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阿馬羅雖然是教區的神父,但他并不信仰宗教,對他而言,教職只是他謀生的手段,對于教會的清規戒律,他的內心充滿反感和詛咒。他無力抵抗情欲的誘惑,身披教職道袍的同時卻和美麗女子阿梅麗亞私通。他對阿梅麗亞的愛情并不是虛假的,當教規擋住他與阿梅麗亞結合的道路時,他對宗教的詛咒是出自內心的??墒撬魬俳淌康臋嗔Γ矐赜谳浾摰膲毫徒桃幍膽土P。他不斷地宣揚教規,要求他人拜倒在教會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權力之下。而為了維護個人的名譽地位,不惜強迫善良的阿梅利亞違背良心,不斷地為他作出犧牲,使她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遭到殘酷的折磨,最后逼得她舍棄剛剛生下的兒子,自己也丟掉了性命。
【作品選錄】
第十七章
這是阿馬羅一生中最幸福的時期。
當他夜晚脫衣就寢時,當他按照教士的習慣檢查自己一天的活動,發現一切都那樣令人愉快、舒適愜意、始終充滿了歡樂時,他便禁不住想: 我沐浴著天主的恩寵。最近兩個月以來,他在執行教區任務時,既沒有碰到困難也沒有跟任何人產生摩擦;正像薩爾達尼亞神父所說的那樣,整個世界處于一種圣潔的欣悅之中。唐娜·若塞帕給他找到一個工錢便宜,手腳勤快的女仆,名叫埃斯科拉斯蒂卡。在濟貧院路他有自己的朝廷,臣民們個個對他虔誠崇拜;每禮拜有一次或兩次,他來到埃斯格利亞斯大叔家里,享受那種甜蜜的、仿佛進入天堂般的歡樂;再說時令又是那樣美妙,在莫雷納爾,玫瑰花已經開始競相爭艷了。
但最使他感到高興的是,無論是那些老太太,那些教士,還是那些圣器看管人,誰都沒有懷疑到他跟阿梅麗亞之間的幽會。在阿梅麗亞家里,老太太們對她去看望托托已經習以為常。她們說起來總是稱之為“那孩子的獻身行為”;她們從不盤根究底,因為她們虔誠地相信,這是她們跟我主之間的一個秘密。不過,有時候,某位夫人會問起阿梅麗亞病人的情況怎么樣啦;她總是讓她們放心,說她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已經開始認識到天主的律法;接下來她便很謹慎地把話題一轉。她們有個初步打算,想等托托學完教義問答手冊,而且靠著她們祈禱的神力恢復健康之后,找個日子一起去看她一次,這一方面是對阿梅麗亞的神圣工作表示贊賞,一方面也可以興高采烈地眼看魔鬼被打倒在地。
阿梅麗亞見她家的那些朋友對她的美德竟這般信任,于是有一天,便向阿馬羅建議說,她應該告訴她們,教區神父有時候也幫著她一起對托托進行虔奉宗教的教育。她以為這是一個很聰明的想法。
“這樣一來,即使有人碰巧看到你走進埃斯格利亞斯大叔的家,也就不會起疑心了。”
“我覺得沒有必要,”他回答說,“很清楚,天主跟我們在一起,我的孩子。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干擾他的計劃。他看得比我們遠……”
