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自幼年起就是一個體弱多病且極為敏感的人。他終身未娶,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庇護之下。在母親去世之前,他始終與母親保持著親密和溫柔的關系。普魯斯特早年就有當作家的志向,但直到父母都去世之后,他才最終拿起筆,寫下自己一生中種種的甜蜜、幸福和痛苦,也包括自己倒錯的性取向。普魯斯特生活的最后歲月是在“囚室”里度過的,在那里,他以最獨特的方式實現了自己的藝術理想,同時也為自己的生命畫上了奇特的句號。
【作品選錄】
馬塞爾·普魯斯特即將進入文學界,就像其他一些人進入宗教界一樣。他將分階段退隱,因為出于作品的需要,他必須長期與塵世保持一種外交關系。在作品完成以前,一個戴著棉絮護胸的幽靈,“十分蒼白,蓄著由黑變藍的胡子”,將繼續在半夜鐘響之時出現在巴黎的幾幢房子里和幾個旅館的前廳里。真正的馬塞爾將從此生活在過去之中。
“方舟已經關閉,大地一片漆黑……挪亞在洪水之夜所欣賞的世界,完全是一種內心世界……”一九○五至一九一一年期間,在一個確切時間不詳的日期,馬塞爾·普魯斯特開始確定小說的形式。呂西安·都德說:“我們當時知道他在寫一部作品,但他對此幾乎閉口不談,即使談到,也像是在為自己辯解?!痹谒男偶?,到處可以看出這件正在進行的工作。書的一些片斷以專欄文章的形式發表在《費加羅報》上: 《白荊棘》、《粉紅荊棘》、《陽臺上的陽光》、《村里的教堂》。一九○九年,馬塞爾把作品的前二百頁念給雷納多·阿恩聽,受到熱烈的歡迎,堅定了他的信心。同年,他就蓋爾芒特這個姓和作品的分卷問題向喬治·德·洛里斯請教。在疾病和神秘的厚實幕后,普魯斯特正靜悄悄地搭起自己的布景,排練自己的人物。在一九○五年以前,他還沒有勇氣為回憶而犧牲現在。他的主題也使他感到害怕:“詩人值得同情,他沒有任何維吉爾的指引,卻必須在滿是硫黃和柏油的地獄中穿過層層圓門,投入自天而降的火中,以便從中帶出所多瑪的某個居民……”他父母的去世,思想的成熟,也許還有某種突然的啟示,使他從這時起開始工作。他感到自己病得很重。他是否還能活很長時間,以便寫出自己的作品?他知道自己的大腦是“一個豐富的礦床,在廣闊的地區埋藏著各種各樣的珍貴礦石……”但是,他是否來得及開采這些礦石呢?
他要寫的書將是很長的:“他必須花很多夜晚,可能是一百個,也可能是一千個……”這部書將和《一千零一夜》一樣長,但內容卻完全不同。他為了寫這部書,需要有無限的恒心和勇氣。“我過去生活在懶惰、歡娛的消閑、疾病、關懷和怪癖之中,在臨死的前夕開始了自己的工作,卻對自己的職業一無所知……”他在某處說過,懶惰使他不致敏捷,疾病又使他不致懶惰。這一點也不錯。如果沒有他初期的消閑,他就會過早地寫出不夠成熟、過于膚淺的作品,而如果沒有日益加重的疾病,迫使他留在家里,使他如此獨特的生活方式能被眾人所接受,他就不能為自己安排長期的孤獨生活,沒有這種孤獨的生活,任何偉大的作品都不能產生。
他繼續在庫爾塞爾街住了一年零三個月,住在他父母去世的套間里,“等租約到期”,然后于一九○六年年底遷居奧斯曼大街一○二號,搬進一幢屬于他法官舅舅的孤孀的房屋。馬塞爾·普魯斯特給卡蒂斯夫人的信:“我拿不定主意,不能不經過渡地搬到奧斯曼大街一○二號那幢房子中我舅舅住過的套間里,那幢房子媽媽從未住過,我是為今年而轉租的,過去我曾幾次和媽媽一起去那兒吃晚飯,并在那兒的一個房間里看到舅舅去世,這個房間將作為我的臥室,要是沒有這些回憶,房間里肉色墻壁上的鍍金裝潢、街區的灰塵、從不間斷并一直傳到靠在窗上的樹木的噪聲,顯然與我尋求的套間相去甚遠!……”
