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艾薩克·牛頓(Isaac Newton, 1643—1727)出生在英格蘭沃斯索普的一個農民家庭里,是一個遺腹子。3歲時母親改嫁,他便由奶奶撫養。直到10歲時,繼父去世,母親才回到他的身邊。19歲時牛頓進入劍橋大學,成為三一學院的減費生。1665年,嚴重的瘧疾席卷了英國,牛頓離校返鄉。這一年,他成為世界上極為重要的數學家。1669年,27歲的牛頓晉升為盧卡斯講座教授。隨著其科學聲譽的提高,牛頓的政治地位也得到了提升。1689年,他當選為國會中的大學代表。同時,他的大量時間耗費在和同時代著名科學家如胡克、萊布尼茲等有關發明權的爭論上。1727年3月19日,牛頓走完了一個科學巨人的一生,葬于威斯敏斯特教堂。
【作品選錄】
格蘭漢姆的斯托克校長和威廉舅舅對牛頓的未來產生了重大影響。當時,威廉正準備加入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的神甫行列,因此,斯托克和威廉決定把牛頓也送到那里去。1661年6月,經過三天兩夜的南行,牛頓來到了三一學院。劍橋大學把學生分成三類: 貴族,也就是那些坐在高桌吃飯、身穿精致長袍,而且幾乎不用參加考試就可以畢業的學生;收費生,即那些繳納學費和住宿費,以加入英國國教為目的的學生;最后一類是減費生,他們靠給其他學生打雜工和吃剩飯來交付費用。依照鄉下的標準,守寡的漢娜現在已經很富有了,但是,她并沒有為牛頓支付多少學費,牛頓以減費生的身份進入了三一學院,當時的隨身用品僅有一個罐子、一本140頁的筆記本、蠟燭和一把鎖。他跟隨一個沒有名氣的學者學習希臘語,剩下的時間就做自己的事情。
牛頓把學習看做一種樂趣、一種有價值的追求。他自創了一些速記符號,這樣一來可以省紙,二來在記錄對上帝的懺悔時,這相當于給自己的筆記編上了密碼。他記錄下自己的過失,其中包括沒祈禱、沒做禮拜和其他對上帝不敬的行為。牛頓經常反省,認為自己有“不純潔的想法和行為”,比如說弄壞鵝毛筆卻不承認。金錢、學習和快樂都是牛頓希望得到的,但是他這一生都沒能擁有足夠的財富和快樂。
當時的政局動蕩不安。克倫威爾的獨裁統治隨著內戰的結束而被推翻了,他也死于瘧疾,尸體被從墓里挖出來,頭被割下,吊在了威斯敏斯特墻上。叛亂期間,清教徒派的革命者控制了劍橋鎮,他們解散了學校里保皇派學者人數占上風的學院。查理二世登上王位后,清教徒又被驅逐了。克倫威爾的肖像被吊起來以發泄憎恨,劍橋大學在護國時代的記錄被全部焚毀。
劍橋這個距倫敦五十公里、只有倫敦百分之一大的小鎮,是個信息和商業中心。每年在收割和耕種的間歇時期,穿著各色服裝、操著不同語言的商人從四面八方趕到劍橋,來參加英國最大的市集——斯托爾橋市集,市場上的貨物琳瑯滿目,有羊毛、金屬、玻璃器皿、絲綢、書籍、玩具、樂器等等。牛頓用自己不多的零用錢在集市上買書,有一年還買了一個棱鏡。
劍橋大學的課程設置一直沿襲著中世紀建校時的經院傳統: 學習地中海區域不同的宗教文化。這些文字在歐洲社會的千年巨變中由于被存放在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避難所而幸運地流傳下來。非宗教領域的學習則完全受亞里士多德思想的統治,包括邏輯學、倫理學、修辭學、宇宙論、力學等。
和古代希臘人不同,牛頓非常渴望把數學的和諧和歸納拓展到他居住的世界。蘋果當然不是球體,但是牛頓明白,事實上這個蘋果和地球上的其他物體一樣,都在宇宙中以每天25 000英里的速度旋轉。那么,為什么它不像拴在繩子一端的旋轉的石頭那樣有往外飛的“企圖”,而是靜靜地向下掛在樹枝上呢?對月球的疑問也是同樣的: 是什么拉動或者是推動月球離開一條直線軌跡呢?