對這一點,正像對他所講的任何事情一樣,她立即表示同意。從在埃斯格利亞斯大叔家的頭一個上午開始,她就把自己,包括肉體和靈魂、意志和感情,完全交給了他: 她皮膚上沒有哪一根細細的汗毛,頭腦中沒有哪一個小小的想法不是屬于教區神父的。對她身心的這種完全的占有并不是逐漸形成的;從他有力的雙臂把她緊緊抱住的那一時刻起,它就完成了。他的親吻仿佛吸干了她的肉體,吸干了她的靈魂: 她現在好像已經失去了自身的活動,成了他身上的一件附屬物。她對他毫不掩飾這一點: 她喜歡讓自己承受屈辱,繼續整個兒地獻身于他,做他的奴隸;她希望他能代她思考,希望她唯一的生命融于他的生命之中;她心滿意足地把一直重壓在自己靈魂上的責任加在他的身上;現在她的一切判斷都來自他的頭腦,就像來自他心臟的血液流入她的血管一樣自然。對她來說,“教區神父希望”或“教區神父說過”就是一個充分的、有力的理由。她活著就是為了兩眼緊緊盯著他,完全順從他的意志;她需要做的一切便是在他講話時洗耳恭聽,到時候扯下自己的裙子。
阿馬羅充分地享受著這種統治權: 它補償了他過去多年來所過的從屬于他人的生活——在他叔叔家里,在修道院里,在里巴馬爾伯爵家的白色沙龍里。他的教士生涯充滿了使他感到厭煩的低聲下氣的阿諛奉承: 他生活在一種屈從于主教大人、教士會、教會法、教規的狀態之中,這使得他甚至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對圣器看管人說話。而現在,終于有一個肉體、一個靈魂、一個活生生的人匍匐在他的腳下,任憑他像專制君主般地進行統治了。以往,他一直按照教規生活: 贊美天主、崇拜天主、對天主焚香頂禮;現在,他自己成了某個人的天主,她敬畏他,按時獻身于他。至少在她看來,他是英俊漂亮的,高出于那些伯爵、公爵之上,像那些最有學問的人一樣,有資格戴上主教冠。有一天,在考慮了片刻以后,她曾親口對他說:“終有一天你可以做教皇!”
“我這種人就是做教皇的材料。”他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她對他的話深信不疑,所以一直擔心哪一天教會當局會把他從她身邊召走,把他派往遠離萊里亞的地方。她完全沉浸在熱戀之中,這種愛戀使她變得對跟她的教區神父、她的愛情無關的一切事物都麻木不仁,感覺遲鈍了。而阿馬羅也絕不允許她在他之外對任何人或任何事物產生興趣和好奇心。他甚至禁止她讀浪漫小說和詩歌。她跟這些玩藝兒有什么關系呢?世上發生的事情跟她有何相干?有一天,當她興致勃勃地談到維亞·克拉拉男爵家要舉行一次舞會時,他竟勃然大怒,仿佛她背叛了他似的;而當他們來到埃斯格利亞斯大叔家的時候,他更是嚴厲地斥責她,罵她是愛虛榮的傻丫頭,一個迷途的人,魔鬼撒旦的孩子……
“我要殺死你!你聽見了嗎?我要殺死你!”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大聲喊道,兩眼惡狠狠地瞪著她。
他生怕她會擺脫他的控制,不再像過去那樣對他俯首帖耳地絕對崇拜,這使他感到很痛苦。他有時想到,總有一天她會對他厭倦的,因為他沒法滿足一個女人的種種虛榮心和興趣愛好。他總是穿著黑色長袍,臉刮得光光的,頭頂上還剃光了一圈。他知道,五顏六色的領帶,漂亮的小胡子,一匹小跑的駿馬和一身軍裝對女人具有何等不可抗拒的魅力。如果他聽到她談起分遣隊的某位軍官,或者鎮上的哪個青年人,他便會醋意大發:
“你喜歡他呀!是喜歡他軍裝上的裝飾品還是喜歡他的小胡子?”
“我喜歡他!唉呀,我連這個人還從來都沒見過呢!”
