記了下來。但是,回到了街上以后,一張紙片給風吹過來,緊貼在他的腿上,這時他在考慮下一步走什么方向,他覺得這個線索似乎太靠不住了。也許這個格林租的不是一套公寓,而是一間屋子。有的時候,有多到二十個人住一套公寓的;房地產經租人只知道承租的租戶。有時,甚至經租人也不能告訴你租戶是誰。在有些地方,床位甚至早晚分班出租,守夜的、野雞汽車司機、夜宵餐室的快餐廚師,白天睡了覺以后,就把床位轉讓給一個姊妹、侄子,甚至剛下公共汽車的陌生人。格里布想,格里特哈姆公司經租人對他的問題只會感到好笑。
他穿過馬路,走下一節木板階梯,進了地下屋里的一家雜貨鋪,推門時引起了一陣門鈴響。這家鋪子長長的,光線很暗,一陣熏肉、肥皂、桃干、魚腥味撲鼻而來。小小的火爐里,爐火閃爍,卷著火舌,鋪子主人在等著,他是個意大利人,長而瘦削的臉,硬邦邦的胡子。他的手插在圍裙里取暖。
不,他不認識格林。你認識人,但不一定知道他們的名子。同一個人可能第二次不用同一個名字。警察也不知道,多半也不在乎。如果有人給槍殺,或者給捅了一刀,他們就把尸體搬走,也不找殺人兇手。首先,沒有人會告訴他們什么情況。因此他們就對驗尸官隨便起個名字,事情就此了結。再說,他們反正也不在乎。他們就是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也辦不到。這些人中間究竟在搞些什么鬼名堂,沒有人能知道哪怕是十分之一。他們捅刀子,偷東西,什么壞事都干得出來,男男女女,父母子女,比畜生還不如。他們為所欲為,害怕的心情一會兒就煙消云散。世界歷史上,還沒有過這種情況。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越說越荒誕不經,感情激動,越說越離奇可怕:憑著他的想象和臆造說了一大堆人,人數越說越多,格里布覺得必須打斷他。他厲聲說:“你在說些什么呀!我只不過問你一下認不認得這個人?!?/p>
“我連一半也沒有說完哩。我在這里六年了。你也許不愿意相信這個??墒?,要是真的呢?”
“還是一樣,”格里布說,“總有辦法可以找到一個人?!?/p>
那個意大利人靠在柜臺上想說服格里布,他的一雙挨得很近的眼睛奇怪地盯著,他的肌肉也繃緊著。現在,他放棄了希望,在凳子上坐了下來?!鞍Γ蚁胧前伞E紶栍心敲匆淮巍?墒俏乙恢痹诟嬖V你,連警察也沒有什么辦法?!?/p>
“你們總是在追蹤什么人。這不是一碼事?!?/p>
“好吧,你一定要找,你就繼續找吧。我幫不了你的忙?!?/p>
可是他沒有繼續去找。他沒有更多的時間花在格林身上,他把格林的支票挪到這一疊支票的最后面。名單上的下一個名字是溫斯頓·菲爾德。
一個十二歲的男孩領他進了廚房,那個老頭兒就在那里,坐在桌邊的一把輪椅上。
“哦,這位是政府派來的人,”格里布掏出支票來時,他對那男孩說?!澳闳グ盐业奈募荒脕?。”他在桌上清出一塊地方。
“哦,你不用這么費事了,”格里布說。但是菲爾德還是擺出了他的證件:社會保險卡、救濟證、曼特諾州立醫院的信件,還有一九二〇年圣地亞哥發的海軍退役證。
“這就夠了,”格里布說?!罢埡炞职?。”
“你得知道我是誰,”那個老頭兒說?!澳闶钦蓙淼?。這不是你個人的支票,這是政府的支票,在沒有得到確鑿證明以前,你沒有權利把它給人?!?/p>
他喜歡這樣煞有介事地辦這手續,格里布就不再表示反對。菲爾德把他匣子里的東西都倒了出來,擺全了那些證件和信。
“這是我過去經歷的全部證明。只差一份死亡證書,他們就可以把我注銷了。”他說這話時帶著一種相當高興的揚揚得意和了不起的神情。他還不簽字,只是直挺挺地把那支細小的鋼筆捏在手中,靠在他那條穿黃綠色燈芯絨褲的腿上。格里布不去催他。他感覺到那個老頭兒因為沒有人同他說話而憋得慌。