許多年以后,牛頓說過,沃斯索普花園里的蘋果給了他很大啟示——蘋果可能是從樹上掉下來的,也可能不是。他的記錄中沒有提到蘋果,他只是回憶道:
我在想如果月球上也有重力……
通過計算保證月球待在它的軌道上的力的大小和地球表面的重力大小……結果發現這兩個力的大小幾乎相等。這些工作都是在1665年到1666年大瘟疫期間完成的。因為在那段日子里,我正處于創造發明的黃金時期。后來,我再也沒有像當時那樣專注于數學和哲學。
伏爾泰和其他回憶錄作家在書中提到了牛頓注意的那個蘋果,后來在對他們的作品的各種演繹版本中,一個科學發展史最廣為傳誦的傳奇故事逐漸形成了。其中最大的誤解是,牛頓不需要一個蘋果來提醒他,地球上的物體總是往地上掉的。伽利略不僅看到了物體的下落,他還從塔頂和斜面的頂端釋放物體。他發現了物體的加速度,并曾經努力想計算它的大小。然而他卻強調,他不想解釋為什么會出現加速度。他寫道:“現在不是研究加速度起因的最佳時機,現在要做的是研究和演示加速度運動的一些性質。”
牛頓也不是一下子就明白萬有引力是怎么一回事的,1666年他只是剛剛踏上了探索之路。在后來的幾十年里,他都沒對別人說起過他對重力的許多疑問。
那個蘋果自身沒有什么獨特之處。蘋果掉向地面,月球也一樣,它脫離了直線軌跡,掉向地球的趨勢使它繞著地球旋轉。蘋果和月亮是同時存在的,它們的例子是具有普遍性的,是跨越性的一跳,從近跳到了遠,從人類的居住地地球跳到了無邊的宇宙。不論在書房里還是在花園里,牛頓總是在獨自沉思,他的腦袋中裝著各種幾何和分析的新模式。他把看似毫不相干的知識領域聯系起來,但是仍然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實際上,他并不清楚要使用什么計算方法;不過,他發現用的一些方法得到的答案是相近的。他力圖達到當時的數據都不能達到的精確度。當時的計量單位很不準確,而且不同單位間的換算也沒有統一標準。牛頓設定1英里等于5 000英尺。從赤道算起,1緯度相當于60英里,這約有15%的誤差。牛頓提出了地球的自轉速度: 1 650萬腕尺/6小時。他試圖計算物體由重力引起的下落的速度。他先利用單位換算,用新的方式來表達伽利略的計算結果: 100腕尺/5秒。然后試著使用一種自己的計量方法來測算。他把一個重物拴在繩子上,拿住繩子的一頭,使垂著重物的一端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圓錐形的搖錘。他注意到這個搖錘每小時完成1 512個圓周運動。最終得到的重力是伽利略計算結果的兩倍多。他總結出地球表面的物體受到的向下的重力的大小是地球在旋轉時要把物體甩出的力的350多倍。
為了能用數學知識解決這一難題,牛頓只好假設引力會隨著物體到地心距離的減小而迅速減弱。伽利略曾經說過,物體下落過程中的加速度是不變的,不論它們離地心有多遠。牛頓覺得這個設想是錯的,如果重力隨著距離的減小而成比例減弱,那么它減弱的部分顯然是不夠的。他估算地球對蘋果的吸引力大約是地球對月球的吸引力的4 000倍。如果這個比取決于距離的平方,那么問題就基本解決了。
牛頓估算出月球到地球的距離大概是地球半徑的60倍。如果月球到地球的距離是地表到地心的距離的60倍,則重力在月球上是在地球上的1/3 600。他通過一個受到開普勒的觀測啟發的觀點推算出同樣的定律: 行星繞自身軌道旋轉所用的時間以它到太陽的距離的3/2次冪為增長率。但是,以牛頓當時掌握的資料,他還是不能解釋他算出的全部數字。他覺得月球運動有一部分還得用笛卡兒理論中的漩渦來解釋。