“好,那就別談這個家伙了吧。你這只是好奇。對別的男人你甚至連想都不應該想。你如果對自己的靈魂和意志喪失了警惕,那魔鬼就會乘虛而入……”
因此,他便對可能吸引住她并把她從他陰暗憂郁的黑袍中強行拖走的世俗世界產生了仇恨。他以各種各樣的借口禁止她跟鎮上的人有任何來往。他甚至曾試圖說服她母親不讓她單獨到拱廊或商店去。他總是把世人描繪成一些不敬神的妖魔鬼怪,披著一層罪惡的外衣,又愚蠢又虛偽,注定了永世被罰入地獄。他把萊里亞年輕人干下的可怕的事情一一告訴她。她聽后雖然怕得不得了,但還是好奇地問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這我不能告訴你,”他不無保留地回答說,言下之意是他要嚴守秘密,不能隨便亂講。
而與此同時,他又對她把教士這一職位大加贊美了一番。他以自負的口氣概述了教會的歷史,歌頌了教士的作用及其地位的優越,顯示了他在這方面的淵博知識。在偉大古國埃及,只有祭司才可以做國王。在波斯,在埃塞俄比亞,一個小小的祭司就能廢黜國王,除掉他的王冠。哪里還有一個權威比得上他呢?即使在天國也沒有。教士的地位在天使和六翼天使之上;因為教士被授予了赦免罪惡的大權,而他們卻沒有。即使拿圣母馬利亞來說,她的權力就大于他阿馬羅神父?不!盡管他對圣母懷著應有的尊敬,他仍可以跟著錫耶納的圣伯爾納一起說:“教士比你更偉大,敬愛的圣母!”如果說童貞圣母在她貞潔的子宮中懷過耶穌,那也只有一次而已;而他這做教士的在做彌撒的獻祭圣事時,卻是每天把面餅和葡萄酒變成耶穌的身體和血液。這并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花言巧語,歷代羅馬教皇都承認這一點。
“唉,你覺得怎么樣?”
“啊,我親愛的!”她不勝欽佩地低聲說道,愛情使得她神魂顛倒了。
接下來他又引述了一些使她驚訝不止的古代圣賢的名言: 圣克雷芒稱教士為“地上的上帝”,金口約翰認為教士是天主派下來傳達他命令的使者,而圣安布羅斯則寫道:“在國王的尊嚴和教士的尊嚴之間有著比鉛和黃金之間更大的區別?!?/p>
“黃金就在這里,我的孩子,”阿馬羅拍著自己的胸膛說,“你覺得怎么樣?”
她把他拉到自己懷里,貪婪地狂吻著他,仿佛要在他身上觸摸到并占有圣安布羅斯所說的黃金,耶穌基督的使者,世上所有最高尚的東西,那個在領受天恩方面超過了天使長的人。
阿馬羅神父的這種神威,他對天主的通曉程度對她所產生的影響甚至超過了他美妙動聽的聲音。這使她對他經常向她重復的諾言深信不疑: 被一個教士所愛可以使她蒙受天主的關心和恩寵;在她死后將有兩個天使來護送她,攙著她的手去見天國的守門人圣彼得,并在那里為她洗凈任何可能會妨礙她進入天國的疑點;在她的墳上,就像在一位被教士愛過的法國姑娘的墳上那樣,將生長出白色的玫瑰花,這是上天在作證: 姑娘的童貞在教士圣潔的懷抱中并沒有失掉。
這想法使她欣喜異常。想到自己的墳上將盛開著芳香的白玫瑰,她不禁沉浸在遐想中,迫不及待地品嘗起這種神秘的歡樂滋味來。她高興地發出幾聲輕微的嘆息,一邊撅起嘴巴一邊肯定地說,她想要死。
阿馬羅笑話她說:“你有著這般可愛的肉體,怎么可以講到死呢……”
實際上她的身體已經日見豐滿?,F在正是她最美的時候。她原有一種憂慮不安的神情,這種神情使她的嘴巴看上去冷冰冰、干巴巴的,使她的鼻子看上去很嚴厲,而現在這種神情已經不復存在。她的雙唇溫暖而紅潤;她笑盈盈的眼睛安詳而清澈;整個人看上去已發育成熟。她變得倦懶了: 在家里,她每隔一會兒就要停下手中的活兒,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處,臉上掛著一絲無聲的持久的微笑,一剎那間,仿佛一切都靜止不動了,她手中的針、她正在縫的布,還有她整個的人。她又看到了敲鐘人家里的那間屋子,那張鐵床,只穿著襯衫的教區神父。
整整一天她都在等待著鐘敲八點鐘,因為這正是他跟大教堂神父按時來她們家的時辰。但是現在她卻覺得晚上太枯燥乏味了。他已勸過她,在眾人面前要對他冷淡些;出于對他的過分順從,她竟克制到極點,甚至在用茶點時也從不坐在他身邊,從不為他端點心。她厭惡老太太們的在場,厭惡她們刺耳的尖嗓門,厭惡那種無聊的紙牌游戲: 除了單獨跟他在一起之外,世上的一切似乎都讓人無法忍受。不過當他們來到敲鐘人的家里時,他們又怎樣補償了這一切?。∫桓倍嗝床煌拿婵?,多么興奮而又壓抑住的呼喊,多么令人痛苦的嘆息!隨后,她變得像死一般地沉默,這種沉默有時候使阿馬羅感到驚恐不安,他撐起胳膊肘坐起來,憂慮不安地問道:“你病了?”
