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大學歷史教授赫索格學識淵博,但是他的婚姻生活卻不順利。第二個妻子馬德琳背著他,和他的好友格斯貝奇約會,陰謀占有他的錢財和住房,還突然提出離婚,而后公然和情夫住在一起,并私自帶走了女兒。毫無心理準備的赫索格被逐出家門。為治療失眠和調整瀕于崩潰的精神,他四處旅游,旅途中不斷地思考各種問題,還不斷地給認識不認識、活著或者死去的人寫信。另一方面,他先后和好幾個女人保持著情愛關系,這些艷遇讓他既失落又依戀。一天他帶著手槍,趕往芝加哥前妻的住處,準備殺死前妻和她的情夫,卻看見那情夫正在溫柔地給小女兒洗澡,于是就放棄了這個念頭。接下來,他帶女兒外出游玩,卻發生了交通事故。在警察對事故的處理中,這把手槍給他帶來了麻煩。所幸誤會最終解除,赫索格也決心結束彷徨無主的漫游生活,回到在路德村的鄉間居所,準備擺脫所有糾葛,安心完成自己的著述。但恰在此時,近來一段時間同他來往的紐約花店女老板雷蒙娜又追逐他來到這里的鄉間居所。
【作品選錄】
他聳了聳肩膀,把染上血跡的領帶捏成一團,扔到路旁。頭上的傷并不嚴重,血已經止住。他把瓊妮遞進車子。當他自己坐進那火熱的藍色人造革后座后,他把女兒抱到膝上。這是不是偶然地經歷到你所一直追求的現實,赫索格?用你那誠摯的赫索格方式所追求的現實?落到了和別人一樣的地位——過一種普通的生活?你個人沒法判定那個現實是真實的么?任何一位哲學家都能告訴你,對現實的判別,像一切富有理性的判別一樣,都基于共同的求證。只是這種追求的方法是反常的。但是只有人類才如此。為了烤小豬燒掉房子。這是人類慣用的烤小豬的方法。
他對瓊妮解釋說:“我們要去兜兜風,親愛的。”她點點頭,沒有說話。她的臉上沒有眼淚,只有迷惑,而這使赫索格感到更為糟糕,使他傷心,使他心碎。仿佛有了馬德琳和格斯貝奇還不夠似的,還得他跑來湊熱鬧,帶著他熱烈的愛心和激動,擁抱,親吻,潛望鏡,焦急的心情。她不得不看到他頭上流血。他感到眼睛刺痛,于是就用大拇指和食指把它們按住。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馬達發出沉濁的吼聲,車子平滑地向前駛去。干燥、豐富的夏天的空氣開始流入車內,但是帶著廢氣的味道,就像硬要他吸進似的,這使赫索格覺得更加惡心。車子離開湖濱后,他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黃慘慘的丑陋的二十二街。他認得出夏天那該死的熟悉面孔。芝加哥!他聞到了從唐納利化工廠吹來陣陣化學品和油墨的熱哄哄的臭氣。
她已經看到了警察搜他的口袋。在她這個年齡,他已經什么事情都清楚地看見過了。有優美的,也有可怕的。他總是被那些血淋淋的或者是臭哄哄的東西濺得滿身都是。他不知道她是否也會像他一樣,把這些事記得那么一清二楚。他清楚地記得殺雞的情況。他記得母雞從板條籠子里拖出來時的拼命尖叫聲,他記得雞糞、鋸屑的臭氣和熱哄哄的雞騷味。然后是割斷脖子后的戰抖,殺死的雞在錫制的架子上淌著血,雞爪子還在金屬板上抓個不停。沒錯,這是在羅伊街一家中國人洗衣店的隔壁,洗衣店門前朱紅的紙張在風中飄動,上面寫著黑色的象形文字。還有一件事發生在那條小巷附近——赫索格的心開始劇跳起來,他感到全身發熱——那是在一個刮著風雨的夏天的傍晚,他被一個男人追上了。那人用手從背后掩住了他的嘴巴,一面拉他的衣裝,一面嘶嘶地說了什么。他的牙齒已經蛀爛,臉上長滿短髭。……后院里的那些狗一直往籬笆撲竄著,它們大叫大吠,都被自己的唾沫給噎住了——這些尖聲吠叫的狗,而這時候摩西的喉嚨卻被那人的手腕扼著。