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耶比是尼魯斯男爵的佃農,他不思上進,懶惰而且貪杯,他的妻子尼莉為此常常用鞭子抽他。趕集那天,妻子要他上街買肥皂,他用買肥皂的錢買了酒,喝得爛醉,倒在路旁。正好尼魯斯男爵經過,于是設下妙計作弄他: 把爛醉如泥的耶比抬回他的城堡,把他裝扮成男爵。耶比醒來以后,所有的侍從都叫他老爺,耶比也就稀里糊涂地做起了老爺,在對男爵和他的侍從進行一番戲謔嘲諷后,耶比再次醉倒,被丟回糞堆,這時,久久不見耶比回來的尼莉怒氣沖天地拿著鞭子狠狠地抽打他。后來,耶比又被起訴“私入男爵城堡,冒充男爵,私穿男爵服裝,侮辱男爵家臣”,要被處死。喝了加蒙汗藥的“毒酒”以后,耶比被吊在絞刑架上,再次醒來時,他以為自己已經死掉了。耶比深情地表達了對家里的孩子和親如兄弟的馬的不舍和祝福后,又被法官起死回生,并獲得四個達勒的酒錢,耶比再一次來到了亞柯布鞋匠的小酒店。
【作品選錄】
第二幕
第一場
耶比躺在男爵的床上,鑲金邊的長衫掛在椅子上。耶比醒來,揉揉眼睛,往四處看了看,驚慌不安。又揉眼睛。雙手抱頭,碰到了鑲金邊的睡帽。他往指頭上吐口唾沫,又揉揉眼睛。轉動睡帽仔細觀看。又仔細端詳自己身上精致的上衣、長衫和其他東西,不時做出驚奇的表情。音樂輕輕奏起。耶比雙手交叉在胸前哭起來。音樂聲靜下來,耶比開始說話。
耶比 這都是怎么回事?這些富麗堂皇的東西都是從哪兒來的?我怎么到這兒來了?我是在做夢還是醒著?沒有,我現在沒睡覺。我老婆在哪兒?我的家在哪兒?我的孩子在哪兒?耶比自己在哪兒?都變了。我也變了。怎么了?這是怎么一回事?(惶恐地輕聲喊著)尼莉,尼莉,尼莉!看樣子我是到了天堂,可又沒有半點功德。真是我嗎?我覺得是我又不像是我。摸摸打得還有點痛的后脊梁,聽聽我講話的聲音,碰碰有個小洞的那顆牙。像是我。可是瞧瞧這頂帽子、衣服,還有這些漂亮的東西,再聽聽這美妙動聽的音樂,無論怎么說,我不相信這是我。不,這不是我。怎么說也不是我。要不,我是在做夢吧?不對,醒著呢!來試試,擰擰手。要是不痛就是還睡著呢!要是痛,就沒睡,醒著……噢,痛的!這么說不是夢,是真的,這回任憑怎么說,我也不是在做夢。我醒著,沒睡覺,那我怎么能……讓我好好想想,這不可能不是做夢。我是山民耶比啊!我是一個窮人、干活的牲口、蠢人、戴綠帽子的,是虱子、蛆、壞蛋。我怎么同時又當了老爺,又當了一城之主呢?這只能是夢。最好等到我醒來吧!(音樂聲又起,耶比又哭了)夢里能聽到這種東西嗎?不能,當然不能。如果這只是夢,那我最好一直別醒來。如果是發瘋,那讓我永遠瘋下去。哪位醫生要是給我治好這個病,我就去法院告他。誰要是把我喊醒,我非罵他個狗血噴頭不可。不,我沒睡覺,我沒發瘋。我清清楚楚。我記得死去的父親叫山民尼利斯,我祖父叫山民耶比,我老婆叫尼莉,她的鞭子叫“艾利克先生”,我的三個孩子叫漢斯、克利斯多芬、尼利斯。等一等,現在我可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這是另一個世界,這是天堂、天國。一定是在鞋匠亞柯布那兒喝得太多,醉死了,一直升到天堂。