她吃驚地睜大眼睛,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又回來了;她的確很美,她赤裸裸的雙臂抱在赤裸裸的胸前,慢慢地搖了搖頭表示沒有生病。
第十八章
一樁未曾想到的事情發生了,破壞了他們在教堂司事家的歡聚。這一切都是由于托托行為反常所引起的。正像阿馬羅神父說的,這女孩子對他們已變得像野獸一般兇狠。
她現在對阿梅麗亞表現出赤裸裸的厭惡。只要她一走近,托托便馬上用被子把頭捂住,一聽到阿梅麗亞的聲音或者感到她把手放在床上,她便發瘋似的扭動著避開她。阿梅麗亞心想,這一定是纏住托托的魔鬼聞到她濺有圣水的衣服上浸透了從教堂里帶來的香火味,就在那女孩子的身體內嚇得打起滾來,于是她便從房間里逃了出去……
阿馬羅曾試圖用一些嚴厲的話來訓斥托托,要她認識到對前來安慰她、并教她應該怎樣對天上的圣父說話的阿梅麗亞小姐采取這樣惡劣的態度,是多么忘恩負義。但那癱子卻歇斯底里大發作,嚎啕大哭,隨后她突然面孔肌肉僵硬,目光呆滯,眼睛從眼窩里凸了出來;眼白上翻,直直地望著,一邊嘴里吐著白沫。她撒的尿把床上弄得一塌糊涂。這情景著實嚇人。阿馬羅為了以防萬一,連忙念起驅邪降魔的禱詞。從此以后,阿梅麗亞決定,像她自己所說的,“再也不管這頭野獸了”。她再也不想教她識字或者教她祈禱了。
但是,為了良心上過得去,他們每次一進門總還是去看她一下。他們并不走進她的凹室,而只是站在門口喊一聲“你好???”她從不回答。然后他們便退回來,因為她那雙瘋狂而發亮的眼睛盯著他們直看,著實讓人害怕。她兩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全身上下地打量著他們,帶著一種金屬般的閃光死死地盯住阿梅麗亞的衣服和教士的長袍,仿佛要拼命看出里面裹著什么,那種貪婪好奇的樣子使她的鼻孔絕望地鼓脹起來,嘴唇上顯出一種氣憤之極的獰笑。但最使他們惶恐不安的還是她執拗而充滿敵意的沉默。阿馬羅并不相信什么惡魔纏身的說法,他認為這一切都是極度瘋狂的癥狀。阿梅麗亞越來越怕,她覺得他們還算幸運,因為托托四肢癱瘓,被終日釘在床上。不然的話,天哪,她哪次發作時,說不定會走進屋里來咬他們呢!