他知道他也許會被他殺死。這男人可能會扼死他。他怎么知道!他這是猜測。因此他只是筆直地站在那兒。后來那人扣上軍大衣,說道:“我要給你五分錢,可是我得先把這張一元券換開。”他給他看了看那張鈔票,并且要他在那兒等著。摩西看著他從那條小巷的泥濘中離去,彎著腰,瘦骨嶙峋的身子裹在那件長大衣里,他走得很快,用那雙臭腳;那雙討厭的腳,可惡的腳——摩西記得很清楚——幾乎是在奔跑。狗已經不再吠叫,他一直等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最后,他只好拉起弄濕的褲子回家去。他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然后進屋去吃晚飯,仿佛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似的。什么也沒有!他和威利一起在水槽里洗了手,走向餐桌。他喝他的湯。
后來,當他住院的時候,來了那位好心腸的基督教女士,她穿著帶扣絆的鞋子,頭上的帽針就像電車的辮桿,聲音溫柔,表情嚴厲,她要他讀《新約》,他打開指定的章節讀道:“讓小孩子到我這里來。”接著她又翻到另一頁,摩西讀道:“你們要給人,就必有給你們的。并且用十足的升斗……倒在你們懷里。”
好吧,這里有一句著名的勸告,偉大的勸告,雖然是德國人說的,那就是: 忘記你所不能忍受的事。強者能夠忘記,能夠遮住歷史。好極了!即使這是談到力量時的自我吹噓——這班美學哲學家們,他們裝出一副姿態,可是權力把一切姿態都一掃而光了。然而,你的確不能繼續把一場惡夢轉變成另一場惡夢,關于這一點,尼采的說法當然是對的。性格脆弱的人必須使自己堅強起來。難道這個世界只是一片荒蕪,一堆煤炭?不,不,但是有時候,它好像是一個阻撓系統,否定了每個人所知道的事情。我愛我的孩子們,但是對他們來說,我就是這個世界,只會給他們帶來惡夢。我和我的敵人生了這個孩子。而我愛她。就在此時此刻,她的容貌,她的頭發的芳香,使我因愛心而顫抖。我是這樣愛我和我的敵人生的孩子,這不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么?但是一個男人不需要為他自己尋找幸福。不,他能夠忍受任何分量的痛苦——用回憶,用他自己所熟悉的邪惡和絕望作為支柱。這就是人類未曾寫下的歷史,他的看不見的消極成就。他有力量去完成任務,而目的不在尋求自己的滿足,只要有偉大的目標,讓他的生命以及所有人的生命都投入其中。他不需要意義,只要這種熱情有施展的余地就行。因為,那樣,一切就會不證自明;那就是意義。
但是這一切必須停止,所謂這一切,是指諸如坐在這輛警車里這類事。他的孝心(幾乎是中國式的)使他帶著這支可怕而無用的左輪槍。去仇恨,讓自己處于為仇恨干點什么的地位。仇恨是一種自我尊重。假如你想要在人們中間抬得起頭……
這里是南州政府街;從前,影片發行人常常在這兒懸掛花花綠綠的電影廣告: 湯姆·密克斯跳下懸崖,等等。現在,這兒只是一條平坦、空寂的街道,街上有出售酒吧間用的玻璃器皿的商店。但是,這一代人的哲學是什么呢?不是“上帝已經死亡”,這一點早就成為過去了。也許應該說“死亡就是上帝”。這一代人認為——這是這一代人的思想的思想——任何一種信仰都能攻破,都有它的弱點,都不能持久,也沒有真正的力量。死亡等待它們,就像水泥地面等待一只掉下來的玻璃燈泡,容易破碎的玻璃外殼啪的一聲就失去了它那小小的真空,而這就完了。這就是我們教授形而上學的情況。“你認為歷史是愛心史?你這個傻瓜!你看看這千千萬萬死去的人。你能可憐他們,同情他們么?你什么都不能!死的人太多了。我們把他們燒成灰燼,把他們用推土機埋到地下。