看來,死也不像人家說的那么可怕。我毫不痛苦。現在耶斯波先生大概正站在教堂的講臺上念悼詞呢!在悼詞里,他會說到耶比是怎么死的。耶比活著像個士兵,他也像士兵那樣死去。不過可能發生爭論: 我是怎么死的呢?是死在陸地上還是死在水里?當我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酒把我泡得濕淋淋的。啊!耶比,現在不用走四英里路進城買肥皂,不再睡在干草上,不再挨老婆打,不必戴教堂執事硬給套上的綠帽子!多么快樂啊!痛苦和磨難連影兒都不見了。我快樂得哭了。我哭,特別是因為我到這兒來并無半點功德。只是有一點難受,渴呀!嗓子里早冒煙了。如果我打算重返人間,那也僅僅是因為想喝杯啤酒潤潤嗓子。渴得這么難受,這些富麗堂皇的東西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記得牧師說,天國里的人不知渴和餓,能見到死去的親友。可是我差點兒沒渴死,孤單單地一個人在這兒受苦。至少我應該看見我的爺爺。他是個有德行的人,因為他死后并沒有欠老爺半點租子。我知道還有一些人,他們跟我一樣都是老實人。為什么只有我一個人升到了天國?這么說,這兒并不是天國。那么這兒是什么地方呢?我并沒有睡著,但也不清醒;我沒死,可也不像活著;我沒有發瘋,但腦子卻很糊涂。我是山民耶比,我又不是山民耶比;我是窮光蛋,但又是大富翁;我是個下賤的農民,可我又是個老爺。啊……救命,救命,救命!
一直躲在一邊察看動靜的仆人聞聲奔來。
第二場
侍從、仆人、耶比
侍從 老爺早安!您現在想起床了嗎?這是您的衣服。艾利克,快點,拿毛巾和臉盆來。
耶比 啊!尊敬的侍從老爺,我樂意起來,只求你們別打我。
侍從 上帝保佑,我們怎么敢打老爺呢。
耶比 請你們在打我之前告訴我,我是誰?
侍從 老爺您不知道您是誰了?
耶比 昨天我還是山民耶比,可今天……唉,不知道該怎么說……
侍從 老爺今晨心情舒暢,跟我們開開玩笑,我們深感榮幸。愿上帝饒恕我們,老爺您為何大哭?
耶比 我不是老爺,我發誓我根本不是老爺。從我懂事的那天起我就叫山民耶比·尼利森。我是男爵的一個農民。你們可以把我老婆找來,她一定也這么說,只是別讓她把“艾利克先生”帶來。
仆人 太奇怪了!這是怎么回事?大概老爺還沒有完全醒過來。老爺從來不這樣開玩笑。
耶比 我現在是睡著還是醒著,我自己也說不清。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是男爵的一個農民。我叫山民耶比,我一輩子也沒當過男爵或者公爵。
侍從 艾利克,這是怎么回事?我擔心老爺病了。
艾利克 依我看,老爺還在睡覺。經常有這種事,一個人盡管起了床,在穿衣,說話,吃東西,喝酒,可人還在睡夢當中。
侍從 不,艾利克,依我之見,老爺得病了,剛才說的是胡話。趕快喊兩個醫生來。啊,老爺,您千萬別胡思亂想。您都快把全家人嚇死了。老爺,您還認識我嗎?
耶比 我連自己都不認識了,還能認得旁人嗎?
侍從 難道這些話我真會從老爺嘴里聽到嗎?難道我真會看到老爺是這副樣子的嗎?啊,我們家多么不幸!老爺,您還記得昨天您打獵了嗎?
