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剛出生不久父親就死了,二十出頭的母親安娜-瑪麗只好帶著我投奔巴黎外祖父家。外祖父查禮對子女非常嚴格,對我卻格外鐘愛,把我當作母親贈與他晚年的一件禮物。我從小顯現了不一般的才智,查禮對我報以很大的期望。在還沒學會識字的時候,我就對外祖父書房里厚厚的書籍充滿了興趣。不久我開始閱讀高乃依、福樓拜等大師的作品,在文字中,我發現了一個美麗的世界,不由自主沉浸于其中,而在現實生活中,我甚至不知道怎樣和公園里的孩子們一起玩游戲。
不滿足于閱讀的我又開始寫作,把我頭腦里的冒險故事用文字寫下來。我周圍的親友都以我將來能成為作家而榮,我已把寫作確定為生活的目標和意義。我一直在家自由地讀書和消遣,十歲時,我才被祖父送入巴黎亨利四世中學上學,接觸了一些同齡的伙伴。但我的一生已經確定: 我將一如既往從事寫作,詞語就是我生命的中心。
【作品選錄】
說實在的,他表現出的高尚有些做作。這是一個十九世紀的人,他也像很多其他人一樣,自以為是維克多·雨果,就像雨果本人這么認為一樣。我認為這位留著長胡子的美男子——他總是在等待著劇情的突變,就像酒鬼在期待著下一次喝酒——是當時新發明的兩種技術的犧牲品: 一種是照相的藝術,另一種是做祖父的藝術。他的相貌是很上照的,就此而言他是幸運的,但也有不幸。他的相片充斥著整個房間: 由于當時尚未使用快鏡攝影,他逐漸喜歡上了慢速曝光與活畫。一切都可被他用作借口以便中止他的動作,擺出一個漂亮的姿態,使自己固定不動。他迷戀于這些永恒中的短暫片刻,這使他成了他自己的塑像。由于他對活畫的嗜好,我還保存著他的幾幅幻燈片似的僵硬畫面: 那是在灌木叢里,我坐在一棵樹樁上,那年我五歲: 查禮·施韋澤頭上戴著一頂巴拿馬禮帽,身著黑條子的乳白色法蘭絨上裝,白色凸紋布背心上橫著一根表鏈,他的夾鼻眼鏡在一根細繩上吊著,他正向我附下身來,提起一只帶有戒指的指頭,嘴里在說著什么。一切都是灰暗的,潮濕的,只有他的胡子是金黃色的,因而他的下巴四周像是有一輪光環。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我當時因過于注意聽以致什么也沒聽見。我猜想這位第一帝國的老共和主義者正在給我講解公民的義務,敘述著資產階級的歷史: 從前的國王和皇帝都很殘暴,人們起來把他們趕走了,于是一切都變好了……我們每天傍晚都在路邊等他,我們很快就能從他那高大的身軀,以及小步舞大師的步子在涌出纜索鐵道的乘客中把他認出來。他一看到我們,不管有多遠,他會立即來一個“亮相”動作,好像有一個無形的攝影師在給他下命令似的: 長長的胡子隨風飄拂,身子挺得筆直,雙腳站立成直角,胸膛鼓起,雙手張開。看到這個信號,我也立刻停止不動,身體略微前傾,就像準備起跑的運動員,像一只將要飛出相機的小鳥。我們就這樣面對面相持片刻: 活像一對漂亮的薩克森瓷器。然后我帶著水果與鮮花、帶著外祖父的幸福向他沖去,撲在他的膝蓋上,裝出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他把我抱起來,朝天舉起,直到雙臂伸直,隨后把我放在他的胸前,輕輕地說一聲“我的寶貝!”這是行人極為注意的第二幅畫像。我們在上演一出大型喜劇,里面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插曲: 諸如調情、很快就煙消云散的誤會、善意的戲弄、溫柔的責罵、愛的怨恨、柔情的故弄玄虛,還有愛情等等。我們想象著我們的愛情受到了阻礙,為的是能享受排除這些阻礙后的快樂。