牛頓需要關于運動和力的新原理。他曾經在他的《問題》中作過嘗試。在瘟疫肆虐時期,他又開始了新的研究,并在《雜錄》中寫下“公理”:
1。 一個物體一旦開始運動,那么在沒有受到外因作用的情況下,將保持它的運動狀態。
2。 一個物體將保持直線運動狀態(運動的終點和速度不會改變),除非有外力改變它的運動狀態。
這樣的話,圓周運動就需要另外的解釋。上面的公理提到了外因,但是并沒有明確提到外因是什么。牛頓把這個挑戰又擺到了自己面前: 這個外因很有可能是可以量化的。接著,他提出第3條公理:
3。 讓物體停止運動所需要的力的大小和讓物體開始運動的力的大小相等。
此后牛頓陸續提出了更多的公理,組成了一個有邏輯的整體。不過,定義模糊的詞語和那些已經不再使用的古語給牛頓帶來一些麻煩。牛頓認為力的大小是可以測量的,但是用什么單位呢?力是物體內在的一種性質嗎?或者力根本就是外在的,只不過是“嫁接”在物體上,并且改變一個沒有固定名稱的量的大小?應該管這個量叫運動量,狀態變化量,還是整體運動,或者是運動的外力呢?不管這個空缺出來的概念是什么,它肯定不同于速度和方向。于是,他提出的第100條公理就是:
一個運動的物體將始終保持運動的速度、數量和終點不變。
與同時代其他做實驗的煉金術士或者化學家不同,牛頓用秤精確地稱量化學藥品。他總是在測量的精確度上感到困擾,他記錄的最精確的重量達到了一個谷粒的1/4,測量時間最精確的單位達到了一小時的1/8。但是測量從來也不能代替親身的感覺,他親自去摸、聞和嘗顯露出來的粘液和液體。
他觀察生和死的過程,比如植物的生長,還有生物的腐敗,那是一個產生“呈黑色的腐爛膨脹的物質”并且把物質化成難聞的氣體的過程。沒有什么東西可以不經過腐爛就變化而來,舊事物的腐爛產生新的事物,所有的東西都是易腐敗的,所有的東西都是可生成的。所以這個世界能夠死亡,重生,不斷地重復這個循環。這些散發物,比如礦物油精和水蒸氣,產生了上升的空氣,形成烏云。
這與自然界所有事物處于不斷循環的過程這一點相符。所以這個地球像一個巨大的動物或植物,吸取天上的氣息為它日常的生命恢復和至關重要的發酵……
驅動這些生死循環的,產生這個循環的世界的,必定是某種活躍的精神,那是自然界普遍的代表,是神秘之火。牛頓把這種精神看作光,而光轉而言之就是上帝。他列舉了原因: 所有的東西都能在火中放射出光芒,光和熱是相互依存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像光一樣遍布在所有的地方。牛頓在自己生命的深處感到了這一點,他寫道:“沒有任何的熱可以像太陽的熱那樣令人愉快。”
牛頓的煉金術研究反映出自然是有生命的而不是機械的這種觀點。在煉金術的語言里,有很多關于“性”的詞匯,比如: 繁衍來自種子和交配,原理是雄性(水星)和雌性(金星)相結合。又如:
這兩個水銀是男性的精子和女性的卵子,穩定的又是可變的,是纏在墨丘利神的手杖上的毒蛇,是佛來蒙的龍。如果只有男性的精子或者女性的卵子,那么什么物質也不會產生,這兩者必須被連在一起。
從生殖中產生了火和靈魂,如果煉金術是牛頓對性欲最接近于世間的解釋,那么它也是一種理論上的探索。對于煉金術士來說,金屬的變形意味著精神上的凈化。是上帝把生命賦予給物質,使它們有了各種構造和過程。牛頓在他的中年時期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神學和煉金術上。
