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一個居住于小城鎮的青年文人窮困潦倒,僅僅靠寫文章掙稿費謀生。但投出去的稿子常常被無情地退回,而其他工作又難以找到,因此,他只能忍受著饑餓的折磨,整天在大街上和公園里游來蕩去,最后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去一艘船上打雜度日。
【作品選錄】
一
這一切都發生在我餓著肚子在克里斯蒂安尼亞四處閑逛的時候——這座城市真怪,沒有人能躲得開它,它給誰都留下那么深的印象……
我醒著躺在我的小閣樓里。下面不知是誰家的鐘響了六點,天已經相當亮了,外面樓梯上有人已開始上下走動。閣樓的墻全是用過期的晨報裱糊過的,在門的上方,可以看得出一段燈塔總部的廣告,就在這段純宣傳文字的左邊,有一幅又大又飽滿的新鮮面包的廣告畫: 費邊式奧爾森面包房。
我一覺醒過來,總好去想今天我是否有什么高興的事兒。最近,我的處境有點兒不大妙,我那點東西都一件一件地拿給當鋪老板了。我越來越著急,越來越煩躁,最近好幾個早晨,我頭特別暈,不得不整天臥床不起。偶然運氣好的時候,我也能從一家報社因一篇文章得到五個左右的克朗。
屋內亮起來,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靠門的那個廣告上。我甚至都能看得見那些虛幻的小鉛字都說的是什么: 出售壽衣,進正門向右拐找安德森小姐即可。我心滿意足地看了好半天。我起床穿好衣服后,下面的鐘已經響八點了。
我推開窗,向外看去。下面是一根曬衣服的繩子和一片曠野。在這些后面,是一個被燒毀的鐵匠鋪瓦礫堆,工人們剛剛把它清除走。我把胳膊肘子撐在窗檻上,向天空望去。今天天氣會晴朗的。已經是秋天了,這是一年之中既涼爽又有趣的季節,萬物都換上了收獲的顏色,并又都要死去。街上喧鬧起來,引誘著我走了出去。這間空屋子每走一步地板都要忽悠一下,它像一口裝配得很差勁的棺材。屋門上沒有什么真正的鎖,里面也沒爐子,我一般總是把襪子壓在身子底下睡覺,這樣,到早上,襪子就會稍干一點兒。這屋里唯一好點兒的東西,要算一把小紅搖椅了,我常常晚上坐在上面,打打盹兒,再想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外面風大,臨街的房門開著的時候,各種各樣的怪酒味就會通過不嚴實的地板和墻縫鉆進來,而貼在門上的晨報,也自然會被撕破,被風刮破的紙條,拖得老長老長。
我站起來,把床角上的那個小包搜尋一遍,想找點東西當早點,但是什么也沒有找到,于是又走回到窗戶跟前。
我想,上帝未必知道我尋找工作還有什么意義!還不如干脆說不行,把我拒之門外呢。虛假的允諾、忽起忽滅的信心、再一次的努力,但最后還是以失敗告終——所有這一切,使我有些一蹶不振了。最后一次,我試著去當收債人,可是總趕不上趟兒。我什么法子都試過了,連一筆五十克朗的債都收不齊,不是這事兒就是那事兒老耽誤時間。我甚至去試過消防部門。我們五六十人站在門口,把胸脯挺得老高,想給人一種又有勁又膽大的印象。消防隊長走過來走過去,打量著每一個報名者,摸摸他們的肌肉,問那么一兩個問題。他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只是搖了搖頭,并說因為我戴眼鏡,不予考慮。過了會兒,我把眼鏡摘掉,又站了出來。我站在那里使勁皺起眉頭,好使我的目光能盡量敏銳一些: 他再次從我跟前走過,一笑——他認出我來了。最糟糕的是,我穿的衣服已經不成樣子,要想穿著它找這樣一個被人看得起的工作已不靈了。
我越來越陷入了困境!到目前為止,我簡直是一貧如洗,連把梳子都沒有了,絕望的時候,想讀本書都辦不到。我整個夏天都是在公墓和離城堡不遠的公園里度過的,在那里寫些文章,打算寄給報社: 寫了一頁又一頁,什么題目都寫,文中充滿奇特的想法,腦子里亂哄哄的,寫出來都是些古里古怪的東西。在絕望中,我豁出去選了些最越出常規的題目。這些文章費了我好大的勁,但從未發表過。只要寫完一篇,我馬上就著手寫下一篇,因此,我的積極性并沒有因編輯的退稿而受到很大的打擊。我再三對自己說,最后我一定會時來運轉的。事實上,有時我走運的時候,一切都順當的話,寫一下午就能得五個克朗。
我又從窗前站起來,向臉盆架走過去,在我這條磨得發光的褲子上灑了點水,好讓它看著更黑一些,顯得新點兒。我把褲子收拾了一番之后,像往常一樣在口袋里裝上紙和筆,出門了。我悄悄地下了樓梯,免得引起女房東注意。幾天前就該付房租了,可是我現在卻身無分文。