耶比 我從不打獵,也從不在禁獵地段偷獵。我知道,偷獵的人要被送到勃列木山去做苦工的。誰也不會指責我,說我在老爺的領地上哪怕打過一只小兔子。
侍從 老爺,可是我昨天陪您打了獵。
耶比 昨天我在亞柯布鞋匠那兒喝了十二個西令的酒,怎么還能打獵呢?
侍從 我給老爺下跪,求您千萬別講這些話。艾利克,怎么!已經派人去請醫生了嗎?
艾利克 去了。醫生馬上就到。
侍從 我們給老爺穿上衣服。老爺到外面透透空氣就會好些的。老爺您是否愿意現在穿衣服?
耶比 太好了。只要不打我,干什么都行。我像娘肚子里的孩子一樣,清清白白。
第三場
醫生甲、醫生乙、耶比、侍從、艾利克
醫生甲 驚聞老爺貴體欠安,我們深感憂慮。
侍從 醫生先生,老爺病情十分嚴重。
醫生乙 老爺,您哪兒不舒服?
耶比 非常舒服,只不過昨天在亞柯布鞋匠那兒喝了酒,現在渴得要命。讓我喝杯啤酒再打發我走,你們和你們那群醫生伙伴就沒事啦!要去上吊也盡管去。我不需要看什么病。
醫生甲 同行先生,這不是名副其實的囈語嗎?
醫生乙 囈語說得越厲害,病好得也越快。給老爺診脈。Quid tibi videtur,domine frater?(拉丁文: 尊敬的同行先生,您以為如何?)
醫生甲 依我之見,立即放血。
醫生乙 我的看法與您相反。這類罕見的病應該采取其他的治療法。老爺做了惡夢,惡夢驚動了血液,致使神志恍惚,錯把自己當成農夫。應該把老爺最喜歡的東西都拿出來,讓老爺盡情娛樂一番。為此應擺上老爺最喜歡的美酒佳肴,奏起老爺最愛聽的美妙樂曲。
奏起歡快的樂曲。
侍從 老爺,您喜歡聽這個曲子嗎?
耶比 也許喜歡。怎么,你們這兒天天都這么熱鬧、快樂嗎?
侍從 是的,是老爺您吩咐要這樣的。多虧老爺的恩典,我們大家才能有飯吃,有錢花。
耶比 不過總是叫人太奇怪了。我還是想不起來都做了些什么。
醫生甲 老爺,健忘乃是某些病的后遺癥。
醫生乙 我還記得,好多年以前我有一個鄰居喝酒喝瘋了,整整兩天都說他脖子上沒有腦袋。
耶比 我真希望我們這個區的法官克利斯多芬也得上這種病。當然,他的病卻是另一種樣子。他以為他的脖子上有一顆不知道有多么聰明的腦袋,可是拿他審判過的案子來看,他的脖子上實際上根本沒長腦袋。
眾人大笑。
醫生乙 聽見老爺用幽默的話開玩笑,我們打心眼兒里高興。不過,還是回到我說的話題上來。我的這位鄰居走遍了全城,逢人便問,知道不知道有誰看到他丟的那顆腦袋。不過他的病很快就好了。現在他在日德蘭半島當教堂執事。
耶比 嚇,沒有腦袋的人也可以當教堂執事。
眾人笑。
醫生甲 同行先生,你想必還記得十年前的那件事: 有一個人胡說他腦袋里擠滿了蒼蠅,無論怎么也擺脫不了這個怪念頭。后來一個有創新精神的郎中給他出了個主意: 他往病人的腦袋上,前前后后貼上滿是死蒼蠅的膏藥。稍過片刻,他把膏藥揭下來,拿給病人看。病人以為蒼蠅都從腦袋里飛出去了,于是病就好了。我還聽說有一個人得了熱病,病好之后,他似乎覺得他每天都泡在水里,但他倒也心甘情愿。因為他認定,如果他從水里出來,那么水即刻就會把全國淹沒。誰也沒有辦法把他從幻覺中喚醒。他聲稱愿為大眾的幸福而犧牲自己。后來是這么給他治好的: 說是城防司令官派人來通知大家,敵人已經把本城團團圍住。我們只有把護城河灌滿水才能阻止敵人攻城。可現在護城河是干的,沒有水。病人聽到這些話,急忙起床。他覺得泡他的水全都滾滾流入護城河。全城得救了,他為此感到莫大的幸福。就是用這個奇怪的治病方法把病人從潮濕和病痛的幻覺中解救出來。