反過來,萊布尼茨根本不承認牛頓所說的方法,在1684年和1686年,他先后在一個新創辦的學術雜志上面發表了相關的數學著作《求最大值、最小值和切線的方法,但是對于既不是分數又不是無理數的量,要用一種單獨的微積分方法來解決》。萊布尼茨提供了計算導數和積分的法則,并使用了有創新意義的符號: dx,f(x),∫(x)。這是注重實際應用的數學,沒經過證明的數學,一種解決“難度最大、最漂亮的問題”的“計算方法”。萊布尼茨為他的方法起了一個新名字——微積分。他旅行來到英格蘭,恰好在牛頓的經典幾何風格、隱藏了新分析方法的《原理》傳到歐洲之前。
現在,10年過去了。牛頓在《光學》上發表他的數學論文的意圖非常清楚,尤其是“求積分曲線”第一次展示了他的流數法。盡管表達方式不同,但是這就是萊布尼茨的微積分。萊布尼茨使用連續的微分的地方,牛頓的說法是在連續時間中的變化率。萊布尼茨表達的是離散的點,而牛頓表現的是一個連續統一體。對微積分的深入理解最終需要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思想溝通,需要兩個看上去矛盾的系統的轉化和調和。
牛頓公開聲明,他不光在1666年就發現了這一方法,而且早就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告訴過萊布尼茨。牛頓公開了他寫給萊布尼茨的信件——由顛倒字母順序而構成的信和其他的相關文件。很快地,一封匿名的反擊信就出現在萊布尼茨發表作品的那本德國雜志上,內容是說牛頓使用的是萊布尼茨的方法,盡管把“萊布尼茨的微分”叫做“流數”。這個匿名的評論者就是萊布尼茨本人。牛頓的信徒們在《哲學會報》上反駁說是萊布尼茨在讀了牛頓方法的描述后,發表了“名稱和符號不同的相同算法”。時間在針鋒相對的辯論中流逝,一場決斗即將到來。不同的派別加入到這場學術爭論當中,他們更多地被自身的利益所驅使,對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缺乏了解。
兩位當事人在1711年公開地加入到這場沖突當中。萊布尼茨的一封語氣激烈的信寄到了皇家學會。這封信被當眾大聲朗讀,并“被送到主席處,以便讓主席了解信的內容”。皇家學會任命了一個委員會來調查“多年以前的信件和論文”。牛頓向委員會提供了這些文件。牛頓早期和約翰·柯林斯的信件終于公開于天下;在很多年以前,萊布尼茨看過其中的一些信件。調查委員會寫了一份報告: 一份對數學歷史的詳細分析。沒有比這更清楚的對微積分的說明了,但是揭露并不是這份報告的重點,重點是這份報告是駁斥性的,目的是要譴責萊布尼茨,譴責他剽竊了牛頓的研究成果。報告判斷,牛頓的方法不僅是首創的,而且在很多年里都更先進、更自然、更幾何化、更有用,而且更可靠。報告用充滿激情的雄辯維護了牛頓。不用說,牛頓就是這份報告的秘密作者。
皇家學會迅速地出版了這份報告。同時刊登在《哲學交流》上的還有一篇很長的對這份報告的評估——這事實上是編造的,其實也是牛頓秘密寫的。他匿名地評論了自己的匿名報告,并且直率地說:
報告坦白地告訴我們,萊布尼茨假裝發現已經被發現了的方法的目的。
報告很清楚地讓我們明白,萊布尼茨沒有想通過競爭光明正大地代替牛頓,而是通過其他一些手段,假裝自己是這個方法的發明者。