阿馬羅宣稱,在看到這樣一番可怕的景象之后,整個上午的歡快氣氛都被破壞掉了。于是他們決定,以后他們將直接到樓上的房間里去而不跟托托打招呼。
其實這樣更糟糕。當他們走過前門踏上樓梯時,托托便俯身趴在床邊上,抓住床墊的邊沿,極力想看到他們,用目光追隨著他們,因為不能走動而絕望得把臉也扭曲了。當他們走進房間時,阿梅麗亞聽到下面傳來一聲冷笑或者拖長的吼叫,直嚇得她連血液也要凝固了。
現在她一直處在恐懼之中。她想,為了她對阿馬羅神父的愛,天主已經派來一個無情的惡魔噓她,追逐她。阿馬羅為了使她平靜下來,便對她說,我們的教皇庇護九世最近曾經宣布,相信魔鬼纏身是一種罪惡。
“那為什么要祈禱,要念驅邪降魔的禱詞呢?”
“那是過去的宗教信仰。這一切現在都要改變了。不管怎么說,科學畢竟是科學?!?/p>
她覺得阿馬羅是在變著法兒欺騙她,而托托將毀掉她的全部的幸福。最后,阿馬羅想出一個避開那可惡姑娘的辦法: 他們倆都從圣器收藏室進來。這樣他們只需穿過廚房就可以上樓,而托托的床在凹室的最里面,只要他們踮著腳輕輕走路,她就不會看到他們。這樣做很保險,因為在他們幽會的時間,即平常日子的十一點至十二點,圣器收藏室里空無一人。
但即使他們走進來時踮著腳,屏住氣,腳步放得很輕,那破舊的樓梯仍然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這時候,下面凹室里就會傳來托托的聲音;這聲音嘶啞,粗野,充滿了仇恨,嚎叫般地喊道:
“滾出去,你這只母狗!滾出去,你這只母狗!”
阿馬羅氣得發狂,真想去把這個癱子掐死。而阿梅麗亞則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那小東西在屋子里面直叫喚:
“瞧那兩只狗??!瞧那兩只狗啊!”
他們趕緊躲進房間,把門閂上。但那個在他們聽來仿佛是來自地獄的可怕聲音仍然往他們耳中鉆,糾纏住他們不放。
“公狗騎到母狗身上去了!公狗騎到母狗身上去了!”
阿梅麗亞倒在床上,驚慌得幾乎要昏了過去。她發誓說以后再也不到這該死的房子里來了……
“你到底要怎么樣呢?”教士氣急敗壞地說,“不到這兒來,又到哪里去呢?你要我們躺在圣器收藏室的長凳上?”
“可我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呢?我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呢?”阿梅麗亞絞著手大聲說道。
“沒什么對不起她的!她瘋了??蓱z的埃斯格利亞斯大叔真是受盡了折磨……好了,你要我做什么呢?”
她沒有回答。但在自己家中,每當見面的日子臨近時,她便開始感到恐懼,不敢去想那個一直在她耳邊隆隆作響、一直在她夢中出現的聲音。從她把自己的童貞交給阿馬羅神父的第一天起,她便陷入了一種麻木狀態,正是這種恐懼之感使她從這種麻木狀態中慢慢地蘇醒過來?,F在她問自己是否還愿意繼續犯這種不可饒恕的罪行。阿馬羅曾向她保證,說天主肯定會饒恕他們,但這些保證現在已不再使她感到滿意。當托托在喊叫的時候,她清楚地看到阿馬羅臉色發青,嚇得渾身發抖,仿佛感到自己有罪,惶恐地預感到自己將永遠被罰入地獄。再說,如果天主打算饒恕他們,那他為什么還讓魔鬼借用癱子的聲音辱罵他們、嘲弄他們呢?