醫生乙 我可以舉一個在德國發生的事作為例子。一位貴族老爺投宿在一家旅店。他吃過晚飯準備上床睡覺。他從脖子上取下金項鏈,隨手把它掛在墻上。這一切全叫店主看在眼里,店主向他道了晚安以后,轉身離去。店主等到這位貴族老爺睡熟以后,悄悄地溜進房間,從那串項鏈上摘下六十個小環,又把項鏈掛回原來的地方。第二天早晨,貴族老爺起床了,他吩咐拿衣服,備馬。在他戴項鏈的時候,發現項鏈短了許多。于是大聲呼叫他被盜了。此時,站在門外多時的店主立刻奔入房間,故作驚奇的表情,高聲喊叫:“天啊!太可怕了!”貴族老爺問他,什么事把他嚇成這個樣子。他回答說:“老爺,您的腦袋一夜之間長大了一倍。”說著他遞給這位貴族老爺一面放大鏡。貴族老爺看見鏡子里面自己的腦袋放聲大哭起來,說道:“唉,現在我才明白為什么項鏈短了。”于是他找了塊布把腦袋捂得嚴嚴實實,生怕在路上叫人瞧見,騎上馬就走了。據說,從此他一直閉門不出。他認準“是自己的腦袋大了一倍,而不是項鏈短了”。誰也休想改變他這個荒唐的想法。
醫生甲 這類荒唐的事比比皆是。我想起幾個故事。有一個人胡說他的鼻子有十英尺長,大聲招呼迎面來的人趕快躲開,不要撞上長鼻子。
醫生乙 Domine frater(拉丁文: 尊敬的同行),你也許至今還記得一個人以為自己死了的那段故事吧?事情是這樣的: 一個年輕人想入非非,自以為陽壽已盡,于是躺在放入墓穴的棺材里,不吃不喝。朋友們一個勁兒向他證明,這是愚蠢可笑的事,想盡辦法勸他吃東西,可是沒有半點效果。他反而嘲笑他們說,要是死人也吃喝,那成何體統!一位經驗豐富的醫生用一個奇妙的方法治好了他的病。他叫一個仆人裝扮成死人,恭恭敬敬地躺在病人旁邊。兩個死人就這么并排躺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病人終于先開口問道:“你干嗎到這兒來,你是怎么來的?”那個說,他死了才躺在這兒的。于是兩個死人談起話來,互相詢問了身世,又問了死的原因。新來的死人詳細地回答了問題。這時,按照事先的安排,給第二個死人送來了晚飯。他驀地坐起來,大吃大嚼。并且問第一個死人愿意吃嗎?病人吃驚地問:“死人也吃東西?”那個人回答說:“不吃食物尸體保存不久。”一句話說服了病人。他們一起吃了飯。之后,他睡覺,起床,穿衣,一切都仿效新來的死人。最后,他恢復了健康,神志也清楚了。這種例子我可以舉出成千上萬個。老爺您得的無非也是這種病。您把自己當成了窮莊稼漢。您把這種想法從腦袋里甩出去,病就好了。
耶比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胡思亂想嗎?
醫生 是的,您已經知道胡思亂想的后果了。
耶比 這么說,我不是山民耶比?
醫生 當然不是。
耶比 狠毒的尼莉也不是我老婆?
醫生 絕對不是。老爺已經叫她守寡了。
耶比 這么說,她有一根叫“艾利克先生”的鞭子也是我瞎想出來的?