在這個新房間里,馬塞爾的床邊擺著一張他稱為“小艇”的小桌,上面放著書籍、紙張、蘸水鋼筆的筆桿和煙熏療法的用具。他希望床的朝向同馬爾澤爾布大街住宅里和庫爾塞爾街住宅里一樣,使“看到客人進屋的視線與房間的對角線相合,偶然射入室內的陽光從左面進入,壁爐的熱量也從左面傳來,而他不是抱怨爐子太熱,就是抱怨爐子太冷……”堆放在“小艇”上的書籍幾乎全是從朋友那兒借來的。搬家時,家里的藏書被埋在因套間變小而顯得擁擠不堪的家具、分枝吊燈和掛毯下面,馬塞爾也就無法從自己的書中拿出任何一本。他有時也把自己剛買到的一本圣伯夫的書或一本梅里美的書借給喬治·德·洛里斯,并對他說:“您把書留著吧。我要是需要,就問您要。書放在我這兒就會丟失……”
對于馬塞爾來說,這次搬家猶如背井離鄉的悲劇一般。他根據自己的習慣,請教了所有的密友。德·諾阿耶夫人在一天晚上被凡爾賽水庫旅館的膳食總管叫去聽電話,總管十分認真又直截了當地問她“是否建議普魯斯特先生租下奧斯曼大街的套間”??ǖ偎狗蛉艘苍盏剿脑S多來信:“您認為媽媽房間里的(藍色)家具死氣沉沉,還是認為這些家具和我的臥室相稱?您覺得這套家具漂亮嗎?您認為在小客廳里放這套家具好,還是放庫爾塞爾街住宅爸爸書房里的那套好?……”萬一卡蒂斯夫人迷人的眼睛看到了盥洗桌,又是哪個盥洗桌最好呢?她是否能為他買一條鋪在大客廳里的波斯地毯?那些掛毯掛在新房間的墻上太大了,應該割掉一點還是應該折得小一點?
房間的特點是使他和任何噪音隔絕!如果這幢房子的其他房客需要整修房間,既然馬塞爾在白天睡覺,他們不是有義務請工人們來開夜工嗎?卡蒂斯夫人覺得這件事難辦,就請斯特勞斯夫人親自出馬??ㄆ澋哪赣H正在讓許多惡魔般的錘子乒乓亂響,而斯特勞斯夫人不是認識卡茲先生嗎?她難道不能請他從中午起開始裝修工作?“我將支付她所要的一切賠償費……我還使另一位房客答應從(晚上)八點到半夜十二點進行裝修……”
最后,他想出了一個辦法: 把整個房間都鋪上軟木。他就在這四壁鋪上軟木、外面的噪音無法傳入的房間里,寫下了自己的偉大作品。他的周圍放著他的練習簿,即一些黑漆布封面的學生練習簿,他從中剪下選定的段落,以便貼在定稿本上。房間里全是煙熏的黃色煙霧和嗆人的氣味。透過這層煙霧,可以看到馬塞爾臉色蒼白,有點浮腫,兩眼在煙霧中閃閃發光,他穿著一件長睡衣,外罩一件有許多格子花紋的再生毛線衣。拉蒙·費爾南代描寫了他在奧斯曼大街住宅的一次夜訪,以及普魯斯特的聲音,“這種神奇的聲音,謹慎、隨便、深奧,斷斷續續,十分輕柔,聲音的形成仿佛不是在唇齒、咽喉之中,而是在智能產生的部位之中……他那雙美妙的眼睛,好像真的黏附在家具、帷幔和小擺設之上;他仿佛在用皮膚的一切毛孔吸附著包含在房間里、瞬間中和自我里的現實;他臉上浮現的那種出神的表情,酷似通靈者正在接見事物不可見的使者。他發出陣陣贊嘆,但我并不把它們看做恭維,因為他在眼光的停留之處留下了一篇篇杰作……”那天,他請懂意大利語的費爾南代把senza rigore(意大利文,意為不嚴格,無拘束)這兩個詞念了幾遍。普魯斯特閉上眼睛聽著,直到很久之后,費爾南代才在《花枝招展的姑娘們》中找到這個“使人聯想起驚雷和溫柔靈性的senza rigore”。由此可見,他書中的每個句子是何等的體驗和回憶,這位感覺的獵手又是如何在實施“完全的直覺”。