她跪在床腳邊,對圣母馬利亞沒完沒了地做著禱告,求圣母啟發她,告訴她托托的這番迫害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她圣母馬利亞想用這樣的辦法向她發出可怕的警告。但圣母馬利亞并不開口。在祈禱的時候,阿梅麗亞不再像從前那樣,感到有一種像夏日的微風一般輕柔的靜謐氣氛自天而降進入自己的靈魂,就像是圣母下來造訪一樣。她已經失去了過去的嬌艷,變得神情沮喪,經常絕望地絞著雙手,覺得自己被天主遺棄了。她對自己保證絕不再去教堂司事的家;但到了幽會的日子,一想到阿馬羅,一想到那張床,一想到那些使她激動萬分的親吻,一想到那股滲透她全身的火一般的激情,她便感到渾身酥軟,無力抗拒那種誘惑;她穿好衣服,下定決心就去這最后一次了;鐘一敲十一點,她便離開了家。一想到她就要聽到托托的聲音,她便兩耳發燙,心里直哆嗦;但一想到那個就要把她摔到床上去的男人,她渾身又燃起了情欲的火焰。
出于對圣徒們的畏懼,她在走進教堂時沒有像平時那樣做禱告。
她跑進圣器收藏室到阿馬羅身邊尋求庇護,躲進他神圣的有權威的長袍之中。她面容蒼白,心煩意亂,為了讓她平靜下來,他便大聲地嘲笑她膽小怕事。不,這是胡說,她不應該因為房子里有那么個瘋子,就驚慌失措而使他們失去幽會的歡樂!他最后答應她再另外找個地方。趁著圣器收藏室里寂靜無人的機會,為了分散她的心思,他有時候便讓她看看祭服和珍寶之類,讓她對一只新的圣餐杯或者一件白色祭服的老式花邊發生興趣。他在觸到這些圣物時顯得很隨便,以此證明他現在還是教區神父,并沒有失去天主的信任。
就這樣,一天上午,他拿出一件為圣母馬利亞準備的斗篷,這是幾天之前奧雷姆一位有錢的教區居民捐贈的禮物。阿梅麗亞對它非常喜愛。它由藍色的緞料制成,藍色代表天空,上面繡有星星,中間的圖案絢麗多彩,一顆金黃色的心熠熠發光,周圍是金黃色的玫瑰。阿馬羅把它展開,拿到窗口,更好地顯示它沉甸甸的、金光閃閃的刺繡。
“很華麗的一件刺繡品,是不是?價值幾百塊金幣呢。昨天我試著把它披在圣母的雕像上。相配極了,就像寶石似的把圣母像襯托得光彩奪目。也許長了一點……”然后他看了看阿梅麗亞,把她頎長的身材和圣母矮胖的體形比較了一番,然后說:“你穿上它最合身了,讓我們試試看……”
她身子往后一縮,喊道:“不,天哪,這罪過太大了!”
“胡說!”他說著便撐開斗篷向她走過來,只見緞子襯里就像清晨的云一樣白凈?!白Jx式還沒舉行,這斗篷還不算是圣物——剛剛從裁縫店里把它拿回來。”
“不,不?!彼曇粑⑷醯卣f,但她的眼睛中已經閃出渴望的目光。
他生氣了。也許她比他更懂得什么是罪過,什么不是罪過?還需要她來教他對于圣衣應該懷有怎樣的敬意嗎?“快來,別傻了。讓我看看它穿在你身上是什么樣子。”
他把斗篷披在她肩上,把閃閃發光的銀扣飾在她胸前扣好。然后他便往后站了站,注視著她全身裹在斗篷里的輪廓,只見她驚恐萬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臉上卻泛起了一個心醉神迷的激動的微笑。
“啊,我的可愛的小姑娘,你看上去多可愛呀!”