醫生 純粹是胡思亂想。
耶比 那么昨天她叫我到城里去買綠肥皂,也沒那回事了?
醫生 沒有的事。
耶比 我在亞柯布鞋匠那兒喝酒,把錢都花掉,也是沒影的事兒?
侍從 咳,老爺昨天不是讓我們陪著打獵,整整一天呢!
耶比 我也不是戴綠帽子的人?
侍從 噯,夫人已經死去好多年了。
耶比 這回我可真明白過來了。我再也不去想我是一個種田的莊稼人。這都是夢在捉弄我。這么多烏七八糟的東西塞進一個人的腦袋里,真是怪事。
侍從 老爺,先請您到花園散步。現在正給您準備早餐。
耶比 非常愉快。可是要快點,我又渴又餓。
第三幕
第一場
耶比、侍從、錄事
耶比 (在侍從陪同下從花園里走出來。小桌上已擺好酒菜)哈,哈!酒菜已經上桌啦!
侍從 酒菜已經備好,請老爺用餐。
耶比坐下。仆人們站在耶比身后。耶比用手在碗里抓東西吃,打響嗝,餐具割破了手,食物弄臟了衣服。眾人大笑。
老爺喜歡用什么酒?
耶比 你自己應該知道我早餐用什么酒。
侍從 老爺通常喝的是萊茵葡萄酒。如果您不喜歡,給您換酒。
耶比 這酒有點酸。放點蜂蜜進去才好喝。我喜歡喝甜的。
侍從 這是加那利群島產的香檳酒。老爺,請您嘗嘗。
耶比 這可是好喝的東西。祝各位健康!
(每當耶比喝酒,小號奏起迎賓曲。)
喂,伙伴們,高興點啊!再來杯香檳酒。懂嗎?噯,你手指上的戒指是從哪兒來的?
錄事 是老爺您親自賞給我的。
耶比 我怎么記不起來啦?快把它還給我。準是那時候我喝醉了。這種東西不喝醉了酒是不會送人的。我還要看看都送了你們一些什么東西。做仆人的有飯吃、有工錢拿就可以了。我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賞過你們什么東西。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呢?一個戒指值十多個達勒呢!不,不,伙伴們,這可不行啊!你們不能利用主人的弱點,看他喜歡喝酒就鉆空子。我喝醉了酒,連最后一條褲子都會送人的。不過到第二天酒醒之后,我還是會要回來的。不然,尼莉要跟我算賬的……噯,我都說了些什么呀?……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又纏住了我,我又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再來一杯香檳酒。為諸位的健康干杯。
奏迎賓曲。
你們聽著,要永遠記住我的話: 要是晚上我喝醉了酒,賞給你們什么東西,第二天清早必須送回來。當仆人的,填飽肚子就可以了,錢一多就會翹尾巴,就要騎到主人頭上作威作福。你年薪多少?
錄事 老爺給我的年薪是二百達勒。
耶比 什么二百達勒?你一個達勒也不該拿。你憑什么拿二百達勒?我當牛做馬,累斷了腰,起早貪黑才勉強糊上嘴巴。你看,莊稼漢那一套可惡的想法又鉆到腦袋里來了……來一杯酒。(飲酒,小號吹起了迎賓曲。)二百達勒,這是從我們這些老爺身上扒去的一層皮啊!善良的人啊!這個你們懂嗎?等我吃完飯,把你們這些人全吊死在花園里。你們聽著,有關錢財的大事我絕不馬虎。
侍從 我們把老爺賞的東西如數退回。
耶比 老爺,老爺,叫得怪好聽的。現在這個時候,下跪鞠躬可值不了幾個錢哪。喊“老爺”也不過是奉承我,扒我的錢,自己想當老爺。嘴上喊:“老爺!”心里罵:“混蛋。”你們口是心非。你們這群人跟阿伯涅爾一模一樣。阿伯涅爾走到羅蘭的跟前向他鞠個躬說道:“我的兄弟,向你致敬!”說著抽出匕首捅進羅蘭的胸膛。告訴你們,我耶比不是傻瓜。
(眾人跪倒在地,請求寬恕。)
站起來,現在我在吃飯呢!等會兒再弄清楚誰該吊死。
第二場
耶比、侍從、管家、錄事
耶比 我的管家呢?