任何拜訪都會變成一次工作。他熱情、確切、懷疑地進行詢問,把離題的對話者引回正題,或者由他自己用轉彎抹角的方法使對方吐露真情或喚起對方的回憶。他常常用通信的方式進行調查。普魯斯特給呂西安·都德的信:“您小時候曾看到過馬蒂爾德公主,應該能給我說出(給我描繪出)她在春天下午的一種衣著打扮,她大概穿著她當時常穿的淡紫色裙子,頭戴一頂系帶子的帽子,帽上插著蝴蝶花,總之,她就像您應該看到的那樣……”他向斯特勞斯夫人請教,他想買給一位姑娘的狐皮大衣應該是怎樣的;當然,狐皮大衣是虛構的,姑娘則是小說中的阿爾貝蒂娜。有時,他在半夜里派去一位信使,因為他突然產生的求知欲必須立刻得到滿足。在他翻譯羅斯金作品的年代,他的朋友耶特曼夫婦已經說起過一天晚上有人來按他們家的門鈴。那是普魯斯特的仆人,他以極為自然的聲音對他們說:“先生派我來問先生和夫人,雪萊的心后來變得怎樣了?!?/p>
他請教了每個專家,向雷納多·阿恩請教音樂,向讓-路易·沃杜瓦耶請教繪畫,向都德一家請教花卉。對于任何事物,他都想了解它的術語,“以至于一位音樂家、一位園丁、一位畫家或一位醫生在讀他的作品時,會認為普魯斯特曾花了幾年的時間來研究音樂或園藝,繪畫或醫學”。呂西安·都德說:“我們盡力向他提供情況,但不知道他的確切目的,告訴他禮拜天彌撒之后在外省某城市的糕點鋪里能買到怎樣的蛋糕,或是與荊棘和丁香同時開花的是什么灌木,以及那種不是風信子、但佩戴使用時和風信子一樣好的是什么花等等。”
一九二二年六月,呂西安·都德在離開巴黎之前去向他告別,發現他比平時更為蒼白,眼睛周圍有很深的黑眼圈。呂西安·都德感到自己在一個十分偉大的人物面前,有點拘束,所以不敢把這點告訴他。馬塞爾竭力保持過去的溫柔語調和謙遜態度。然后,他們談到他的一位新朋友,談到這位新朋友和他的老朋友們相互間十分反感?!巴楹头锤惺菬o法傳授的,”普魯斯特憂郁地說,“這是在友誼和交往中令人十分傷心之處……”在很久以前,他就寫道,友誼比愛情還要令人失望。都德寫道:“在和他分別時,我想起了往事,感到喉嚨哽住……我想要吻抱他,他就在床上往后挪了一點,并對我說:‘不,別吻抱我,我沒有刮過胡子……’于是,我迅速抓住他的手,并吻了一下。我在門框里看到,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
到夏天,他的健康狀況惡化。普魯斯特給加斯東·伽利瑪的信:“我不知道,自從我每走一步就要跌倒在地和不能說話以來,是否給您寫過信。真可怕……”他是自己職業的殉道者,每天夜里修改《女囚》的校樣,向塞勒斯特的外甥女口述其他的“補充”,這簡直是在自殺。他給加斯東·伽利瑪的信:“我剛把腳放到床外,轉過身去,就立刻跌倒。我找到的最后解釋也許是錯的,這種解釋認為,自從我最后一次在壁爐里生火以來,壁爐里有許多裂縫,由于我生火,所以可能有點窒息感。因此就必須外出,但要外出,就必須一直走到電梯。活著并非總是一件舒服的事……”
他繼續催促自己的出版商,并粗暴地捍衛自己的作品:
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體會到世界的樂趣,對此我感到高興。我失去了行動、言語和思想,也失去了不受痛苦這種起碼的享受。這樣,我可以說是被驅逐出我的自身,避難于書卷之中,我不讀這些書時就去撫摸它們,對待它們猶如善于掘地的胡蜂那樣小心翼翼。關于這種胡蜂,法布爾曾寫過幾頁美妙的文字,這些文字美奇尼科夫曾引用過,您也一定知道。我像胡蜂一樣蜷縮著,失去了一切,就通過精神的世界,一心一意地向它們提供我在物質世界中不能進行的擴展……
有人異想天開地對他說,饑餓時思想特別活躍,他就不吃不喝,以便使《女囚》能和前面幾部相稱。為不朽的作品而犧牲必朽的肉體,輸血者斷然決定縮短自己的生命,以便使從他身上吸取全部血液的那些人物存活下來,這是何等崇高的行為。
他對自己的一些朋友寫道,他即將最終離去。“到那時,將真正是找回的時間?!彼a充道。