我有時很專橫,但任性并不能掩蓋我的細膩感受;而外祖父,他也表現出適合于祖父身份的那種既高貴又天真的虛榮、那種輕率,還有雨果叮囑要避免的溺愛。如果家里光給我吃面包,他就會給我拿來果醬,不過,那兩個被嚇怕了的女人會避免這樣對待我的。更何況我是一個聽話的孩子: 我與我所扮演的角色配合得如此默契,以致我再也離不開我的角色了。事實上,我父親的突然退隱留給我一種極不完整的“戀母情結”: 沒有超我,這我贊同,但我同樣沒有進攻性。我的母親是屬于我的,沒有任何人因為我平靜地占有她而向我挑釁: 我不知暴力與仇恨為何物。同時,我還被免除了學徒期間艱難的一課——嫉妒。由于我沒有碰撞在現實的棱角上,所以,我首先是通過現實那歡笑的松軟性才認識現實的。我反抗誰?又反抗什么呢?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試圖將他的任性強加于我而成為我的法律。
我欣喜若狂,這些原來藏在袖珍植物圖集中的干澀的聲音,這些外祖父只要瞥上一眼就能使之復活的、他能聽到而我卻無法聽到的聲音,它們現在是屬于我的了!我將傾聽它們,把我的腦袋裝滿儀式般的話語,我將會無所不知。家里人聽任我在書房里閑逛,我向人類的智慧發起了猛烈的進攻。正是這一點造就了我。后來我千百次聽到反猶太主義者指責猶太人無視自然的教誨與沉默,我想回答說:“在這一點上,我比猶太人更猶太人。”我徒然地在我身上搜索著鄉村孩子對往事的繁復的回憶和那些令人愉快的無理取鬧行為。我從未耕過地,也沒有尋找過鳥窩,既沒有采集過植物也沒有向小鳥扔過石塊。但我的書就是我的小鳥與鳥窩,就是我溫順的牲口,就是我的牲畜棚和鄉村。書房就是一個映在鏡子中的世界,它具有世界那種無限的茂密,它千變萬化,令人難以捉摸。我投入了一次使人難以置信的探險。我必須冒著生命危險爬上桌椅;一旦引起雪崩,我將被徹底埋葬。書架上層的那些書,我很長時間都夠不到;而有些書,一經我發現,家里人便立即從我手里奪走;還有一些書躲在某個地方: 我已把它們取出,并已開始閱讀它們。我還認為已將它們放回了原處,可我往往要花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能重新找到它們。我還會遇到一些可怕的東西: 我正打開一本畫冊,突然跌倒在一塊調色板上,我看到一群可怕的小蟲在亂鉆亂動。我躺在地毯上,在豐特內勒、阿里斯托芬、拉伯雷等人的作品中作著艱難的旅行: 其中的句子像物體一樣抵抗著我的進攻,這時必須在它們前后左右作一番觀察,我佯裝離開了它們,然后出其不意殺他個回馬槍以期能夠活捉它們,可它們在大多數情況下仍拒不透露它們的秘密。我就是佩魯茲、麥哲倫、瓦斯科·德·加馬,我還發現了一些外國土人: 如我在一本用亞歷山市,偉大人物以及自己的戰役,我艱難地把它放在外祖父的帶有吸墨紙的墊板上,把它打開。我從書中的鳥巢里掏到了真正的小鳥,我追逐著停息在真正的花朵上的真正的蝴蝶。其中的人與物都以真身親自出現,圖畫是它們的軀體,文字是它們的靈魂,它們的獨特本質。而人們在室外看到的只是一些粗略的毛坯,這些毛坯只是多少有些接近原型而遠沒有達到完美: 動物園里的猴子就不是完美的猴子,盧森堡公園里的人也不是完美的人。
我這個職業的柏拉圖主義者是從知識走向其對象的,我感到理念比事物具有更多的實在性;因為理念是我首先接觸到的東西,其次理念本身也表現為事物。我正是在書中才與世界相遇: 這個世界已被作過比較,被分了類,被貼上了各種標簽,被思考過,盡管它依然令人望而生畏。我把自己從書本上獲得的雜亂無章的知識與現實事件的難以把握的進程混為一談,由此導致了我的唯心主義,我后來花費了三十年時間才擺脫了它。