侍從 他在門外等候。
耶比 讓他進來。
管家 (身穿銀紐扣長衫上)老爺有何事吩咐?
耶比 只有一件事: 叫他們把你吊死。
管家 我沒做什么壞事。老爺,為什么要吊死我?
耶比 難道你不是管家嗎?
管家 老爺,我是的。
耶比 那你還要問為什么要吊死你?
管家 我對老爺忠心耿耿,盡心竭力。老爺也經常在眾奴仆面前夸獎我。
耶比 從這排銀扣子上看得出,你可真是盡心竭力呀!你拿多少年薪?
管家 一年五十達勒。
耶比 (站起,前后踱著步子)五十達勒……好,馬上吊死。
管家 一年辛苦勞累,老爺,五十達勒并不多啊!
耶比 就只有五十達勒嗎?為這個就該把你吊死。你有錢穿帶銀扣子的衣服,袖口上還鑲著花邊。你頭上戴絲織帽子。可一年才掙五十達勒!很清楚,你偷我們窮人的錢,不然,你的錢能從哪兒來呢?
管家 (跪下)老爺,可憐我那不幸的妻子兒女,寬恕了我吧!
耶比 你有很多孩子嗎?
管家 老爺,活著的有七個。
耶比 哈,哈,哈!活著的有七個……錄事,馬上把他吊死。
錄事 老爺,我不是劊子手啊!
耶比 你還來得及學會你從來沒有干過的事嘛!看得出,你干什么都在行。你現在不吊死他,那等會兒我自己動手。
管家 老爺,您真不饒恕我?
耶比 (前后踱步,坐下,喝酒,又站起)五十達勒、老婆、七個孩子……要是沒有人愿意吊死你,我親自動手。你們這些管家是什么樣的人,這我清清楚楚。你們騎在我的頭上,騎在多少勞苦農民的頭上作威作福……你看,莊稼漢可惡的想法又鉆進我的腦袋……我是想說,我對你們的脾氣和行為是一清二楚的。要是我愿意,我也能當管家。你們把好的東西一層層刮掉,給老爺們剩下的,我說一句粗話,只是一堆屎了。日久天長,地主變成管家,管家就當上地主啦!不管哪個農民,只要他往你還是你老婆手里塞點什么,你就會跑來對老爺說:“這人窮,可又老實又肯賣力氣干活。可是地不好,牲口病了,他遭了災,繳不起租子……”把這些話往老爺的耳朵里灌。善良的人啊!請你們相信,我不會讓他們牽著我的鼻子跑。我是農民,我是農民的兒子。你看,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又鉆到我的腦袋里來了。我說我是農民的兒子,那是因為我們的祖先亞伯拉罕和夏娃都是農民。
錄事 (跪下)老爺,為了他那可憐的妻子寬恕他吧!沒有他,他的妻子兒女可怎么活下去啊!
耶比 誰說他的老婆孩子應該活下去!可以一塊兒把他們吊死嘛!
錄事 啊,我的主人!吊死他的妻子,這樣一個絕代佳人……
耶比 怎么,你大概是愛上她了,要不然,為什么這么護著她……帶她到我這兒來。
第三場
管家的妻子、耶比,其余人物同前一場
管家的妻子上,吻耶比手。
耶比 你是管家的老婆?
管家的妻子 是的,老爺!
耶比 (把一只手放到她的胸前)你真漂亮,愿意不愿意陪我過一夜?