他的思想已經超越了他尚可存活的那些日子。他關心的是孟德斯鳩預告的《回憶錄》。有人曾含糊地對他說過,這位貴族在書中敘述了令人極為不快的事情,涉及到許多人,也涉及到他。他說:“我即將死去,我的名字最好不要在其中出現,因為我將不能對此作出答復……”
一九二二年十月,他在一個有霧的夜晚去艾蒂安·德·博蒙夫婦家時著了涼,得了支氣管炎。開始時,病情仿佛并不嚴重,但他拒絕讓人治療。他甚至不準在房間里取暖,因為暖氣會使他呼吸困難。他禁止塞勒斯特去請醫生,弄得她毫無辦法,但塞勒斯特很快看出,他病得比平時厲害得多,而他卻仍然泰然自若,堅持每夜修改《阿爾貝蒂娜失蹤》。最后,大約在十月十五日左右,他因發燒而不能工作,就同意去看他通??吹尼t生比茲大夫。大夫說,病情并不嚴重,但普魯斯特必須休息,特別是必須進食。馬塞爾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因為母親對他的治療總是比醫生來得高明,而母親又是相信禁食療法的。他堅持認為,任何食物都會使他熱度升高,并會妨礙他繼續工作。他說:“塞勒斯特,死神在追逐我。這樣我就來不及寄還我的校樣,而伽利瑪在等著這些校樣……”
塞勒斯特敘述說:“他十分虛弱,并繼續拒絕進食。他能忍受的唯一食品,是奧迪隆從里茨飯店買來的冰鎮啤酒。他喘不過氣來,就一直叫喚我。他對我說:‘塞勒斯特,這次我要死了。但愿我能完成自己的工作!……塞勒斯特,請答應我,如果醫生們要給我打針,延長我的痛苦,而我又沒有力氣表示反對,您就阻止他們這樣做……’他讓我起誓。他對我仍然和藹可親,可是對醫生們卻極為固執,所以比茲大夫就去告訴羅貝爾先生。這位教授來到我們的住所,并懇求哥哥接受治療,必要時要去療養院治療。馬塞爾先生勃然大怒,他不愿走出自己的房間,不要其他護士護理,只要我來照料他。兩位醫生走后,他就搖鈴叫我:‘塞勒斯特,我不想再見到比茲大夫和我的弟弟,也不想見到我的朋友和其他任何人。我不準別人妨礙我工作。請您一個人留在我房間旁邊守護,千萬別忘記我對您說的有關打針的話!’他說這句話時,用一種可怕的眼神瞧著我。他甚至補充道,要是我不聽他的話,他就要回來折磨我。他又命令我給比茲大夫送去一籃花。當他不得不使某人感到不快時,這一直是他表示歉意的方式?!冒桑∪账固?,要是我死了,這又辦了一件事。’他聽到我對他說花籃已經送走,就說了這句話?!?/p>
送給醫生的最后禮物是花卉,卻猶如花圈一般,使人想起蘇格拉底在臨死前說的最后一句話:“請別忘記我們欠埃斯科拉庇俄斯一只雄雞。”蘇格拉底在監獄中請來一位演奏豎琴的女樂師,在臨死前還要學習;同樣,馬塞爾·普魯斯特知道自己已被一個和十一人審判團一樣無情的法官判處死刑,就在自己的靈床上放滿書籍、“破紙”和校樣,對他死后將存留于世的作品進行最后的修改。
十一月十七日,他覺得身體好多了。他接見了弟弟,談了很長時間,然后對塞勒斯特說:“還需要知道的是,我是否能度過這五天……”他微笑地繼續說道:“如果您像醫生們一樣希望我吃東西,就請您給我做一個油炸鰨魚;我敢肯定,這不會對我有好處,但我想使您高興?!逼蒸斔固亟淌谡J為,最明智的辦法還是禁止吃鰨魚的樂趣,馬塞爾也承認這一決定是有道理的。他和弟弟又談了一次話,然后對他說,他今夜將好好工作,并把塞勒斯特留在身邊協助工作。這個病人的勇氣是崇高的。他重新開始修改校樣,并在文中加了幾個注釋。將近凌晨三點時,他精疲力竭,氣喘吁吁,就讓塞勒斯特坐到近旁,長久地口述著……
據說,這個口述就是對貝戈特之死的解釋,為此,他使用了自己臨死前的感覺,但是至今仍未有人能證實這點。他說:“塞勒斯特,我認為這些很好,就是我剛才讓您寫的這些……我不做了。我不能再工作了……”后來,他低聲說道:“這一夜將能證明,是醫生們反對我的做法有道理,還是我反對醫生們的做法有道理。”