我開始發現我自己。我幾乎什么也不是,至多不過是一種沒有內容的活動,然而也無需更多的東西了。我擺脫了表演;我雖然尚未工作,但我已不再演戲了,騙子在編織其謊言的活動中找到了他的真實。我是從寫作中誕生的,在寫作之前,有的只是鏡子的把戲,自我的第一篇小說誕生后,我已知道,一個孩子溜進了玻璃宮殿。我通過寫作而存在,并由此擺脫了大人。確實,我之所以存在僅僅是為了寫作,當我說,我,這里指的就是那個在寫作的我。這沒有關系,反正我體驗到了快樂,一個公眾的孩子開始為自己安排私人約會了。
這件事太美妙了,可惜未能持久。如果我在地下狀態中繼續下去的話,那么我仍將是真誠的,可人們卻把我從地下狀態中拉了出來。因為我已到了資產階級的孩子們應該表現他們最初志愿的年齡了。家里早就讓我知道,我那些住在蓋里尼的施韋澤家族的表兄弟們,他們將成為工程師,就像他們的父親。我也必須爭分奪秒。皮卡爾太太想成為給我相面的第一個人,她充滿自信地說,“這孩子將來是搞寫作的。”路易絲有些不快,冷冷地微微一笑。布朗謝·皮卡爾轉過身來嚴肅地對路易絲重復道,“他將來是搞寫作的!他正是為寫作而生的?!蹦赣H知道查禮并不贊成我,她怕由此又引起麻煩,她以其短淺的目光打量著我,“你是這么認為的嗎?布朗謝!你真是這么認為的嗎?”可一到晚上,當我穿著襯衣在床上蹦蹦跳跳時,她緊緊地摟著我的肩膀,微笑著對我說,“我的小娃娃將從事寫作嘍!”母親謹慎地把這件事告訴了外祖父,她害怕他會發火,他只是點了點頭。而在第二個星期四,我卻聽到他對西蒙諾先生吐露了自己的心里話: 看到一個天才初露鋒芒,任何一個進入垂暮之年的人都會激動不已的??蓪ξ业膩y涂亂寫,他仍然不予承認。然而當他的德國學生來我家吃晚飯時,他則用手按著我的腦袋,一再地說,“他有文學天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把每個音節都念得很清楚,以便不失時機地用直接教學法向他們教授法語的短句。
可他并不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個字,事情就是如此。反正我的惡習已經養成了。如果誰公然攻擊我,他可能使事情更趨惡化,因為我可能會固執己見??栃剂宋业氖姑?,可目的卻是希望我能離開文學這一使命。他與犬儒主義者所做的正好相反,不過他年紀大了,他的激動會使他疲憊不堪。我可以肯定,在他的心靈深處,在一個罕無人跡的寒冷的沙漠上,他對我,對家庭,對他自己都是心中有數的。有一天,我躺在外祖父的兩腿之間在看書,房間里一片無休止的寂靜,時間好像靜止不動了——這是他強加于我們的,突然,他頭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使他忘記了我的存在,他看著母親,責備地說,“如果他想以筆謀生呢?”外祖父很欣賞韋萊納的詩,他還有后者的一本詩選??伤嘈旁?894年曾看見韋萊納“醉得像一頭豬似的”走進圣—雅克路上的一家小酒店。這一件事使他對職業作家抱有難以消除的蔑視。這些滑稽可笑的魔術師為了一個金路易可以不惜夸口騙人,為了一百個蘇,他們最后也會展示他們的臀部。母親一副驚恐的樣子,她沒有回答: 她知道查禮對我另有打算。在許多公立中學里,德文教師一般由選擇了法國的阿爾薩斯人擔任,有人想對他們的愛國主義行為有所補報: 因為他們介于兩個民族、兩種語言之間,加以他們原來的學習程度不太一致,在學問上也參差不齊,他們為此深感痛苦,而且他們同事的敵視態度也使他們遠離教育團體,對此他們也十分不滿。