歷史是殘忍史,不是愛心史,不像那班軟弱的人所想象的那樣。我們試驗了每一種人類的潛能,以探討哪一些是堅強而值得贊美的,結果發現這種潛能根本就不存在。有的只是實用。要是古老的上帝存在的話,他一定是個殺人犯。但是唯一的真神是死亡。事情就是這樣——懦弱的幻想沒有存在的余地。”赫索格聽到了這番話,仿佛這些話是在他的腦海中慢慢說出來的。他的手潮濕了,他放開了瓊妮的手臂。也許使他感到昏暈的并不是這次車禍,而是這些思想的預兆。他所以感到惡心只是因為恐懼、激動,以及對這些思想觀念不能容忍的強烈感情。
警車停了下來。好像他是乘一只搖搖晃晃的小船走水路來警察局的。當他走上人行道時,也是搖搖晃晃的。蒲魯東說過:“上帝是唯一的邪惡。”但是經過我們在世界革命的內臟中搜尋過新信仰之后,結果怎么樣?是死亡的勝利,不是理性的勝利,也不是理性信仰的勝利。我們自己的謀殺性的想象力原來就是這股巨大的力量。我們人類的這種想象力是從指責上帝謀殺開始的。在這整個禍患的底部,積存著人類的一種怨恨的意識。對此我不愿再有任何牽涉。完全不存在要比指責上帝容易得多,簡單得多,也干凈得多。但是且不去管它!
他們把他的女兒遞給了他,然后把他們父女倆護送上電梯。電梯間大得似乎可以容納下一個中隊。另外還有兩個被警察拘留的人和他們一起上去。這兒是十一街和州政府街的街角處。他記得這地方。這兒挺可怕的。帶著武器的人進進出出。他聽從命令,跟著那位有著兩只大手和一個大臀部的結實的黑人警察走過長廊。其他人則走在他的后面。他可能需要一位律師,他自然想到桑多·希梅斯坦。想到希梅斯坦會說什么話,他不禁笑了起來。希梅斯坦本人也使用警察的方法,使用他所擅長的心理學,就像在盧賓卡中所使用的,全世界都一樣。他首先強調殘忍的手段,等到獲得需要的結果時,他就放松,可以顯得比較溫和。他的話是值得牢記的。希梅斯坦曾經大叫大嚷要放棄赫索格的訴訟,讓那些訟棍去接辦,把他前前后后都鎖禁起來,把他的嘴巴封住,把他的肛門塞住,在他的鼻孔旁放一只量表,以他的呼吸來計算他應付的報酬。是的,是的,這些都是令人難忘的名言,一位現實的老師的名言。的確是這樣。“于是,你會高興地想到自己的死,你會樂意地跨進棺材,仿佛那是一輛新賽車。”然后,“我會使我的太太成為一個有錢的寡婦,年紀還不太老,還可以荒唐一番。”他經常重復說這句話。此時此刻,赫索格想起來覺得好笑。他滿臉通紅,全身齷齪,襯衣上還有血跡,想到這點,他咧了咧嘴。我不應該因為希梅斯坦這樣粗魯就看不起他。這是他由于流行的觀點和美國的生活方式所形成的個人的殘忍的看法。那末我自己的行為一直來又怎樣呢?我愛這小貓咪,她的皮毛是這樣溫暖,要是我不傷害她,她也決不會傷害我,這也代表了同一信條的幼稚的一面。這一信條使得人們驚醒了過來,然后變成了大聲咆哮的現實主義者。學聰明一點吧,你這個傻瓜!或者是陶貝阿姨那種天真無知的現實主義的方式:“先夫卡普里斯基總是事事照顧周到,我向來看都不必看一眼。”但是陶貝阿姨是一個既精明又可愛的女人。在遺忘與遺忘之間,我們所做的事,我們所說的話……可是這時他和瓊妮已被領進了一個很大但是關著的房間,由另外一個黑人警察——一位警官——對他進行登記。這位警官已經上了年紀,一臉平順的皺紋。他的皺紋是凸起的,而不是凹下的。他的膚色黑黃,黑而金黃。他和那位拘留赫索格的警察商量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手槍,取出槍里的兩發子彈,又低聲向那個穿發亮褲子的警察問了更多情況,后者彎著腰,秘密地耳語著。
“好吧,你啦。”接著他對赫索格說。他戴上那副富蘭克林式的眼鏡,有細細的金邊的殖民地時期的眼鏡。他拿起筆。
“姓名?”