她步態端莊地向圣器收藏室的鏡子走去。這是一面早已失去光澤的老鏡子,鑲嵌在一只鑿光的櫟木鏡框里,頂部掛著一個十字架。那件天藍色的綢緞斗篷點綴著燦爛的群星,構成一幅氣象萬千的天空圖畫,她裹著它在鏡子里把自己端詳了一會兒。她感觸到它富麗貴重的質地。這斗篷曾觸過圣母像的肩膀,因而變得圣潔,這圣潔帶著一種刺激感官的尊嚴滲入到她的全身。一種比塵世間的空氣芳香甜蜜的流體包圍著它,用天堂里的氣氛撫摸著她的肉體。她想象著自己成了一個圣女,正在被帶往天國,或者更美妙,已經來到了天堂……
阿馬羅口齒不清地對她說:“啊,我親愛的,你比我們的圣母還可愛!”
她迅速地對著鏡子瞥了一眼。是的,她的確很美。沒有圣母馬利亞那么美……但是她有著紅艷的嘴唇,黝黑可愛的臉上兩只黑黑的眼睛閃著光芒,倘若她立在祭壇之上,旁邊有風琴彈奏著樂曲,周圍都是禮拜者,她會使虔誠的信徒也不禁心跳加快的……
這時阿馬羅走到她的背后,雙手交叉在她的胸前,把她整個身體緊緊抱在自己懷里,然后把嘴唇按到她的嘴唇上,吻了她一下,這一吻悄然無聲,時間很長,非常長……阿梅麗亞閉起了眼睛,向后仰著頭,春情在心中激蕩。阿馬羅沒有松開他的嘴唇,它們貪婪地吮吸著她的靈魂。她呼吸加快了,雙膝顫抖起來: 然后她呻吟了一聲,便暈倒在他的肩上。她面色蒼白,沒有一絲兒生氣,她太興奮了。
但她突然又挺直了身體,眨了眨眼睛,仿佛剛從一個恍惚迷離的夢中醒過來似的,她凝視著阿馬羅,一股熱血涌上了臉頰:
“啊!阿馬羅,多可怕啊,這罪過太大了!”
……
(翟象俊、葉揚譯)
注釋:
按照天主教會的說法,六翼天使是最高的天使。
錫耶納的圣伯爾納(Bernardino of Siena,1380—1444): 方濟各會教士,著名的傳道士。
據《圣經》載,圣母馬利亞是童貞女,由“圣靈感孕”而生耶穌。
圣克雷芒(St Clement,1478?—1534): 意大利教士,一五二三—一五三四年為羅馬教皇。
圣約翰(Chrysostom,St John,347—407): 希臘正教創始人之一。
圣安布羅斯(St Ambrose,339?—397): 古代基督教拉丁神父,公元374年任米蘭總督,同年被選為米蘭主教。
【賞析】
阿馬羅和阿梅麗亞是本部作品的中心人物,作品雖然名為“阿馬羅神父的罪惡”,似乎在塑造一個惡人的典型,其實不然。深讀下去,文字背后滿溢著作者對當時社會的聲聲控訴。阿馬羅雖然在不斷地犯錯,一步一步地走向罪惡的深淵,但在作者的筆下,他并不是一位可以簡單否定的人物。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也是一個受害者。
阿馬羅成為神父,從此不能戀愛、結婚,不能有家庭,不能有子嗣,失去享受天倫之樂的一切可能性。在神學院讀書的時候,阿馬羅就對教士的獨身生活感到厭惡,對神學院的清教徒生活感到厭倦。他埋怨達萊格羅斯侯爵夫人讓他成為教士。他把自己變成一名教士,比喻成就像牛被趕進牛棚一樣,完全是被迫的。他對教規允許教士暗地里去嫖妓卻禁止教士光明正大地去結婚非常不滿。這就為他以后和阿梅麗亞偷情埋下了伏筆。