第二天,將近十點鐘時,馬塞爾想要喝一點冰鎮啤酒,就派人到里茨飯店去買。阿爾巴雷立刻去了,馬塞爾對塞勒斯特低聲說道,啤酒和其他事情一樣,都將來得太晚。他呼吸十分困難。塞勒斯特的眼睛無法離開這張沒有血色的臉,臉上的胡子已經長得很長,使臉色的蒼白更為突出。他瘦骨嶙峋,目光極為強烈,仿佛穿過了看不見的事物。塞勒斯特站在他的床邊,勉強地支撐著(她已經有七個星期沒有睡覺了)……注視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竭力猜測和預測他微小的愿望。突然,馬塞爾把一個手臂伸到床外,仿佛在房間里看到一個丑陋的胖女人:“塞勒斯特!塞勒斯特!她很胖,很黑,全身都穿著黑衣服!我害怕……”普魯斯特教授在醫院里接到通知,就急忙趕來。比茲大夫來了。塞勒斯特違反了馬塞爾的命令,感到十分抱歉。她看到接踵而來的是大批藥品、氧氣瓶、注射器……當比茲大夫走進房間時,病人的眼睛里露出一種惱怒的神色。馬塞爾在平時彬彬有禮,這時卻不向他問好。為了明顯地表示自己的不滿,他朝買回啤酒的阿爾巴雷轉過頭去,并說:“謝謝,我親愛的奧迪隆,謝謝您給我去買了啤酒?!贝蠓蛳虿∪藦澫律碜樱员銥樗蜥槪蝗账固貛退崎_被單時聽到:“??!塞勒斯特,干嗎?”并感到馬塞爾的手靠著她的胳膊,捏她的胳膊,以示抗議。
這時,人們在他身旁忙碌著。所有的方法都嘗試過,可惜已為時過晚,火罐也吸不住了。普魯斯特教授極其小心地把馬塞爾的頭放到枕頭上:“親愛的哥哥,我把你翻來翻去,讓你難受了嗎?”馬塞爾在一口氣中說出最后一句話:“噢!是的,親愛的羅貝爾!”他是在將近四點時慢慢咽氣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徐和瑾譯)
【賞析】
莫洛亞是著名的傳記家,也是出色的文學評論家。他對傳主的大作《追憶似水年華》極為熟悉,《普魯斯特傳》緊緊扣住這部作品與其作者的生活經歷之間的關系,從普魯斯特童年的“瑪德蘭小點心”著筆,一直寫到作者臨終關于死亡的反思,整部傳記巧妙地編織并辨析了文本與作者之間的交互關系,既點出了兩者的微妙聯系又沒有拘泥于死板的互證。因此,與莫洛亞所寫的其他傳記略有不同的是,他的這部《普魯斯特傳》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一部關于傳主的文學評傳,包含了大量的文學史和文學評論方面的資料。與此同時,傳主本人的生活細節和經歷都作為其偉大著作《追憶似水年華》的巨幅背景,不時地閃現在讀者眼前。這樣一種寫作方式對于普魯斯特這個奇特的小說家來講,應該是最恰當不過的了,因為普魯斯特本人生活的早期以及他那異乎尋常的性格和情感都仿佛一直在為他的這部巨著做必要的準備工作。他的作品對于他而言,既是事業的成就,也是生命的完成。
從結構上看,莫洛亞的《普魯斯特傳》與普通的傳記作品一樣,是按照傳主的生平,以時間為線索展開描寫的。但是,細致地閱讀之后,人們會發現,這一順序的線形敘述往往不斷地被傳主本人的回憶(即《追憶似水年華》的片段)和其他傳記作品的資料所打斷,與此同時,整部傳記的側重點也不是傳主生活的細節,而是他的心理活動,這些復雜而靈動的意識和情感同樣也是難以服從刻板的線性順序的。這樣一來,傳記在一定程度上,仿佛對《追憶似水年華》的風格進行著呼應,無論就語言的優雅還是敘事的舒緩而言,都能夠依稀透露出前者的影子,這也構成了這部傳記的一大特色。