“赫索格——摩西。”
“中間一個字的開首字母。”
“E。”
“住址?”
“不住在芝加哥。”
這位警官相當有耐心,他再一次問道:“住址?”
“馬薩諸塞的路德村,以及紐約市。哦,好吧,馬薩諸塞的路德村,沒有街道號碼。”
“這是你的孩子?”
“是的,先生。我的小女兒瓊妮。”
“她住在哪兒?”
“住在芝加哥,和她媽媽一起,住在哈珀大街。”
“你們離婚了?”
“是的,先生。我來看看這孩子。”
“我明白了。你把她放下來好嗎?”
“不,軍官——警官先生。”他糾正了自己的話,令人愉快地微笑著。
“你正受到控告,摩西。你沒有喝醉吧?今天你有沒有喝過酒?”
“昨天晚上臨睡之前喝過一杯。今天沒有喝。你是不是要我接受酒精化驗?”
“沒有這個必要。我們沒有控告你破壞交通規則。我們控告你是因為這支槍。”
赫索格把女兒的衣服往下拉了拉。
“這只是一件紀念品。就像這些鈔票一樣。”
“這是些什么鈔票?”
“是俄國鈔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
“把你口袋里的東西全掏出來,摩西。把它們放在桌子上,好讓我進行檢查。”
沒有抗議,他乖乖地掏出錢,筆記本,鋼筆,那條代用的破手帕,小梳子,還有鑰匙。
“摩西,我看你似乎有一大堆鑰匙。”
“是的,先生,不過我全能認出來。”
“這沒有關系。并沒有禁止帶鑰匙的法律,除非你是個小偷。”
“唯一的一把芝加哥的鑰匙是這把上面有紅記號的。是我的朋友阿斯弗特住房的鑰匙。我跟他約定四點鐘在科學博物館門口見面。我要把我的女兒交給他。”
“嗯,現在還沒到四點,而且你哪兒也不能去。”
“我想給他打個電話,叫他別去了。要不,他會一直等在那兒的。”
“哦,可是我倒想知道,摩西,干嗎你不直接把孩子送回到她母親那兒去呢?”
“你知道……我們現在不說話了。我們兩人吵得很厲害。”
“據我看來,你也許是被她嚇壞了吧。”
一時間,赫索格對他這句話感到十分氣憤,警官的這句話是有意說來激怒他的。但是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不,先生,事情并不完全如此。”
“那么也許是她被你嚇壞了。”
“這是我們安排好的,由一位朋友從中聯系。打從去年秋天以來,我就沒見過那女人了。”
“好吧,我們會打電話給你的朋友和這孩子的媽媽的。”
赫索格大叫了起來:“哦,別給她打電話!”