我將為他們復仇,為我的外祖父復仇: 我既是阿爾薩斯的外孫,同時也是法蘭西的法國人,卡爾將使我獲得淵博的知識,我將走上一條康莊大道: 阿爾薩斯這位受難者將通過我而進入高等師范學校,我將出色地通過大中學教師學銜考試從而成為這樣一位王子: 一個文科教師。一天晚上,外祖父宣布要與我作一次男人與男人之間的談話,女人們自然都退了出去,他把我抱在他的膝蓋上,神情嚴肅地和我談論起來。我將來會寫作的,這是毫無疑問的。我應該是非常了解他的,完全不必怕他會反對我的愛好,然而還必須清醒地正視現實: 文學是填不飽肚子的。他問我是否知道有許多著名的作家都死于饑餓,另一些人為生活所迫只能賣身投靠。如果我要保持我的獨立,那么我最好再選擇某種第二職業。做教師可以有許多空閑時間,而且大學教師的工作與作家的工作是相通的: 我將在這兩種神圣的職業中逍遙自在;我一方面與那些偉大的作家們交往,同時又向我的學生闡述他們的作品,我自己也可以從中汲取靈感。我可以通過寫詩,或者把《賀拉斯》翻成無韻詩來排遣我那外省人的孤獨,我還將為地方報刊寫一些文學小品,給《教育雜志》撰寫一篇出色的論希臘語教學的論文,再寫一篇關于青少年心理學的文章,如此等等。在我死后,人們將在我的抽屜里發現一些未出版的手稿,其中有對大海的沉思,有一出獨幕喜劇,還有關于奧里亞克古跡的幾頁知識淵博、才思敏捷的文字,我生前的學生將把這些文稿整理成一本小冊子出版。
這使我頗為傷心: 因為我已全副武裝,準備保護人類免遭滅頂之災,然而所有的人都向我保證說,人類正穩穩地朝著盡善盡美的方向發展。外祖父培養了我對資產階級民主的尊敬,我理應自覺地以筆作劍來捍衛這種民主。然而在法利埃任職期間,連農民都參加選舉了,還能有什么更進一步的要求呢?當一個共和主義者有幸生活在共和國之中,他還能干些什么呢?他只能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或者他去教希臘文,去講解奧里亞克古建筑,不過這也是打發時間罷了。我重又回到了我的出發點,我感到我又一次在這個毫無沖突的世界里窒息了,這個世界使作家無活可干。
這一次又是查禮把我從痛苦中解救出來,當然這是他無意中做的好事。在兩年之前,他為了讓我感受人道主義的精神,曾向我闡述過一些思想,可他后來唯恐會助長我的瘋狂而對此不置一詞,但這些思想卻早已在我的心靈深處扎下了根。這些思想悄悄地發揮了它們的毒性,為了保住精華,它們逐漸把作家—騎士變成了作家—殉道者。我曾說過,這位漏網的牧師為了忠實于其父的意愿而保留了神性以便將神性注入到文化中去。從這種大雜燴中便產生了圣靈,這是無限實體的象征,是文學與藝術、古今語言和直接教授法的保護者,這只白鴿以其幽靈般的顯現而使施韋澤一家欣喜若狂,它每逢星期天便在管風琴、在劇場樂池上空飛舞,在工作日則棲息于外祖父的頭頂上。卡爾早先說過的那些話在我的頭腦中合成了一個推論: 世界是邪惡的獵物,唯一的拯救方法是棄絕自我,棄絕世界,從遇難的海底來凝視那些不可能實現的觀念。由于不經過困難而又危險的訓練便無法做到這一點,于是人們便把這一工作托付給了一群專門家。全體教士由此便承擔了全人類的責任,并以功罪的輪回來拯救人類: 塵世間大大小小像野獸一樣生活的人們,他們盡可以從容不迫地去自相殘殺,或者在蒙昧中度過那種沒有真理的一生,因為作家與藝術家已代替他們去思考美和善了。為了不使整個人類墮落為野獸,只需具備兩個條件: 其一,必須在極為秘密的地方保存有已故教士們所留下的圣物,諸如畫布、書籍、塑像之類;其二,至少還得有一個活的教士幸存下來,以便繼續眾人委托的工作,并制造未來的圣物。