牛頓寫下這些話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初學者,他應當坦率地承認這一點。
牛頓義正辭嚴地聲明:“沒有人能夠為自己走過的路作證。法官可能是非常不公正的,而且違背所有的法律。法官應該是認為任何人都可以為自己行為的原因作證的人,可能會非常不公正,做出違背法律的行徑。”
牛頓寫的很多手稿都和萊布尼茨有關,對他無情的抨擊重復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只改幾個詞而已。他們兩個人最核心的爭論是在哲學上的分歧。歐洲人尖銳地譴責牛頓的理論是架在奇跡和超自然之上的。什么樣的推理,什么樣的原因,是可以被允許的呢?為了捍衛自己是第一個發明微積分的人的言論,牛頓陳述了自己的法則,并且制定了一個鑒定科學的框架。萊布尼茨觀察到的是不同的法則,為了和牛頓的研究辯論,這個德國人利用神學為自己爭辯。通過純粹的推理,他辯解說,由于上帝是完美的,他創造世界的技藝是無可挑剔的,因此,真空和原子是不可能存在的。他譴責牛頓和他的思想暗示了一個不完美的上帝。
牛頓把知識和實驗捆綁在一起。如果遇到實驗不能解釋的問題,他就把這個沒有得到解決的問題留下來。這種做法是適當的,但是卻遭到了德國人的攻擊:“用確定的事物滿足他自己,而把不確定的留給別人,這好像是一種罪過。”
牛頓采用匿名的方式寫道:
這兩位先生的哲學思想大不相同。一個人說,哲學家們應當遵循從現象和實驗到原因的步驟,從而找出原因的原因,最終得到最初的原因;而另一個人則說,最初的原因就是奇跡,而所有按照上帝的意愿形成的自然規律,都是永恒的奇跡和有神秘的性質,因此,不能被當做哲學問題來思考。但是,自然界的永恒普遍規律如果起源自上帝的力量或者一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引起的活動,那么它必須被叫做奇跡或神秘的性質嗎?
牛頓的心里非常清楚: 他和萊布尼茨分別獨立地創立了微積分學。萊布尼茨對自己從牛頓那里學到的東西沒有坦白地向公眾交代,那是一些知識的片斷,還有一些是輾轉從別人那里得到的知識,但是,萊布尼茨的發明從根本上來講還是他自己的。牛頓首先創立了這一學科,他比萊布尼茨發明得更多,但是萊布尼茨做了牛頓沒有做的事情,他發表了自己的發明,希望能為世界所用,并讓世人來評判它的價值。是牛頓的保密引發了競爭和嫉妒。關于抄襲的爭論因為兩個人的知識構架不同而升溫。在像17世紀的數學這樣年輕而突然熱起來的領域中,一個發現經常會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重復多次。
牛頓和萊布尼茨之間的爭論在兩個人去世之后的很長時間內仍然持續著。這限制了英國數學的發展,因為正統思想認為牛頓的符號不足為信。歷史學家們對發生的事情了解得越多,就越感到整個事情的丑陋。沒有人可以駁倒雷納爾·費根伯姆的名言:“成年的人們,才華橫溢而強壯有力,出賣他們的朋友,對敵人無恥地撒謊,滿嘴都是充滿憎恨的沙文主義臟話,而且時常相互抨擊對方的人格。”牛頓的憤怒,萊布尼茨的懷恨,這些最黑暗的情緒幾乎遮住了兩個偉大科學家共享的偉大成就。
但是,關于發明權的爭論促進了科學從私人的財產轉化為公共事業。牛頓試圖隱藏的那些匯集了哲學家的最新思想的文稿得以公布于天下。拘泥于形式主義的競爭終于把焦點聚集到共同的內在核心上。