作為一名小說家,普魯斯特最吸引讀者的地方就在于他開創了現代小說嶄新的形式。但是,這一形式的革新卻又并非他特意為之,絲毫沒有嘩眾取寵的嫌疑,這一點與詹姆斯·喬伊斯截然不同。《追憶似水年華》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形式與內容水乳交融的作品,小說的結構和敘事方式完全服從于(同時也促進和凸顯了)所敘述的內容,而最關鍵的要點還在于,這樣一種敘事方式同時也是作者本人的生活方式所決定的。莫洛亞敏感地看出了這一點,其傳記中在涉及這部分的經歷時,一反書中通用的概括性敘說手法,采用大量篇幅細致地描寫了普魯斯特開始文學生涯之后的生活細節。
在母親去世之后,普魯斯特一方面滿懷對母親的愧疚,因為自己至今仍然沒有寫出偉大的作品來,辜負了這位最親的親人對自己的信任和期待;另一方面又如釋重負,感到寫作的時機終于成熟,因為自己不再有任何顧慮,從此可以寫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來。但是在這一切的背后,一個巨大的陰影始終存在,那就是他的疾病。因為疾病,普魯斯特不再能夠如往常那樣頻頻出入社交場合,甚至也不再能夠如正常人那樣安排作息,而是需要把日夜顛倒過來。這自然大大限制了他的生活,卻終于成就了他的事業。莫洛亞詳細地為我們展現了這位獨特的藝術家生平中最奇特的生活環境,這就是他費盡心機為自己營造的那個四周被“軟木”團團包圍著的“囚室”。在其生命的最后十五年左右的時間里,這個著名的“囚室”就是普魯斯特生活的焦點,也是他命運的轉折點,或者說,是他因此而得以平安地渡過生活的驚濤巨浪而達到成功彼岸的“方舟”。在這里,正如莫洛亞引用羅貝爾·布拉齊亞對普魯斯特的評論中所說的:“方舟已經關閉,大地一片漆黑……挪亞在洪水之夜所欣賞的世界,完全是一種內心世界……”
這個方舟的意象其實早在1894年就曾經出現在普魯斯特自己的筆下,在《歡樂與時日》的序言中,他寫道:“在我孩提時代,我以為圣經里沒有一個人物的命運像挪亞那樣悲慘,因為洪水使他囚禁于方舟達四十天之久。后來,我經?;疾?,在漫長的時間里,我不得不待在‘方舟’上。于是,我懂得了挪亞曾經只能從方舟上才如此清楚地觀察世界……”換言之,其實普魯斯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對他所難以適應的世界說些什么,他明白自己的獨特才能以及如何才能夠成就自己的事業。在這方面,他比卡夫卡要幸運許多,后者所要求的也就是這樣一個“方舟”,卻至死也沒有得到過真正的滿足。簡而言之,正因為普魯斯特在生命的最后十幾年里因疾病而困于自己的臥室之內,他才能夠名正言順地避開喧鬧的塵世,遁入自己的內心深處,在時間的長河里,如浪淘沙一般,細細梳理、尋覓、玩味和剖析自己的意識和情感,以自己的自我世界作為一面透視鏡,折射出大千世界的千姿百態,從而在世界文學史上留下了珍貴而獨特的一頁。
總之,普魯斯特的“追憶”起因于他在“方舟”里的生活,也就是說,他之所以像挪亞那樣看世界并非刻意為之;而他意識流式的寫作方式又主要是因為這“追憶”的行為所需要,并非刻意標新立異。從這個角度來看,莫洛亞的《普魯斯特傳》中對傳主最后生活的一些細節的披露,極大地有助于眾多讀者欣賞和理解普魯斯特以及他的作品。我們看到,這位偉大的藝術家最后為了自己的作品甚至不惜采用“饑餓”的方式來刺激自己的靈感,這里我們又一次聯想到卡夫卡,后者筆下的“饑餓藝術家”原本只是作為寓言來解讀的,而在普魯斯特這里居然得到了某種意義上的親身驗證,這也許是某種巧合,或者說是普魯斯特為真正藝術付出的代價。
(昂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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