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傻話,我囫圇吞棗地把它們咽下,直到我二十歲時我還相信它們。因為它們的緣故,我很長時間一直把藝術作品視為一件形而上的事情,其產生涉及到整個世界。我挖掘出了這種殘暴的宗教,把它變成了我的宗教,從而將我那晦暗的使命鍍上了一層金色。我吞下了那些本不屬于我,同樣也不屬于外祖父的怨恨和乖戾,福樓拜、龔古爾兄弟、戈蒂埃的陳腐膽汁毒害了我,他們對人類的抽象的恨打著愛的旗號潛入我的心中,這使我染上了新的奢望。我成了一個純潔派,我把文學與祈禱混在一起,并把文學變成了人類的祭品。我心想,我的同胞們僅僅要求我用我的筆來贖救他們,他們正痛苦地忍受著存在的不足,倘若沒有圣人為他們說情,那么這種不足將使他們遭受萬劫不復的命運。如果我每天早晨睜開眼睛,奔到窗前,看到那些活著的先生太太們還在馬路上行走,這就說明,從前一天夜幕降落一直到第二天黎明,有一個在家里干活的人拼搏了一夜,為的是寫出不朽的一頁從而使我們眾人獲得一天的緩刑。一旦傍晚來臨的時候,這個人又要重新工作,今晚,明晚,天天如此,直至勞累而死;我將接替這個人,我也將通過我的神秘的祭品、我的作品而使處于深淵邊緣的人類不致墜落下去。
有人為其鄰人或為上帝而寫作,而我則決定為上帝寫作,目的卻是為了拯救我的鄰人。我需要的是受恩惠的人,而不是讀者。輕蔑的態度會曲解我慷慨的俠義行為。還在我保護孤女的時候,我就開始打發她們躲藏起來以便擺脫她們了。作為作家,我的手法并未改變: 在拯救人類之前,我先把人們的眼睛蒙上,然后我才轉過身來向那些身著黑衣,動作敏捷的雇傭小騎兵開戰,向詞語開戰,當我新遇上的孤女大膽地解開蒙眼布條時,我早已遠走高飛了。她只知道有個不知姓名的人單槍匹馬地救了她,她起先決不會注意到在國立圖書館的某書架上,有一本嶄新的小冊子在閃閃發光,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沒有一天不寫作?!?/p>
寫作是我的習慣,也是我的職業。長期以來,我一直把我的筆看作是我的劍,現在我才認識到了我的無能??蛇@算不了什么,我今天寫書,明天還將寫書,書總是需要的,它也多少有些用處。文化并不拯救任何什么,也不拯救任何人,它并不證實什么??伤侨说漠a物,人把自己投射到其中,又在其中認出自己,只有這面好挑剔的鏡子向他反映出他的尊容。此外,這幢已化為廢墟的陳舊建筑——我的欺騙,這也是我的性格: 我可以治愈我的神經癥,但我卻無法擺脫我自己。孩提時代的所有特征,它們已被磨損得模糊不清,它們飽受了羞辱并被拋到一旁再也無人提起,可它們仍留在我這個年逾半百的人的心里。在大部分時間里,它們都卑躬屈膝于黑暗之中,它們在窺視著,只要你稍不留神,它們就會抬起頭來,經過喬裝改扮便闖入光天化日之中: 我真誠地希望只為排遣我的時間而寫作,可我現在的名聲卻使我感到不快,因為這并不是榮耀,既然我還活著,不過僅僅這一點就足以使我那些陳舊的夢幻統統破滅了,我是否還在暗中滋養著這些夢幻呢?并不完全是,我想我已將它們作了修改: 既然我已失去了像一個默默無聞的人那樣死去的機會,有時我便以做一個不為人所賞識的人而暗自慶幸。格里塞利迪并未死去,帕爾達揚、斯特羅戈夫,他們仍盤踞在我的身上。我僅僅屬于他們,而他們又僅僅屬于上帝,可我又是不信上帝的人。讀者不妨去其中去認認自己吧。至于我,我在其中已認不出我自己了。我有時心想,我是否在玩誰輸誰就算贏的把戲,我是否在竭力詆毀我舊時的希望以便一切都能加倍地償還于我。就此而言,我就是菲洛克忒忒斯,這位慷慨而又滿身惡臭的殘廢人,他無條件地奉獻出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弓箭,然而我們可以肯定,他私底下正等待著得到報酬。