九點了。四處都是馬車的滾動聲和人們的嘈雜聲——周圍變成了一個大的交響樂隊,行人的喧鬧聲和車夫的鞭子聲響得都正在點子上。這些聲音立即使我振奮,并且開始覺得有些滿意和平靜下來。我除了在這清新的晨光中散步外,當然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新鮮空氣和我的肺又有什么相干呢?我跟大力士一樣有勁,能用雙肩頂得住一輛運貨馬車。我內心充滿了一種少有的微妙和神奇的輕松感覺。我開始仔細觀察我看見或碰到的每一個人,我讀了滿墻的廣告,注意著從有軌電車向我投來的目光,在我眼前經過或消失的每件小事,不管多么瑣碎,都印在我心里。
這么一個晴朗的天氣,要是有點兒吃的該多好啊,哪怕就只那么一點點也好!這個清晨輕松的氣氛令我陶醉,我變得有點兒異常的安詳,于是開始哼起歌來,這純粹是因為高興,不為什么其他特別的理由。在一家肉店前面,有一個女人,胳膊上挎了個籃子,在那里為一段做晚餐的香腸討價。我從她身旁走過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她只在下頜長著一顆牙。因為我處在神經興奮的狀態,她的臉部表情立刻給我留下一個令人作嘔的印象——那顆從下頜長出來的黃牙,看上去像是伸出來的一根手指頭。她把臉轉向我的時候,眼神里還看得出在惦記那段香腸。我立刻覺得惡心,什么也不想吃了。我走到市場中心,到噴泉邊去喝了口水。我抬頭看看教堂上面的鐘,已經是十點了。
我還是繼續穿街走巷地向前走著,毫無目的地閑逛著。盡管沒有什么必要,我卻在一個拐彎處停住了;一轉身,我又走進一條小巷,盡管我到那里并沒有什么事要做。我只是這么游蕩著,在這個輕快的清晨無目的地瞎逛,就那么轉呀轉呀,根本不顧周圍那些幸運兒對我是怎么想的。天空是晴朗的,我的心境沒有一點陰影。
十分鐘以前,一個老頭兒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我前面。他一只手拿著個小包,整個身子吃力地向前挪動,費很大勁,但進展甚小。我能聽見他由于使勁而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我曾想,也許我可以替他拿那個小包,可是我沒打算去超過他。在格羅森大街我碰見了漢斯·波里,他跟我打完招呼就匆匆走過去了。他干嘛這么著急?我又不會向他討幾個錢。事實上,我主要是想還他一條幾周前借的毯子。我情況一有好轉,就會還給他的。我現在就只欠人家一條毯子了,也許我今天就能還,其實,我馬上就可以寫一篇關于“未來的罪犯”或“自由意志”之類的文章,這些都是有銷路的題材,最少可以得到五個克朗……想到這篇文章,我突然感到要立刻動筆。強烈的寫作欲望立刻使我絞盡腦汁地思考起來。我將在公園找個好地方,坐在那里一口氣寫完為止。
那個瘸老頭還在我前面一拐一拐地走著。老看著前面這個虛弱的人影,終于使我有些惱怒起來。很明顯,他要沒完沒了地這樣走下去。說不定他成心要和我去同一個地方,這樣,他便一路都要擋住我的視線。在我十分興奮的情況下,我確實覺得他在每一個十字路口都有些猶豫不決,像是等著看我往哪個方向去,然后再重新提起他手上的包兒,又使盡渾身力氣,搶先一瘸一瘸地走去。我也朝前走去,看著這個使人厭煩的家伙,我越來越生氣了,很明顯,他在一點兒一點兒地破壞我的興致,他那個丑樣子把這明凈的極好的晨光全給一點兒一點兒毀掉了。他看上去像個弓著背的大蟲子,憑借武力在這個世界上為自己爭得一塊地盤。他恨不得一下子把整個路面全占去。我們走到坡頂上的時候,我實在不想再走了;我站在一個商店的櫥窗前面,成心多等了一會兒,讓他走遠些,可是等了幾分鐘我再往前走的時候,那人又突然出現在我前面: 他一定也在前面停過一會兒。我未加任何思索,緊走了三四步,趕上去,在他肩上打了兩拳。
他猛地停下來。我們兩人相互看著對方。
“你能給我點兒什么換杯牛奶喝嗎?”他這才說了一句,同時,腦袋也耷拉在一邊。
現在可沒法退回去了!我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說道,“啊,是的,買牛奶,嗯。這年頭,錢可不好弄,不知道要有多少你才夠?”
“自從昨天在德拉門吃了點東西,我還什么都沒有吃呢,”那人說,“我身上連一個歐爾也沒有,直到現在都找不到工作。”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個縫鞋匠。”
“是什么?”