“我得買質量好一些的煤,”他說?!拔也钗业男O子到煤廠去買煤,他們把煤屑裝滿他的手推車。這個爐子不是燒煤屑的。全都從爐篦子上漏下來了。我要的是富蘭克林縣產的雞蛋大小的塊煤?!?/p>
“我把這情況報告上去,看看有什么辦法可想?!?/p>
“我想是不會有什么辦法的。這個你知道,我也知道。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是不行的,唯一徹底的辦法是要有錢。錢,那是唯一的陽光。它照到哪里,哪里就亮,它沒有照到的地方,就是你看到的唯一發黑的地方。我們黑人一定得有自己的有錢人。沒有別的辦法。”
格里布坐在那里,聽著那個老頭兒介紹他的計劃。這個計劃是用認捐的辦法,每個月在黑人中間制造一個百萬富翁。這個每月一次造出來的聰明善良的年輕人要簽個合同,保證把這筆錢用在興辦只雇黑人做工的企業。這件事通過散發連鎖信和口頭辦法來宣傳。每個有工資收入的黑人每月認捐一元錢。五年之內就有六十個百萬富翁。
“這樣就會引起尊敬,”他用嗓子堵塞的聲音說話,聽起來象是外國音?!澳阋欢ǖ冒涯切﹣G在彩票和賽馬上的錢統統拿過來,好好組織一下。只要他們能從你身上騙到錢,他們就不會尊敬你。錢,這是人類的太陽!”
這時他才接過支票,簽了字。為了不弄臟支票存根,他用指節按著寫。桌子被壓得吱吱吱吱地發響,廚房里那堆臟垃圾的中心上面蓋著面包、肉、罐頭和廢紙。
“你認為我的計劃行不通?”
“這值得考慮。應該想些辦法,這我同意。”
“只要大家肯做,這就行得通。就是這樣。不管什么時候,這是唯一關鍵。只要他們都一樣理解了,他們大家?!?/p>
“這話不錯,”格里布站了起來說。他的目光和那老人的目光相遇?,F在是下班的時候了,六點鐘。他要是高興就可以回家去了,回到他的屋子里,用熱水洗把臉,倒一杯酒喝,躺在床上看看報,吃幾片涂肝泥醬的餅干,然后出去吃晚飯。但是想到這些確實使他感到有點惡心,好象吞了一口冷氣。他還有六張支票沒有送,他決心至少要送到一張:格林先生的支票。
因此他又開始。他還有四、五個黑漆漆的街區要走,經過一些空地、待拆的房子、舊的地基、關閉的學校、黑暗的教堂、土墩,他想,看到過這一帶重建更新的人,現在還活著的一定有不少?,F在已增添了第二層廢墟了;好幾世紀的歷史就是通過人類的積累完成的。人口的增加使得這個地方人為的發展;龐大的人口又使它垮了下來。
這次,他到二樓就止了步。他劃了一根火柴,找到一扇門。馬上有個人來應門,格里布已經準備好了支票,沒有等到他開口就給他看。“圖利弗·格林先生住在這里嗎?我是從救濟站來的?!?/p>
那個男子把門縫縮小一些,對他背后一個人說話。
“他住在這里嗎?”
“唔——唔。不。”
“或者這所樓里的什么地方?他是個病人,不能去領錢?!彼阎迸驳搅撂幗o那個人看,光線里盡是煙霧,空氣里有豬油燒糊了的味道,那個男人推開帽檐看一看支票。
“唔——唔。從來沒有見過這名字。”
“這里沒有人使拐棍嗎?”
那個人似乎在想,但是格里布的印象是,他只不過為了禮貌起見稍等一會回絕。
“不,先生。我沒有見過那樣的人。”
“我整個下午都在找這個人,”格里布突然狠狠地說。“我現在得把他的支票帶回到救濟站去。真奇怪,你為了他好,有東西給他,卻找不到這個人。要是我帶來了壞消息,大概就會很快找到他了。”
對方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同意的表示:“我想是吧?!?/p>
“你光有一個名字,憑這個名字又找不到你,那么你有名字又有什么用?它不代表任何東西。他很可能沒有什么東西要代表,”他繼續說,臉上微笑著。這是對他想大笑一場的愿望的最大讓步。
“不過,現在,我想起來了,有時候我偶爾看到有個駝背的小老頭兒。他可能是你要找的人。就在樓下?!?/p>
“哪里?右邊,還是左邊?哪扇門?”