這個還是不去說它吧?,斶鋾f,“略過算了,別停在這兒,討厭的家伙?!?/p>
我之所以喜歡我的瘋狂,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保護我不受“名流們”的迷惑。我從來就不認為我是具有某種“才華”的幸運者: 我唯一的事情就是赤手空拳、兩袖清風地通過我的工作和真誠來拯救我自己。因而我的抽象選擇并沒有使我超出于任何人之上: 我一無裝備,二無工具,我以我的全部力量去拯救我的一切。如果我把不可能實現的獲救也送進小道具商店,那還剩下什么呢?一個完整的人,他由一切人所構成,又頂得上一切人,而且任何人都可以與他相提并論。
(潘培慶譯)
【賞析】
《詞語》是薩特晚年寫成的一部自傳,出版于1964年。主要是因為這本書的文學成就,他被授予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在書中薩特回憶了自己童年的經歷,但與一般自傳不同的是,薩特只寫到12歲就結束了。它是一部薩特站在人生的終點,回顧和反思自己起點的作品,薩特從一個有著深刻觀察能力和豐富人生體驗的老者的角度,講述了他孩提時代微妙而復雜的經歷和感受。因此,這部自傳包含兩個層次的內容,一個是孩子的生活真實,另一個則是老作家對過去的審視和透析。
薩特一生和詞語結下了不解之緣,《詞語》提供了一個文本,讓我們從文字中研究作者本人。還沒認字時,小薩特就對外祖父書架上磚塊一般的書籍充滿了敬意,它們是與外祖父的地位和家庭的榮耀聯系在一起的。母親給他念書上的故事,書本在他的眼中充滿了神奇,書上的符號在說話,在歡唱,它們說著他不懂的語言、詞語,甚至使真實的事物黯然失色。小薩特從“聽”中產生了“讀”的需要,在母親和外祖父的幫助和鼓勵下,開始學習閱讀。他裝模作樣,似懂非懂地看著成年人的書,博得外祖父及他人對他的一片贊賞,贊揚聲又鼓勵他更加裝模作樣。他常常待在書房里,面前打開一本書,半是自己讀,半是做給別人看。讀書不僅使他得到樂趣,也成為他必須表演的一個角色。他從詞語中發現和認識世界,并且認為語言就是世界,因為它是世界的精髓。
正像《詞語》分為《讀》、《寫》上下兩篇一樣,薩特與詞語打交道也慢慢從“讀”走向了“寫”。他要了一個本子、一瓶墨水,開始半是拙劣摹仿、半是幻想地編寫冒險故事。家人再次對他大加贊賞,其實他的寫作只不過是又一種裝腔作勢,是為取悅他人而表演的儀式而已。但薩特和家人都認為,他有文學的天賦,將來一定能在文學創作上大放異彩,他的文學命運已經確定,人們都把他當未來的作家看待了。他從寫作中誕生,通過寫作而存在,他的存在僅僅是為了寫作。隨著薩特漸漸長大,寫作越來越被他賦予重大的意義。作家和藝術家是替全人類思考美和善的,文學成為人類的祭品,而薩特將承擔起圣人般的責任,用他的作品為后代造福,使人類不致墮落下去。薩特似乎看到后人打開他的書,他則在文字中重新復活,死后的他以書的形式繼續存在。詞語是無限的,而人生只是短暫的一瞬,通過文字他得以永恒,寫作把他的生命從偶然中拯救了出來。
從《詞語》這部自傳中,我們看到薩特是怎樣對文字產生興趣,又是怎樣決定做一名作家,終身與文字為伍的。然而,薩特在書中僅僅告訴了我們這些嗎?這是他所有創作中醞釀時間最長的作品,在正式公布寫作計劃十年后才出版面世。仔細閱讀這本自傳我們會發現,它與以前的大多數自傳迥然有別?!对~語》敘述的事實之間缺乏一定的連貫性和順序,敘事在結構上多有重復,并存在時間誤差和似是而非的矛盾,整個敘述又帶著冷冰冰的幽默,缺少一般自傳所具有的那種真誠。因此,這部作品更像是一次戲擬,是對自傳的滑稽模仿。