“縫鞋匠。我也會做鞋。”
“唉,那可不一樣,”我說,“你在這兒等幾分鐘,我去看看能不能給你找點東西,至少找點兒什么。”
我一直向帕勒街跑去,我聽說那里的一個二層樓上有個當鋪。這個當鋪我從沒有來過,我從正門往里走,很快地將身上的背心脫下,隨手一卷,夾在腋下,然后我上了樓,敲了敲門。我點點頭,把背心往柜臺上一扔。
“一個半克朗。”里面的人說。
“好極了,”我答道,“要不是現在我穿著有點兒小的話,我才舍不得當呢。”
我拿著錢走了。其實,當掉這件背心是上策。即使我給了他錢,剩下的錢吃一頓豐盛的早餐也還綽綽有余。到了晚上,我那篇關于“未來的罪犯”的文章也就完成了。生活立刻開始變得順遂多了,我趕快跑回到那個人那里去把他打發走。
“拿去吧,”我說著給了他一個硬幣,“很高興你竟找到了我。”
那人接過錢,便開始上下打量我。有什么可看的?我覺得他尤其在琢磨著我的褲子,于是我對他這種無禮的舉動生氣了。這個傻瓜真認為我像我表面上那么窮嗎?我不是已動筆寫我那篇能掙十個克朗的文章了嗎?總而言之,我根本不為自己的前途擔心,我要干的事還很多。我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早晨幫這么一個不懂事的粗人渡過難關,可是這種人有什么用呢?這個人總是那么盯著我使我十分生氣,我打算放他走之前教訓教訓他。我一挺胸說:“伙計,我說,你怎么得了這么個壞毛病。也就是說,人家剛給了你錢,你就一個勁地盯著人家的褲子?”
他又把頭靠在墻上,張開嘴巴。在他傻乎乎的腦袋里面,他像在想著什么。他最后得出結論,我是在用這種法子耍弄他,于是把我剛才給他的錢還給我。
我跺腳發誓,說我不是找他要這錢。他是否想過我這樣自找麻煩并不是為了要什么報酬呢?要這么說的話,我可能倒欠他錢,我只是碰巧才記起了這筆舊債。他盯著看一個謹小慎微的人,一個高尚的人,竟一直看到了指頭尖兒上。一句話,這錢是他的……胡說八道,根本沒什么可謝我的,我喜歡那么做。再見。
我走開了。最終,我還是擺脫了這個討厭的家伙,可以再不受干擾了。我又回到帕勒街,在那個肉店前面停下來。櫥窗里塞滿了吃的,我決定進去,買點兒帶回去。
四
……
回到家,我立即找女房東,向她要一盞燈。對于我來說,有盞燈實在太重要了——今晚我不準備睡覺了,那個劇本在從我腦子里往外涌,在天亮之前我想盡可能地多寫一些。我進了屋,見她滿臉怒氣,只好低聲下氣地提出我的要求。我很快就要完成一個出色的劇本,我說,現在只差幾幕就要結束了,我還暗示,劇本還沒有寫完,就已經有一兩個劇院打算上演。我問她能不能幫我這個大忙,我將……
但是女房東沒有燈。她想了想,但想不出哪里還有一盞多余的油燈。她說,假若我愿意等到后半夜的話,也許我可以借用一下廚房里那盞燈。干嗎不去買支蠟燭呢!
我沒吱聲,哪里來的十個歐爾買蠟燭?這點她很清楚。自然,這次我又難住了。其實,那個雇用的女孩子正坐在他們這間大屋里,根本不在廚房里,所以廚房的燈實際上沒人用。我心里這么想著,但什么也沒說。那姑娘突然轉過臉來。
“一個多小時以前我看見你從‘皇家城堡’走出來?你一定是去那里吃晚餐吧!”她笑著自己開的這個玩笑。
我坐下來,取出稿紙,決心就在這里寫下去,在我坐的這個地方寫下去。我把紙鋪在膝上,使勁地盯著地面,免得自己注意力分散,但還是不行,我一句話都寫不出來。女房東的兩個小女兒走進來,開始逗引貓——一只奇怪的病貓,全身都快沒毛了。這兩個女孩向它的眼睛一吹氣,它的眼淚就一直流到鼻子下面。女房東的丈夫和幾個男的坐在桌邊打著“一百零一分”。只有這位妻子,像平時一樣勤快,手里在縫著什么。她很清楚,這么亂我是寫不下去的,但她也不想理我了——女傭人問我吃飯時到哪里去了,那時她甚至還笑了笑。滿屋子的人一下子都變得不客氣起來,好像我忍受恥辱把屋子讓給別人,自己倒成了入侵者。這么個矮小的褐眼睛邋遢女傭人,留著難看的劉海兒,有個平扁的胸脯,每天晚上我去取面包和黃油,她都要取笑我。既然她從沒見過我在格蘭德餐館外剔過牙,她為什么總是問,我習慣于在哪兒吃晚飯呢?顯然,她知道我的悲慘處境,有些幸災樂禍。