“別打?”警官對他作了一個古怪的微笑,他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仿佛他已從他那兒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東西。“真的,我們要請她到這兒來,看看她有什么要說的。要是她對你有什么指控,唔,那你的罪名要比非法私藏武器嚴重多了。那時我們對你的控告就會更重。”
“警官先生,她沒有任何可以指控我的地方。你可以查查你們的檔案,根本用不著要她跑這么遠的路來。我是這孩子的撫養人,從來沒有少付一分錢撫養費。這就是赫索格太太能夠告訴你的一切。”
“這支左輪槍你是從誰那兒買來的?”
又是老話,又是警察的這種慣有的驕傲態度。這使他深受刺激。但是他還是盡量使自己保持鎮靜。
“這不是我買來的。它是家父的遺物。這支槍,還有那些俄國盧布。”
“你這僅僅是出于懷舊的溫情傷感?”
“對了,我是一個溫情傷感的混蛋。你就那么說好了。”
“你對這些東西也有溫情傷感么?”他用手指輕輕敲著子彈,一顆,兩顆。 “好吧,我們來打電話。來,吉姆,你把名字和電話號碼記下來。”他對帶赫索格到警察局來的那個警察說。后者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胖胖的臉頰,他一直用指甲梳理著自己的胡子。
“你不妨查一查我的通訊錄,那本紅色的。用后請還給我。我朋友的名字叫阿斯弗特。”
“另外一個人的名字叫赫索格,”警官說,“住在哈珀大街,是不是?”
摩西點點頭。他看著肥胖的手指翻動著他的巴黎產的皮革封面通訊錄。通訊錄上滿是潦草的字跡和斑斑的墨跡。“假若你通知這孩子的母親,那樣會使我處于糟糕的境地。”他說,試圖向警官作最后一次勸說,“要是我的朋友阿斯弗特來了,對你來說還不是一樣的嗎?”
“記吧,吉姆。”
黑人警察用紅鉛筆記下了地址,打電話去了。摩西作了一次特別的努力,以保持一種漠然的表情——沒有反抗,也沒有特別的乞求,絲毫沒有流露出個人的表情臉色,他想起他曾相信過直接注目的求情方式,說是這樣就把地位的不同、不幸的事故,等等,全都推到一旁,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對著另一個人,暢開胸懷,肝膽相照。以本質來認識本質。想到這,他心里不禁暗自笑了起來。這種主張,真是甜美的夢想!假如他試著直接注視警官先生的話,警官先生一定會把那本通訊錄朝他扔過來。這么說馬德琳要來了。好吧,讓她來吧。也許這畢竟還是他所需要的,是個和她面面相對的機會。他鼻梁筆直,臉色蒼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地板。瓊妮在他的懷抱中換了個位置,引起了他肋骨處的疼痛。“爸爸很對不起你,小寶貝,”他說,“下次我們去看海豚。也許看了鯊魚不吉利。”
(宋兆霖 譯)
【賞析】
1976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授予了美國當代小說家貝婁。授獎詞這樣評價貝婁的創作:“這些作品……跟作者的第一部小說一樣,都是刻畫一個沒有立足點的人。但是有必要指出,這是一個在我們這個風雨飄搖的世界里一面漫游,一面不斷試圖尋找立足之地的人。”
從1944年推出處女作《晃來晃去的人》開始,貝婁的小說創作就一直關注著美國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中這樣一類不安寧的靈魂。這些人始終忙忙碌碌,奔忙不息,似乎在逃離什么東西,又似乎在追逐某種匱乏的東西。他們彷徨困惑,未必能了心愿,卻欣然于這樣一個“值得為之奔波的命運”,至少是安于這樣的命運。長篇小說《赫索格》通過人物遭遇,在將浪漫主義的處世態度同二戰后的美國社會現實進行喜劇性對比的基礎上,又平添了一份理性的思考和詰問。
節選的部分中,小說故事情節已經發展到后半。這是離婚后赫索格第一次和女兒瓊尼團聚。父女倆親親熱熱地參觀完水族館,打算找地方吃午飯,卻意想不到發生了車禍。赫索格受了傷,瓊尼受了驚嚇。兩人被帶到警署,赫索格接受了審問。他沒料到,隨身攜帶的那把舊手槍,本來想用來射殺前妻瑪德琳和她的情夫格斯貝奇,結果報仇未成,反變累贅,替他惹下不小麻煩。
這一情節是具有象征性的。警官審問左輪槍和子彈的來歷,一下子就觸及到赫索格最敏感的部位:“你這僅僅是出于懷舊的溫情傷感?”他只好承認,自己正是個“溫情傷感的混蛋”。但對赫索格提出審問的,絕不止警官,還有小女兒瓊尼。和赫索格一心要照顧好女兒的良好愿望相悖,瓊尼差點送了命,心靈也肯定因此事受了傷。她看見警察搜著爸爸的口袋,臉上沒有淚只有迷惑,好爸爸的形象先就支離破碎、四分五裂,根本別提像赫索格想象的那樣,把前妻的新歡——那個“格斯貝奇叔叔”從小女孩心目里趕走了。這到底是什么原因?為什么他一腔真誠的溫情,非但沒有給小女兒帶來幸福,反而讓她離開自己更遠?