薩特曾在一次接受采訪時說:“當我被拋入行動的環境之中的時候,我突然看清了支配著我以前所有作品的某種神經癥,而在此之前我卻一直沒有能夠認識到它,那是因為我身在其中的緣故……我以前就心安理得地認為我是為寫作而生的,出于證實我的存在的需要,我把文學變成了某種絕對的東西。我耗費了三十年時間才得以擺脫這種精神狀態?!彼_特通過《詞語》真正想告訴后人的是,他寫作的愿望根本不是天賦的,不是發自內心的召喚,而是出自外部的推動,是外祖父、母親和其他人的推波助瀾,使他八歲時就掉進了文學的陷阱。孩子只是可憐的弱者,大人們專橫地占據了他的心,并用一些荒唐的計劃污染了他,文學活動就屬于這樣的污染。文學是別人的愿望在他的心中產生的結果,而他則喪失了自己,喪失了最珍貴的東西。
文學是謊言,因為它使人們把文字當成事物,當成事物的本質,使人們把現實的圖像,把對現實的模仿當成現實。作家完全生活在符號的不真實的世界里,他們以為接觸到了事物,實際上他們觸摸到的只是事物的影子。薩特在書中描述道,他從沒有探尋過鳥窩,也沒有采集過植物,書就成了他的小鳥與花朵,它具有世界無限的豐富性,使他甘愿在其中探險。他從書中的鳥巢掏到了真正的小鳥,在書中追逐著停息在花朵上的蝴蝶。他通過書本與世界相遇,從書本認識整個世界,這個世界被分了類,貼上了各種標簽。他像柏拉圖主義者一樣,認為現實只是詞語世界的摹本,理念比事物具有更多的實在性,理念才是他首先接觸到的東西。但在盧森堡公園,別的孩子們在一起玩耍,而小薩特像一個可憐蟲一樣在一旁看著,他驚人的智慧、淵博的知識在鮮活的歡樂面前顯得多么蒼白羸弱。他的同齡人是判斷他生活價值的真正法官,他們把他排斥在游戲之外。薩特只能回到他高雅的書房,在精靈漫游的圣地獲得補償,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經過三十多年的迷誤,薩特終于看出文字只是一座海市蜃樓,他要打破迷幻,從蒙蔽的幻境中擺脫出來。為了醫治文字即詞語的病,他寫作了《詞語》。通過對兒時經歷的回憶,他想說明他的精神官能癥的根源,他對文學的瘋狂是怎樣產生的。他以曲折的方式對文學進行攻擊,把文學看成是心靈的迷失,是對真實生活的犯罪。他之所以寫這部自傳,就是為了義無反顧地對文字宣告永別。這正是書中那句著名的話的真實含義:“我的生活是從書開始的,它無疑也將以書結束?!薄对~語》既形象地解釋了薩特文學的起點,又宣告了他創作的終點。從這里,我們或可猜測出薩特拒絕接受當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另一重要原因。
然而,薩特并不能簡單地和文字告別,他揭示文學的虛假,卻又是以文學的方式揭示的。薩特從沒有如此雕琢過他的作品,他有意把他這部與文字告別的書寫得很美,因為寫作已經成了他的職業、他的習慣,不寫作他又能干什么呢?但在《詞語》之后,薩特鮮有作品問世,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全世界范圍內各種社會活動上。后來在談到《詞語》時,他提出過這樣一個問題: 在這個還存在饑餓的世界上,文學意味著什么?這應該是理解《詞語》這本書的最好注腳。
(周凌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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