我突然想起這些事,手上的劇本一句也寫不出。我一次一次地試著寫寫,但無濟于事。我的頭開始嗡嗡地怪叫,最后只好放棄了。我把稿紙全都裝進口袋里,向四周看了看。雇傭的姑娘坐在我對面,我凝視著她那纖細的背影和斜斜的肩膀,她還沒有完全長大成人。她為什么要攻擊我呢?即使我到過“皇家城堡”又怎么樣呢?難道這對她有什么傷害嗎?她近來尤其無禮,我只要在樓梯上絆一下,或是碰巧釘子掛住我的衣服,她總要笑我。昨天,她還從樓道里拾回我扔掉的好幾幕初稿,事實上她是偷了我這個劇本的片斷,在大屋里大聲念起來,在大庭廣眾之下開玩笑,拿我來開心。我從來沒有麻煩過她,我記得,我從沒找她幫過什么忙。相反,每天晚上我都自己在地上鋪床,以免給她增加額外的工作。因為我老掉頭發,她也老拿我開心。每天早晨,臉盆邊都留下一綹一綹的頭發,她總能清理出不少。現在我的鞋子很不像樣了,尤其是讓面包車壓過的那只,她又在這上面做起文章來。“上帝保佑你和你那雙鞋子!”她會這么說。或者是:“看看那只鞋,就跟狗窩似的!”沒錯兒,我的鞋確實是破得不成樣子了,但眼下又買不起新的。
我坐在那兒想著這件事,仔細琢磨著這個傭人公開的不友好態度。這時,那兩個小女孩又在床上開始逗她們的老爺。兩人圍著他單腳跳著,一個勁地瘋鬧。后來她們倆又各自拿了一根稻草去捅那老頭兒的耳朵。我看了一會兒,就把臉掉過去了。那老頭兒一動不動,他只是在她們欺負他的時候,用眼睛生氣地瞪他們,后來,稻草都已伸進了耳朵眼兒,這才搖搖頭。
對老頭兒的惡作劇越來越干擾我,我不由得掉過臉去看他們。那個當父親的從牌桌上把目光轉過來,笑著看這兩個孩子的惡作劇,他還讓自己的牌友也往這邊瞧。這老頭兒為什么不動呢?他為什么不用手把她們推一邊兒去呢?我朝他們床邊走了一步。
“別管她們!別管她們!他不能動了。”女房東的丈夫喊道。
由于擔心被半夜三更趕出去,我不愿因參與這種事而使這個女房東的丈夫生氣,又不聲不響地從那里退回原地,變得無動于衷了。我為什么要冒著丟掉住宿和每天能領一份面包和黃油的危險去參與他的家庭糾紛呢?用不著為一個半死的老頭兒胡來!我真覺得自己有些鐵石心腸。
這兩個小鬼還一個勁地胡鬧。老頭兒的頭來回動彈惹急了她們,她們又去弄他的眼睛和鼻孔。他哭喪著臉看著她們,但什么也說不出,他的胳膊動不了。突然他上身一動,狠狠地向一個女孩的臉上啐唾沫。他第二次抬起身子,又向另一個女孩啐一口,但沒有啐中。只見女房東的丈夫把牌往桌上一扔,向床邊沖過去。他的臉氣得通紅,大聲喊道:“他居然敢當眾啐我的孩子,你這老豬!”
“可是我的天,她們在欺負他!”我脫口喊了出來,我在原地沒有動。但是因為我怕被趕出去,沒有大聲喊。我渾身氣得哆嗦。
女房東的丈夫轉向了我。
“你們聽他說的!這他媽的和你有什么相干?還是閉上你的狗嘴巴!還是老實點兒好——你最好老實點兒。”
這時,女房東的聲音響起來了,整個屋子亂了套。
“上帝,你們是不是都瘋了!”她叫道,“假若你們還想在這兒呆著,就都安靜些!啊,我在家里養些懶鬼和流浪漢還不夠呀!還要養瘋子?我再不能容你們這樣做了,這是最后一回!噓!別出聲,小孩子家。擦擦鼻子,你們要讓我擦,我就過來了。我從沒見過這種人!從大街上跑到我這里來住,窮得要死,連虱子都不沾,可倒喜歡半夜三更賣弄自己,和這里的房主吵鬧!我實在不能再容忍了,我得想想辦法,不是這個家里的人可以請便。我還想讓我這個家安寧一些,一定得安寧才行!”