“我不知道哪扇門。瘦臉、駝背、小個子、拄著一條拐棍?!?/p>
但是一樓哪一家都沒有人應門。他走到過道盡頭,靠火柴的光尋找,只找到一條通到院子里去的出口,下面卻沒有階梯,距地面約有六英尺。不過在院子小巷附近有一所平房,象菲爾德先生家那樣的老房子。跳下去不安全。他跑到大門口,通過地下室過道,到了院子里。那房子里有人住。上面窗簾里有一線燈光露出來。那只斗狀破郵箱下面的卡片上寫的名字是格林!他興高采烈地按了鈴,推一下鎖著的門。接著門鎖輕輕地咯嚓響了一下,門打開了,他的前面是一條長長的樓梯。有人慢慢地走下來——是一個女人。而且沒有穿衣服,她全身一絲不掛,一邊下樓,一邊自言自語。一個很胖的女人,赤身裸體,喝醉了酒。她磕磕絆絆地撞在他身上。她的乳房雖然只碰到他的雨衣,但這一接觸使他象觸電一般震動了一下,退靠在門上。瞧,他打獵打到了什么!
那個女人自言自語,正因為受到了侮辱在生氣,“這么說,我不能操,——嗯?我要讓那個婊子養的瞧瞧,我能操,我干嗎不能操?”
他現在怎么辦呢?格里布問自己。唉,他應該走掉。他應該轉身就走。他不能同這個女人說話。他不能讓她赤條條地站在寒風里。他想轉身,但是發現自己轉動不了身子。
他說道,“這里是格林先生住的地方嗎?”
但是她仍在自言自語,沒有聽到他的話。
“這是格林先生的家嗎?”
她終于把她生氣的、酒醉的眼光轉到他身上:“你有什么事?”
說著,她的眼光又散了開去,生氣的亮晶晶的眼光中有一滴血。他奇怪她怎么不覺得冷。
“我是從救濟站來的。”
“好吧,來干什么?”
“我這里有一張給圖利弗·格林的支票?!?/p>
這次她聽到了他的話,伸出手來。
“不,不,是給格林先生的。他得簽字,”他說,他今天晚上怎樣才能找到格林簽字呀!
“我來給他收下,他不能簽字?!?/p>
他拚命搖頭,想到了菲爾德先生關于證件的告誡?!拔也荒茏屇闶障?。這是給他的。你是格林太太嗎?”
“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誰想知道?”
“他在樓上嗎?”
“好吧,你自己送上樓去吧,你這個傻瓜?!?/p>
的確,他是個傻瓜。他當然不能上樓去,因為格林很可能也是喝醉了酒,全身赤裸。也許他馬上就會在樓梯口出現。他眼巴巴地往上望去,在電燈下面是一道又高又窄的棕色的墻??盏?仍舊是空的!
“去你媽的!”他聽見她叫。為了送一張支票好買煤和衣服,他卻讓她在那里受凍。她并不感到冷,但是他的臉感到了嚴寒和自嘲而發燒。他退身離開她。
“我明天再來,告訴他。”
“啊,去你媽的。永遠別再來了。你深更半夜到這里來干什么?別再來了,”她大聲嚷著,使他看到了她的舌頭有多寬。她分開雙腿,站在寒冷的過道里,過道象一個長長的匣子。她的雙手扶著欄桿和墻。這所房子本身的形狀就好象是個匣子,一個粗糙的、高高的匣子,發出刺眼冷淡的燈光,聳立在天寒地凍的夜空中。
“如果你是格林太太,我就把支票交給你,”他改變了主意說。
“那么給我吧,”她拿了過去,左手接過給她的鋼筆,想靠在墻上簽寫收條。他回頭看了一眼,好象是要看看清楚,有沒有人看到了他的瘋狂,他幾乎覺得有人站在隔壁廢舊汽車零件商店的一堆舊輪胎上。
“但是,你是格林太太嗎?”他現在想起來問。但是她已拿著支票上樓去了。如果他犯了錯誤,惹了麻煩,現在要挽救已經太遲了。但是他也不打算去操這個心。雖然她可能不是格林太太,他相信格林先生是在樓上。不論那個女人是誰,她代表格林,而這次格林是不會讓他見到面的了。唉,你這個傻小子,他自怨自艾地說,你以為你已經找到了他。那有什么關系呢?也許你真的找到了他——那又怎樣呢?但是重要的是,的確有一個真實的格林先生,他們不能不讓他見一面,因為他似乎是代表敵意的體面世界而來的。雖然自嘲很慢才會消失,而且他的臉仍因此而感到熱辣辣的,但是,他仍然有一種高興的感覺?!耙驗楫吘梗彼f,“他是可以找到的?!?(本文有刪節)
【鑒賞】:
讓一個救濟站的工作人員煞費苦心地四處尋找格林先生,究竟體現了貝洛的什么創作意圖呢?