牛頓晚年遇到的困擾在某些方面令人們對他的現代性失望了。不久,他的信徒發現這和他對煉金術的追求和對《圣經》語言的追求一樣麻煩,如果這不是由完全相同的原因引起的話。就在科學在英國形成一個公共機構的時候,牛頓自己卻成了一個獨裁者。他想盡辦法消除胡克在皇家學會的殘余影響,搶走了皇家天文臺的威信,從弗拉姆斯蒂德手中奪走了這位天文學家畢生的工作成果——一份全面的行星目錄。
(吳錚譯)
【賞析】
牛頓是西方現代科學之父,也是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他對數學、光學、動力學、天文學、化學以及其他學科所作的貢獻,幫助我們塑造了現代世界的模型。300年來出版過大量有關他的傳記和研究作品,然而大多數只是強調牛頓的科學成就,而漠視他的缺點和個性,這樣就會因過度崇拜而造成偏見。直到20世紀30年代,隨著牛頓的一批秘密手稿、札記、論文的公開,牛頓的真實面貌才逐漸顯露出來。20世紀90年代,理查德·韋斯特福爾的《牛頓的一生》和邁克爾·懷特的《牛頓傳——最后的煉金術士》都引用了30年代所發現的最新資料,將牛頓從超凡脫俗的“神”的形象還原到“人”的形象。然而21世紀初格雷克借助于牛頓的重要信件和許多從未公開的筆記,以精練的筆觸,精心選擇場景,為牛頓描繪了一幅新的肖像。
格雷克的《牛頓傳》篇幅不長,總共200頁,而引文注釋就占了40頁,可謂嚴謹求實。其中多處采用展現場面的方法組織材料和進行敘事,以此展現牛頓的人格特征。這些場面以一些哲學問題、兩個偉大的天體、煉金術研究、神學研究以及牛頓與胡克、萊布尼茨及弗拉姆斯蒂德等人之間論戰和爭執為核心,組成了相對獨立的敘述空間。這些核心的前因后果,有些很集中,也有些分屬不同的時空,但是格雷克把有關的材料歸并在一起,連貫地敘述它們發生、發展和結束的全過程,或者是其中的一個階段,這樣每一個場面就成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故事或故事中的一幕。
劍橋大學在牛頓的一生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在那里度過了近30年的時光,也是牛頓取得卓越成就的地方。格雷克選擇了一些哲學問題來敘述牛頓的大學生活,展示牛頓的學習和思考方式。他把學習看作一種樂趣、一種有價值的追求。他深受法國哲學家笛卡兒和意大利天文學家伽利略的影響,帶著批評的眼光廣泛閱讀前人的作品。他把自己對世界的認識進行歸納并以問題的形式記錄下來,這些問題如第一物質和原子、質量和位置、時間和永恒、重力、溫度、磁力、聲音、顏色等為一個新的自然學科奠定了基礎。
格雷克選取“兩個偉大的天體”作為敘述天體革命的過程,細細探究牛頓偉大思想形成的脈絡,以此突顯牛頓的貢獻。他按照歷史的與邏輯的順序進行敘述,從亞里士多德的地球宇宙中心說、哥白尼的太陽中心說和行星運行軌跡完美圓形的觀點、開普勒的行星軌跡橢圓的觀點及將幾何學和天體運動巧妙聯系的方法,到伽利略利用自己制造的望遠鏡探索天空的奧秘并把動力學引入到宇宙學研究,再到牛頓的萬有引力之說,通過這一科學發展脈絡的梳理,作者水到渠成地引出結論: 亞里士多德的宇宙論最終在1687年牛頓出版了他的新書之后被人們徹底地拋棄。