我什么也沒說,連口都沒有開。我又靠門坐下來,只是在那里聽著。屋里的人一下子嚷了起來,那些孩子們也湊熱鬧,那個傭人想搶著說說事情的起由。假若我悄悄地不吭聲,也許事情就過去了——我要不說話,事情就不會這么糟了。我現在能說什么呢?屋外不正是冬天嗎?更糟的是,這不是在夜晚嗎?這是拍桌子發脾氣的時候嗎?現在可不能再犯傻了!于是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盡管就要指名往外轟我了,我也不往出站。我冷冷地看著墻壁,上面有一幅彩色的基督石版畫。在她叫喊的時候,我說什么也不開口。
“得啦,假若我是你討厭的那種人,我這就可以走。”一個打牌的人說道。
他站起來,別的牌友也站了起來。
“不,我可不是說你,也不是你們兩個,”女房東答道。“只要我愿意,隨時都可以把我所指的那個人說出來。假若一定要我這么做的話。已經很清楚了……”
她繼續說著,隔一陣子刺我兩句,把事情越說越清楚,好讓我知道,我就是她指的那個人。別出聲!我對自己說。不吭聲就行了!她還沒說讓我走,還沒明白地說出來讓我走,還沒怎么多說呢,只要我不再說什么不順耳的話,不要再露出不合時宜的傲氣!忍了就算啦!……那幅彩色石版畫上的基督長了滿頭奇怪的綠發。他的頭發更像綠草,或確切地說,更像深山里的草。對的,沒錯,我的觀察非常敏銳,確實像山上沒割過的草……我腦子里出現了一系列的聯想: 從綠草,我想到《圣經》上面所說的: 人都是像草一樣要被扔進爐子里的,在那兒燒完之后,又想到上帝最后的審判日,想到了里斯本的地震,接著又模模糊糊地想到我在依拉婭麗家看見過的那個銅制的西班牙痰盂和那個烏木筆架。啊,對啦,所有這些一下子都過去了!就像把草扔進爐子里一樣!一切都用一口棺材,一件壽衣結束了——大門右側安德森小姐那里就有賣的……
所有這些,在女房東要往外趕我的時候都在我腦子里轉個不停。
“他心里明白!”她大聲叫道,“我對你說,滾出這間屋子,你現在聽見了吧!我敢向上帝擔保,這人是瘋了!現在你滾吧,現在就滾,別再裝傻了!”
我看著門,不愿出去,我不愿出去!我腦子里突然出現一個瘋狂的想法: 假若門上有把鑰匙,我就把它一轉,把自己和這些人全都鎖在屋里,這樣我就可以不離開這房子了!我真害怕被趕到街上去,都嚇得發瘋了。但是門上沒有鑰匙,于是我站起來,一切希望都破滅了。
女房東丈夫的聲音突然蓋住了他妻子。我吃驚地站住了。這個剛才還嚇唬我的男人,現在奇怪地站在了我這一邊。他說,“你可不能半夜三更把人家趕到大街上去,這是犯法的。”
不知道是否有這樣的法律,我表示懷疑,但也許會有的。他妻子思忖了一下,很快便冷靜下來,再也不對我說什么了。她甚至還在我面前放了兩片面包和黃油作為我的夜宵,但我沒有拿——純粹是出于對這位丈夫的感激我才沒去動,我像是說了句在外面吃過了。
最后我要去廳里睡覺的時候,女房東跟了出來。她在門口站住,大肚子對著我大聲說道:“不過這是你在我這里最后的一夜,你心里可得明白點兒。”
“是的,是的!”我答道。
我要是動動腦子,也許明天還有可能找到點租金。我將盡可能地找間房子住下來。我因為暫時沒有被趕出去心里十分高興。
第二天早晨大約五六點鐘我醒了過來。當我睜開眼的時候,天仍然是黑的,但我還是立刻就爬起來。因為廳里很冷,我是和衣睡的,所以并不需要穿衣服。我喝了口水,輕輕地推開門走了出去。我怕再見到女房東。
街上只有一兩個值夜班的巡邏在走動,過了一會兒,有兩個人把煤氣燈滅了。我毫無目的地瞎逛,向謝克街走去,又走回城堡。又冷又困,走了這么長時間,我的腿和腰都覺得酸痛,而且特別餓。我在長凳上坐下來打了個盹兒。三個禮拜了,我沒有別的可吃,只是女房東每天給我兩次面包和黃油,到現在為止,我又一天沒吃東西了。我肚子里又開始了難忍的折磨,快點兒,我該想想對策了。我心里在這么想著,又在長凳上睡著了……
我被周圍的說話聲吵醒了,我睜開眼,發現天氣很好,人們都起床了,在那里走動。我也站起來,朝他們走過去。東邊的山岡被日頭照得通亮,天空十分晴朗,過了好幾個禮拜陰暗的日子,這樣一個明麗的早晨使我心情十分愉快,我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煩惱。我過去比現在可難熬多了。我用拳頭搗搗胸脯,為我自己唱了幾句。我的嗓子很澀,聽上去那么無力,那么悲慘,我被感動得掉了淚。這極好的日子,這極美的天空,也感動了我,我嚎啕大哭起來。