管家的妻子 愿聽老爺吩咐,愿為您效勞。
耶比 (對管家說)我跟你老婆睡一覺,你愿意嗎?
管家 這是我們全家的榮幸,萬分感謝。
耶比 給她放一張椅子。她要陪我吃早飯。(耶比入座,與管家的妻子暢飲。耶比見管家的妻子和錄事眉來眼去,懷有妒意地說)你的兩顆眼珠子要是再往她身上轉來轉去,小心你的腦袋。
每當耶比把目光投向錄事,錄事立即把目光移向一旁或朝下望。耶比坐在桌子旁唱起古老的情歌,吩咐奏波洛涅茲舞曲。耶比與管家的妻子翩翩起舞。耶比醉倒了又爬起來,反復三次。第四次摔倒之后睡著了,躺在地上不動。
第四場
男爵,其余人物同上一場
男爵 (扮演錄事)他睡著了。玩笑開得很成功,可我們差點兒當了傻瓜。他存心侮辱、捉弄我們。沒有什么辦法,要不,把這游戲停下來,要不,我們就讓這個粗野的家伙繼續捉弄下去。這件事告訴我們: 從社會底層來到上流社會的普通老百姓是多么暴虐。我扮演錄事可真夠冒險的,要是耶比當真揍了我一頓,那該是多大的侮辱。在這個粗野的家伙面前丟丑倒還算不了什么,可在大庭廣眾之下挨打,這怎么得了!最好是叫他再睡一會兒,醒了之后再給他穿上他的臟衣服。
艾利克 老爺,他睡得像死人一樣。咱們狠狠地打他一頓,他一點兒也不會覺得疼的。
男爵 把他拖走。這出戲該收場了。
(周柏冬、楊衍松譯)
注釋:
指勃列木山的造船廠,派到那里做苦工是對罪犯最重的懲罰。
在霍爾堡時代有一種風俗,一個人酒醉后送給別人的東西可以索回,別人也應當歸還。
羅蘭是民間傳說《羅蘭之歌》中的主人公,被叛徒加奈隆出賣。阿伯涅爾是圣經中的人物,耶比把他同加奈隆混淆了。這里作者有意強調耶比的文化程度低。
【賞析】
《山民耶比》是霍爾堡非常出色的諷刺喜劇,該劇于1722年問世后,深受觀眾喜愛。這部戲劇沿用了霍爾堡擅長的手法,寫一個農民被男爵的“妙計”捉弄的故事,行文簡潔流暢,語言生動樸實,動作夸張,情節緊湊。
《山民耶比》塑造了一個極具喜劇效果的佃農耶比形象。在這部諷刺喜劇中我們可以看到耶比這個農民并不是像傳統的小說或戲劇里塑造的農民形象那樣忠厚老實、令人同情,在他身上有許多劣根性,這些缺點也是本劇喜劇性的源頭: 首先,耶比嗜酒如命,“他能夠把家里的東西、老婆、孩子全都拿去換酒喝”,耶比酷愛喝酒,而且也從不悔改,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老婆打我,管家把我當牛馬,逼著去干活;教堂執事給我戴上綠帽子。我怎能不喝酒啊!為什么不借酒澆愁呢?”所以他終日“只愿長醉不愿醒”。耶比的老婆尼莉因此常常拿鞭子抽他,但是他本性難移,故事也就是從耶比的貪杯開始。趕集那天,尼莉費了老大的勁把耶比從床上弄起來,讓他進城買兩磅綠肥皂。耶比走到亞柯布鞋匠的小酒店的時候,經不起誘惑,把老婆給他買肥皂的錢都換酒喝了,然后醉醺醺地倒在糞堆里睡著了。耶比的第二個缺點是懶惰: 尼莉說:“像我丈夫這樣的懶漢全教區也找不到第二個了。要不是我揪著他的頭發把他從被窩里拖出來,他壓根兒就不打算醒了。”當尼莉把他從床上拖起來要他干活時,“他坐在椅子上睡得好香……褲子還只伸進去一條腿”。