格雷克通過牛頓對煉金術和基督教如饑似渴的研究的記述,揭示了牛頓神秘的一面。17世紀屬于科學昌明之前的蒙昧時代,也是煉金術的全盛時期。但當時人們對煉金術的看法已有所改變,它被看成是巫術和魔術。數世紀之后,人們通過牛頓留下來的手稿得知他掌握的煉金術知識和實驗法的廣度,同時認為他是歐洲無可匹敵的煉金術士。他總是隱蔽地工作;而且比任何在他之前或之后的人更多地發現了人類知識的核心部分。由于他經常接觸水銀,對自己的健康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他30多歲時頭發就已經花白了,后來至少有一次瀕臨思想崩潰的邊緣。他信仰上帝,這種信仰源于他對自然理解的扭曲和無助。然而他對基督教研究的深入促進了他對基督教的猜疑,體現了他對真理的追尋。牛頓背棄了基督教的核心信條即三位一體論,他否認耶穌和圣靈的神圣。這種觀點與當時的大學制度是格格不入的,因為當時英格蘭的大學首先是基督教的工具。1675年教會要求牛頓接受英國國教的牧師職位,否則就會面臨被開除的處罰。但牛頓堅信自己的正教信仰,而不能立下虛偽的誓言,于是,他準備辭職。在最后一刻,國王簽發了一道赦令,允許牛頓在任盧卡斯教授期間可以不任神職而永久地保留職位。
在敘述牛頓的學術觀點的同時,格雷克通過牛頓與胡克、萊布尼茨及弗拉姆斯蒂德等人之間的論戰和爭執,也展現了牛頓人格并非完美的一面。羅伯特·胡克是皇家學會實驗負責人,他比牛頓大7歲,也是一位才華橫溢、極富獨創性的人。他發明和改進了顯微鏡、氣壓計、溫度計和風力計,并十分沉迷于追蹤倫敦的天氣情況。胡克的《微觀世界》給牛頓帶來了靈感,成了牛頓成就的“催化劑”。而胡克本人在學術上不遺余力地攻擊牛頓,這也使得牛頓通過自己的研究得出了一個又一個正確的結論。但為了證明自己的發現,他必須為之辯論,才能得到同行的認可,這是以失去平靜的生活為代價的。弗萊姆斯蒂德曾經是一位牧師,后來自學成才,在1675年被任命為皇家天文學者。牛頓需要修訂《原理》,但要完成這項工作,他需要更多的數據。這意味著牛頓必須去拜訪皇家天文學院的弗萊姆斯蒂德。他們都需要對方的幫助——牛頓需要弗萊姆斯蒂德的數據,而弗萊姆斯蒂德則渴望某種程度上的感激和尊敬。但沒過多長時間,他們就開始互相厭惡和打擊了。后來,弗拉姆斯蒂德成為牛頓的無情報復的受害者。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比牛頓小四歲,他擁有非常豐富的生活閱歷,在牛頓的《原理》傳到歐洲之前,他曾在一個學術雜志上先后發表了有關“微積分”的文章。后來牛頓在《光學》上發表了有關“流數法”的數學論文,其實質與“微積分”一樣,盡管表達方式不同。牛頓公開聲明,他早在1666年就發現了這一方法,而且早把自己的成果告訴過萊布尼茨。兩人因此開始了針鋒相對的辯論,而且手段都不算光明正大,時常互相抨擊對方的人格。他們各自匿名撰寫報告,且匿名評論自己的匿名報告。通過這些論戰的敘述,格雷克向我們展示了牛頓人格中比較陰暗的一面。實際上,牛頓還有幾分學閥氣,他在晚年成了一個獨裁者。他以皇家學會主席的身份任命自己為實驗監管人,他堅持控制委員會成員的選拔,竭盡全力消除胡克在皇家學會的殘余影響,并搶走了弗拉姆斯蒂德的畢生工作成果——一份全面的行星目錄。
總體而言,格雷克善于采用場面敘事,他打破了歷史敘事中常用的時間順序,取得了故事化的效果,使讀者對牛頓的生平有了更真切的感受,對這位具有超人能力卻又極其普通的偉人也有了更為全面深刻的認識。
(孫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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