“怎么回事兒?”一個人問道。
我沒有理他,匆匆地朝前走著,不讓人們看見我的臉。
我朝碼頭走去。一艘掛俄國旗的大輪船靠在岸邊,正在卸煤。船頭上寫著“科派格婁”。我入迷地看了好半天,看這只外國船上到底在干什么。盡管船上已放了一些壓艙物,這船還是卸得太空了,我看見它側面九尺深的標記還露在水面,當穿著沉重靴子的卸煤工人從甲板上走過的時候,船里發出空蕩的聲響。當頭的麗日,海上的空氣,還有這里的忙碌,都給我一種力量,讓我振作起來。我突然想到,借我坐在這里的工夫,我可以趕忙寫點劇本。我取出了稿紙。
我試著為其中的一個修道士寫幾行,寫幾句極狂妄的,氣量狹小的句子,但我寫不出來。于是,我放下修道士,又去寫一個長篇講話,即法官對那個玷污了圣堂的妓女的講話。關于這個講話我寫了半頁,又不得不放棄。我把握不住這段話的語氣。我周圍那平庸的生活,裝貨的號子,絞車、鐵鏈子不斷的響聲,和這郁郁不樂的自我沉醉的中世紀氣氛很不協調,我想讓我劇本里的氣氛像一層云霧似的渺然。我把稿紙猛地堆在一起,站了起來。
不管怎么說,我本來能寫得不錯,寫得很好的,我敢肯定。只要我有好的條件,我一定會很有收獲。我要有地方可去就好了!我想著想著,在街上站住不動了,但我想不出城里何處是我可呆一會兒的地方。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我還得回到瓦特蘭德我剛才離開的那個客店去。想到這我便畏縮了,心里念著,這個辦法一定不行,但我還是不停地往前走著,并且離那個禁區越來越近了。這當然是丟人的,我自己也承認,事實上是可恥的。對,肯定是可恥的,但即使這樣想也沒用。自豪感并不是我的什么過錯,假若我要夸張地歸納一下的話,應該說,我是至今為止最沒志氣的一個人了。我還往前走著。
在臨街的門前,我又站住想了想。行啦,行啦,事情還是老一套,我就去冒冒險吧!但這當真會鬧得那么大嗎?首先,我不過在這屋子里再呆幾個小時罷了,還有,老天在上,我再也不會在這所房子里寄宿了。我開始走進院子。甚至我走過院中不平的石子路時,心里還很不踏實,差一點又掉轉身去。我咬了咬牙。別來不識時務的傲氣了!萬一發生最壞的情況,我當然可以借口說我是來告別的,然后輕描淡寫地說說我還欠他們的錢,然后就離去。我推開了過廳的門。
我停下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正好在我前面不到兩步遠的地方,女房東的丈夫沒穿衣服,也沒戴帽子,蹲在那里從鑰匙眼里向那間大屋里看。他向我做手勢,叫我別出聲,然后又向里面偷偷地瞧著。他在笑。
“快過來!”他輕輕地說。
我踮著腳走過去。
“你瞧里面!”他對我說,笑得極開心,笑得失去了聲音。“瞧!嘻嘻!瞧他們在床上干什么!你看得見老爺子嗎?看得見嗎?”
在床上,就在那幅彩色的基督石版畫下面離我很近的地方,我看見兩個人影子,女房東和那個新來的水手,她的腿在深色被子的襯托下顯得特別白。在靠另一面墻的長沙發上,是那個癱了的老頭兒,她的父親,那老頭兒正在看他們,像平日一樣彎著腰,就是不能動彈……
我把臉轉向女房東的丈夫。他實在是很難控制自己不笑出聲來。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看得見老頭兒嗎?”他小聲問,“啊,天哪,你看見了嗎?他坐在那兒看他們呢!”他又急忙低下頭往鑰匙孔里看著。
我朝窗邊的座位走過去,坐下來。這兩個人睡覺的情景把我頭腦里想好的東西全都驅散了,良好的情緒一下子消失。我管這種事兒干嗎?做丈夫的都不說什么,并且還覺得挺好玩,我干嗎要去管這種事?至于那個老頭兒嘛,人們是不會去擔心老頭兒的。也許他根本就沒看,也許他是坐在那里睡覺,天曉得,也許他都死了。即使他坐在那里已經僵硬,我絲毫也不會吃驚。所以,我完全可以不去想它。
我又取出稿紙,決心排除所有這些干擾。我是在寫法官講話的時候被打斷的:“上帝和法律讓我這么做的,我的宗教會議,我自己和我的良心都叫我這么做,所以……”我向窗外看去,推測著他的良心會叫他怎么做。我聽見大屋子里面有點聲音。我不去管它,我才不去管它呢——反正那老頭兒死了,他也許今早晨四點左右就死了。我對里面的聲音沒作什么反應。我為什么要去想它,來浪費我的時間呢?鎮靜些吧!