問題在于,盡管阿馬羅厭惡過這樣喪失基本人權的日子,但他情愿犧牲自己的愛情也不肯舍棄教士的職位,甚至還千方百計地通過鉆營謀取好的差事。無錢無勢無權的他想通過教會對社會的影響而平步青云,他很清楚地知道,一旦脫下道袍,他就什么也不是。財富與地位較之于自由,他更看重前者。不但如此,他覺得現在教會的權力和中世紀相比還遠遠不如,他幻想擁有中世紀教士那種成為所有教徒的世間主人的權威。所以對于那些有利于他的權力、名譽和地位的教規,他不但沒有反感,而且積極推行。在滿足了名利欲望后,阿馬羅再來尋求情感的滿足,在和阿梅麗亞的不斷接觸中,深深地被她吸引,內心陷入痛苦的掙扎。特別是無意中窺見了大教堂神父和胡安內拉太太偷情后,他壓抑已久的欲望終于爆發,人欲終于戰勝了理智。
節選文字出自作品的第十七、第十八章,這時候的阿馬羅已經成了披著天使圣衣的魔鬼,墮落后的他為自己的罪行辯解時毫不臉紅。為了長期占有單純的阿梅麗亞的身體和心靈,為了使她對他俯首帖耳地絕對崇拜,他不停地吹噓自己的教士職位,不斷地哄騙阿梅麗亞,甚至拿莊嚴的圣器給阿梅麗亞把玩,以博得美人芳心。這些行為和神職人員所遵循的基督教教義格格不入。在基督教教義中,一個追求感官刺激的靈魂是無法踏上通往天國的道路的,而只能和魔鬼撒旦一起下地獄。于是當阿梅麗亞從愛情的火焰中恢復一點理智的時候,她不得不呼喊:“啊!阿馬羅,多可怕啊,這罪過太大了!”但是,相比上帝的感召,魔鬼的誘惑總是更為強烈和刺激,他們仍深陷情欲中不能自拔。
等到后來阿梅麗亞懷孕的時候,阿馬羅更暴露了自私冷酷的一面。為了遮掩這段地下戀情,阿馬羅在本托尼神父的幫助下,絞盡腦汁想盡了各種辦法,甚至要把心愛的人嫁給曾經的情敵若昂·埃杜瓦。當阿梅麗亞要生孩子的時候,阿馬羅曾經想過:“如果母親和嬰兒都死掉的話,他的罪孽及其惡果就將永遠被埋在黑暗的深淵之中……過著一種罪惡已被洗刷干凈,像一頁白紙一樣清白的生活了?!庇捎诎ⅠR羅采取種種自私的自保措施,使得到外地偷偷分娩的阿梅麗亞不得不舍棄親生的兒子,還賠上了自己的生命。事后阿馬羅雖然悔恨想挽回一切,但生命豈是能用懺悔贖回來的,阿馬羅只能永遠面對良心的譴責。
由此可見,人的正常情欲是不可能被抹殺的,你越是去遏制它,結果可能越發催生了它。阿馬羅所犯下的罪惡的真正根源其實是社會,是宗教,罪惡是他所處的環境的產物,無論是教士、信徒,還是普通人民都是受蒙蔽者和受害者。靈魂在追求一種純粹的高尚的道德時,其肉體的滿足并不應該被放置在對立的一面。阿馬羅的故事凸顯了人性中的痼疾。他帶給我們更多的是一種警醒,一種思考,一種對人類自身的反思。
在藝術上,作者的筆法非常細膩,對人物內心世界的描繪非常出色。特別是在描繪人物的矛盾心理方面,作者把握得非常到位。作者筆下人物的內心情感轉換得非常快,情感流也頗為豐富。如所選章節,作者對阿梅麗亞的種種思想矛盾就描繪得非常真實和細致入微:“……她已經失去了過去的嬌艷,變得神情沮喪,經常絕望地絞著雙手,覺得自己被天主遺棄了。她對自己保證絕不再去教堂司事的家;但到了幽會的日子,一想到阿馬羅,一想到那張床,一想到那些使她激動萬分的親吻,一想到那股滲透她全身的火一般的激情,她便感到渾身酥軟,無力抗拒那種誘惑……”阿梅麗亞這個人物就這樣被寫活了,充滿了藝術的魅力,讓讀者的心一起隨著她沉浮掙扎。
(范天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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