小說在敘述格里布“尋找”的過程中用大量的筆墨描繪了下層民眾的生活場景,于是很容易看出來它反映了當時下層社會的一個側面。這的確是《尋找格林先生》的一個主題。從這個角度來評判,貝洛描寫得極為真實。這則故事幾乎沒有戲劇沖突。由于它不重情節,細節描寫便不受故事發展的限制,而且這樣更顯得真實,因為日常生活絕大多數是由許多瑣碎的、邏輯性戲劇性都不強的事情所組成。來救濟站領救濟的人們、貧民窟里的百姓和他們的住房條件、那些有姓有名卻難以尋覓、四處流浪的“格林先生”們、甚至救濟站工作人員的窘迫生活,都給讀者一種凄涼、破敗的感覺。
除此而外,還能從這篇小說看出什么呢?細心的讀者一定會感到,這篇小說里格里布的形象顯得非常重要。格里布倔強的決心、屢次碰壁以后的沮喪,給人印象更深、更生動。其實,描寫社會場景同描寫格里布比起來,后者更值得分析,是貝洛的重心。當格林還沒有找到時,小說的重點還在故事本身的“尋找”上面;讀者不知道究竟會有什么結局,滿懷著好奇心往下看。當故事結束,我們知道什么奇特的事情也沒有,不過是最終把支票送出去了,這時,好奇心便會消失,腦子里剩下的便是格里布的形象。于是,不由地對他的苦苦奔波產生了思索。“尋找”的結局越簡單、平淡,“尋找”的過程便顯得越復雜、奇特。這也許是一種巧合,也許正是貝洛的用心。
如果讀者希望對作品的涵義挖掘得更深一些,那么他也許還會提出類似這樣的問題:格里布是不是僅僅在尋找格林先生呢?如果有更深的意義,那么他到底在尋求什么呢?他最后找到了他尋找的東西嗎?從故事表面上看,格里布找的是支票的主人,是為救濟站而工作,為了謀生;但同時,又體現著他的一種個人意志。他要尋找的,是格林先生的“存在”,是切切實實“摸到”、看到、碰到格林。我們即使不知道貝洛寄予什么隱含的意義也不要緊。我們不妨暫時理解為一種簡單的格林的“存在”:格里布決心要達到預想的目標,想方設法在混亂不堪渺無頭緒的世界里找到一個確定的實在的東西。那么最終找到了嗎?答案是:找到了“無”?;蛘哒f沒有找到。這一點可以從小說的結尾看出來。格里布把支票交給那女人之前,猶豫不決,交出去以后又很后悔,因為他不清楚最后接到這支票的是誰。作為工作,似乎可以交待過去了;但從感情上講,卻失敗了。他得到的僅僅是“的確有一個真實的格林先生”這么一種推測。最后格里布想到“畢竟他是可以找到的!”而高興起來,其實是一種自我安慰。他沒有不折不扣、心安理得地找到格林,他只獲得了一個不確定不切實的答案。他的內心依舊是空蕩蕩的。假如我們知道了貝洛本人的經歷,知道他總在探索當代西方社會的精神世界、同時又在深切關注著人在社會中的命運,我們就比較容易體會出小說中的這更深一層的味道了:這種在茫茫無邊的世界里摸索,盡管極力思索、不辭辛勞,最終卻不得不歸結為疑惑、遺憾和欠缺,多少反映出貝洛本人對尋找終極答案的一種感覺。如果能把貝洛這篇小說的這層象征意思讀懂,而不是局限于一則故事,那么就是完全了解了現代派作品。貝洛的這篇小說,包含著存在主義的某些觀點,如存在與虛無的關系。如果讀者掌握了更多的背景材料,那么他也許還能發現更多的東西,這里就不一一述說了。
貝洛是1976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美國作家,擅長表現人物的內心活動。評獎委員會對他的評價是:他“對當代文化富于人性的理解和精妙的分析”。《尋找格林先生》雖說是貝洛40年代后期的作品,卻可以顯示出他的獨特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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