我自己和我的良心告訴我這么做,所以……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和我作對。從鑰匙孔往里看的丈夫沒有保持安靜——我不時地聽見他強壓著的笑聲,身子笑得直抖,街上也好像有什么事在干擾我。一個小男孩兒獨自坐在人行道上玩著,他玩兒得挺好,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人來惹他——他在把一些長紙條兒接在一起。突然他跳起來大罵,他向街那邊走了幾步,眼睛一直盯著一樓窗戶里探出身子向他吐唾沫的長紅胡子的大人。這小孩氣哭了,再不能貼紙條兒玩了,朝窗戶上面罵著,那個大人卻對著他哈哈大笑——這情景大約持續了五分鐘。我把臉轉過去,不忍心再看他哭。
我自己和我的良心告訴我這么做,所以……
我簡直寫不下去了。最后,我覺得劇本的哪個部分沒有什么意思了——所寫的那些都沒有什么用,整個構思都是可笑的。人們在中世紀是不會真正談論良心的: 良心的發明者本來是那位老舞蹈教授莎士比亞。所以,我的整個故事都是空想的,虛假的。是不是寫完的這些都沒有價值呢?我又把它們看了一遍,然而改變了主意: 我發現一些相當好的段落,有很長的幾段都是一流水平的。我又深深地陶醉了,我想趕快獲得靈感,把這個劇本寫完。
我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并不在乎女房東的丈夫生氣的手勢,他不讓我弄出聲來。我拿定主意,走出門廳,上一樓去,一直走到我原來那個房間。水手此刻不在房里,既然如此,我在這里坐幾分鐘又何妨呢?我絕對不去碰他的任何東西,我甚至連他的桌子都不用,只是在門邊的椅子上坐坐,讓自己高興高興。我趕快把膝上的稿紙翻開。
寫了好幾分鐘,進展很快。我腦子里想好的一段一段話完美地涌出來,我不停地寫著。我寫了一張又一張,跳過了重重障礙,對自己豐富的感情十分滿意,我高興得小聲哼著歌兒。我幾乎得意忘形了。只能聽見自己輕輕的歌聲。我又有了新的主意,一個極妙的主意,即在一個情節的某個時刻突然插入教堂的鐘聲。一切都進展得妙極了。
接著,我聽見樓道傳來腳步聲。我渾身哆嗦,心都快跳出來了,這時,因為饑餓,我非常膽怯,非常恐慌,害怕一切,過于敏感。我緊張地聽著,手和筆都一動不動,專心地聽著——我一個字都寫不下去。門開了,剛才在大屋床上睡覺的那一對進來了。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說“對不起”,女房東就叫了起來,我真給嚇了一跳。“你瞧,真是活見鬼,他怎么又坐在這里了!”
“請您原諒!”我剛要往下說,又不得不停住了。
女房東把門開到最大,大聲吼道:“你現在就給我滾!假若你不滾,我敢發誓,我這就叫警察!”
我站了起來。
“我只是想來告別,”我吞吞吐吐地說,“所以,我在這兒等著,什么也沒有碰,我一直坐在這椅子上……”
“沒什么,”那水手說,“那有什么關系呢?讓他走吧!”
當我走到樓梯底下時,我突然對這個粗野的大肚婆感到非常氣憤。她竟然跟在我屁股后面往外趕我。我停了停,真想罵她幾句難聽的。但是,我又想了一下,沒有罵出來。這純粹是出于我對那個水手的感激,因為他跟在我們后面,我一罵,他會聽見。我走一步女房東跟一步,她不停地罵著我,越往前走,我心里越生氣。
我們走過了院子,我慢吞吞地走著,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治治這個女房東。這時,我簡直氣極了,尋思著治她的最兇狠的辦法,類似狠狠的一拳或一腳,一下子就能置她于死地。一位穿制服的郵差從我身邊走過,并向我道早安,我沒有理他。他又轉向后面的女房東,我聽見他在問我的名字,但是我臉都沒有轉。
出門走了好幾步,郵差追上我,又跟我打招呼。這次他攔住我,交給我一個信封。我不大情愿,但又著急地撕開了信,從里面掉出一張十克朗的鈔票,卻沒信,一個字都沒有。
我望著他問道:“這是搞什么名堂?是誰寄來的?”
“先生,我不知道,”他答道,“不過,是一個女人交給我的。”
我站在原地。郵差走了。我把錢放回信封,連信封一把抓在手里,我掉轉身子,直朝女房東走去。她還在門里偷看我呢!我對著她的臉把揉皺的鈔票和信封扔了過去。我沒有說一句話,一聲不吭,但我等著,看她把信封打開后,我才離去……
我認為這種辦法最合適不過了!什么都不說,甚至信封上什么都不寫,只是輕輕地把它揉成一團,向仇人的臉上扔去!人們極端氣憤的時候就是這么做的!對這種人就得這樣,畜牲!