尼莉叫他去買肥皂,他穿衣服的時間“十條褲子都穿上了”,耶比可以說是一個十足的懶漢。耶比的第三個弱點就是逆來順受,毫無反抗意識: 作為一個男人,整天被妻子用皮鞭追著打,不感到羞愧;被教堂執事戴綠帽子也無所謂,還毫無愧色地說是因為害怕所以不敢反抗,還說自己是好心眼的人、虔誠的基督徒,誰也不會傷害;被男爵捉弄后,也若無其事,還為自己得了幾個酒錢高興不已。耶比的這些性格特點讓人哭笑不得,讓人在“哀其不幸”的同時也“怒其不爭”。
在更深層的意義上,《山民耶比》用喜劇的方式揭露了以男爵為代表的上層統治階級對農民的壓迫。本文節選的第二、第三幕是本劇最精彩的部分,最有力地體現了這一點。耶比是個酒鬼,是什么讓他變成一個酒鬼的呢?正如他自己所說,是他的妻子、教堂執事和管家的共同凌辱和壓迫。耶比無力應付,也無法擺脫,只能借酒消愁。耶比被“替換”為男爵以后,雖然也顯露了一個受盡苦難的下層農民突然大富大貴時的那種暴發戶心理,但是他還是“一不小心”就露出了農民本色,站在一個農民的立場對管家和侍從進行了嚴厲的譴責,痛快淋漓地斥責他們對農民的嚴苛盤剝和為虎作倀的丑惡嘴臉。當醫生們談論說一個醉酒的人“整整兩天都說他脖子上沒有腦袋”時,耶比一針見血地說:“我真希望我們這個區的法官克利斯多芬也得上這種病,當然,他的病卻是另外一個樣子,他以為他的脖子上有一顆不知道多聰明的腦袋,可拿他審判的案子來看,他的脖子上實際上根本沒長腦袋。”對于那些侍從,耶比也指責說:“你憑什么拿二百達勒,我當牛做馬,累斷了腰,起早貪黑才勉強糊上嘴巴。”這些對比極其尖銳地指出了當時農民的悲慘生活。耶比還指責管家“偷”了窮人的錢。最后得出的結論是應該“把你們這些人全吊死在花園里”。霍爾堡通過這種幽默、戲謔的方式展現了18世紀丹麥農民受壓迫和剝削的生活現實。人物塑造形象生動,特別是耶比舉止滑稽、引人發笑;語言雖然粗魯,但極為深刻,而且不乏睿智,充分表現了作者對農民的同情和對貴族勢力的嘲諷。
霍爾堡作為18世紀丹麥最優秀的劇作家,尖銳地表現了那個時代的種種弊病,無情地揭露和抨擊了社會的黑暗,有其不容抹殺的積極意義。但是也不能因此否認他的歷史局限性,特別是戲劇結尾部分男爵的那段“箴言”:“權力決不能交給平民,倒不如讓有德之士,去消除人間的壓迫和不平。”“宇宙的主宰法拉利得和卡利古拉,也遠不如這個農夫令人畏懼。一旦他統治了國家,我們注定要上斷頭臺或是絞架。”霍爾堡以作家的敏感和洞察力揭露了社會的矛盾和對立,但是他還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而是幻想在“有德之士”的治理下實現社會的公平和美好,事實上這種公平和美好在當時是不可能實現的。
霍爾堡用十分簡練的筆觸和夸張的手法生動而傳神地塑造了耶比這個形象,展示了當時的社會現實,帶給人們歡快的笑聲和深沉的思考。
(陳浩)
上一篇:《屈身求愛 [英國]哥爾斯密》讀后感
下一篇:《巴士拉銀匠哈桑的故事 [阿拉伯]佚名》讀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