我走到湯姆特街的拐角處和車站廣場接頭的地方,街上的一切突然在我眼前打起轉來,我覺得頭腦里空蕩蕩地響著,朝一堵墻倒了下去。真是寸步難移了,甚至難受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我就那么靠著墻,好像就要失去知覺。自己突然變得這么弱,簡直讓人生氣,我抬起腳,使勁兒一跺,同時又試著別的辦法: 咬牙、皺眉、失望地轉著眼珠子,這倒還管點兒用,我的頭腦變得清醒些了。心想這下可要真倒下去了,我用手撐著墻,猛地一推,離開了墻。街上的東西還在轉動。由于心中憤怒,我直喘氣,我用盡最后的一點力氣,不讓自己倒下去,真是一場惡戰。我不愿倒下去,我要站著死。一輛食品批發車從我身邊擦過,滿載著土豆。但是由于生氣,我固執地認為那根本不是土豆,而是白菜,并對天起誓那是白菜。我清清楚楚地聽自己這么說著,一次又一次地發假誓,這么做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發假誓的乖僻。我非常欣賞這個彌天大謊,在空中伸出三個指頭,嘴唇哆哆嗦嗦地發著誓,以圣父、圣子、圣靈的名義,那是些白菜。
(裴顯亞譯)
注釋:
挪威首都奧斯陸的舊稱。
【賞析】
《饑餓》是一部自傳性質的作品,它與作家的生活經歷息息相關。漢姆生有過長達十年的“饑餓”生活,在那漫長而難熬的十年間,他過著一種動蕩不安、漂泊不定的生活,從事過多種工作——兩度去美國,先后在農場做工、在商店當店員、在芝加哥電車上當售票員等。但在他身上有一種東西卻從未動搖過,那就是強烈的創作欲望。在那個冷漠的世界上,寫作成了他的一種精神寄托。
1888年秋,在又一個冗長而乏味的工作日結束之后,他終于看見了一線曙光: 他在丹麥的《新地》期刊上發表了一篇取名為《饑餓》的小說。作品由于生活原型本身的生動及逼真的直敘手法而引起轟動。這本1890年才出版的同名小說,成為漢姆生在文學上的大突破。《饑餓》出版兩年之后便被譯成德俄兩種文字。
翻開《饑餓》,從第一行文字開始就讀到了“饑餓”一詞,而就是它成為小說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這個詞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讀者,一個靠寫作為生的落魄文人在日常生活中體會得最深切的到底是什么。失業給了小說主人公很大的打擊,他總是不斷地詢問上帝,他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像他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奢望的人,竟然連一個溫飽都求不得呢?沒有穩定的收入,寫作成了他唯一的出路與希望。我們看到,在許多方面他是做過努力的,但是,一切努力都是白費,“虛假的允諾,忽起忽滅的信心、再一次的努力,但最后還是以失敗告終”。為了吃飯,他幾乎當光了所有的財物,但饑餓的肚皮又在那里咕咕地叫了。“我早就發現,只要連續餓上幾天,靈感便會枯竭,腦子里變得空空的。”而他一旦吃了面包和干酪,晚上就會像換了個人似的,“我像是著了魔,一直在寫呀,寫呀,寫下一頁又一頁,文思如泉涌一般”。于是,這個青年人便陷入了一種進退兩難的處境: 因為要賺錢所以要寫作;但是,寫作又好像沒有任何的保障。主人公有時候似乎進入一種精神錯亂的狀態之中,比如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窮得連飯都吃不上了,但是,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在意自己的形象問題,比如在自己的破褲子上弄上些水,好讓褲子看起來新一些。盡管他意識到自己的全身上下已經像一個乞丐了,但是,他還是會擺出一副有錢紳士的樣子來。我們從他的很多滑稽表現可以看到他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以及自尊與自卑的搏斗。
他也曾有過幾次暫時脫離絕境的時候: 一位編輯刊用了他的一篇文章,于是他便有了幾個克朗,遂得以茍延殘喘。然后,過不幾天,錢花光了,饑餓重新來襲。這樣的經歷周而復始,就像西緒福斯推石頭上山,在終于把石頭推上山頂之時,還來不及喘息,石頭又滾回山底。這讓主人公變得敏感,無時無刻不陷入對饑餓的恐懼之中。他開始變得謹小慎微,變得像別人一樣鐵石心腸。他的內心原本是善良的: 他曾把自己的背心當掉得來的錢,分一半給可憐的老人;肯為挨欺負的老人說一句公道話,哪怕他自己的處境也是如此的不妙;肯用心去寫作,哪怕饑寒交迫。但他現在已自顧不暇。他是一個泅水者,艱難地在水中呼吸,掙扎著前游,如果不游的話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溺斃。
《饑餓》在藝術上最大的特點就是滲透在整個作品中的嚴格的寫實性。這種寫實性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即生活細節和心理細節的真實描寫。可以這樣說,在世界文學中很少有這樣的作品,像這部小說那樣全方位地描寫“饑餓”給人帶來的感覺和心理上的沖擊力。作品細致地描寫了主人公“饑餓”時的各種感覺,這些細節強化了作品的陰暗的氛圍。而作品對主人公“饑餓”時的心理刻畫,更是令人震撼。正是這種嚴格的寫實性,豐富了人物的性格,深化了作品的主題。
《饑餓》是一部讓人飽含著熱淚讀下去的小說,是一段堅持文學夢想的青年的真實的內心絮語,是一個生活中的小人物的無奈而又痛苦的訴說。主人公的形象總是會讓我們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中的拉斯科爾尼科夫。作品沒有曲折的情節,沒有浪漫的愛情,也沒有瑰麗的自然風光,甚至連些許溫暖的色調也沒有,可它嚴峻的畫面,真實的筆觸和細膩的風格,卻讓人透不過氣來,這大約就是《饑餓》的力量。
(楊麗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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