節選部分最后提到瑪德琳將隨后趕來,等待著赫索格的,不久還有一場和她爭奪女兒撫養權的訴訟。本來因發現了格斯貝奇還未離婚就和瑪德琳同居,赫索格在官司中是占上風的。但這樣一來,他恐怕只能處在招架地位了。
作家對身陷困境中的赫索格充滿了愛莫能助的同情,他讓警官、瓊尼和瑪德琳,各自從自己的角度對赫索格的價值觀念和生活理念進行了審視,實際已結成了一個松散的陣線,代表了和赫索格向往的“個人生活”相對立的方面。警官期待他成為奉公守法的模范公民,瓊尼希望看到一個照通常標準哪方面都無可挑剔的好父親,瑪德琳更是直截了當地宣布她和赫索格水火不相容。事實上,兩人之間的不相容是根本性的,她對他根源于浪漫主義文化傳統的“天真漢”式的追求嗤之以鼻。在路德村時,她就斬釘截鐵地告訴過他:“你要的那種環境,你一輩子也別想有。那種環境只有12世紀才有過。”
“天真漢”是作家對赫索格包含著疼惜與無奈的稱謂。實際上,這是對他在研究浪漫主義的同時又深受其影響的概括(其中還有他猶太裔身份的文化因素)。小說一開始,已經定下了赫索格不見容于世人的基調: 幾乎所有的人,包括他的猶太裔親屬和朋友,都把他當成瘋子,他的所作所為也有悖于常理。他放棄了學術界顯赫的地位,辭掉了芝加哥大學的教授職位,花2萬美元在偏僻的鄉村買了所破房子做別墅,打算隱居在那里完成自己的研究。他不僅自己離開繁華的城市,還把新婚妻子瑪德琳拖到那遠離現代文明的角落。他不諳人情世故,對瑪德琳為準備離婚在財產、住房問題上做的手腳毫無警覺,對律師們暗中偏向瑪德琳也一無所知。
用赫索格自己的說法,他還保留著“史前天性”,“堅持要做一個天真的人”,他實實在在地感到同高度發達的工商業社會不合拍。芝加哥、紐約和費城等大都市都讓他感覺不安生,回到落寞的鄉村那間破舊房子,才覺得說不出的舒心愜意。他多愁善感,富于感情,除了親人朋友,任何一個不相干的人一件不相干的事,都會激發他的悲憫,讓他熱淚盈眶。他從不為此羞赧。他主張保存內心的溫柔和善良。他意識到脈脈溫情在當今世界和人類心靈中十分稀有和可貴,得來不易,他充分估價了它與理性和邏輯的抗衡作用,也指出了它遭到普遍忽視和否定的不公正待遇。
然而崇尚感情是否就能解決所有問題?赫索格的經歷顯然已經回答了這一點。既然感情是如此重要和高于一切,那么在情感生活中,就用不著什么道德倫理的規范或約束,完全可以率性為之,任情由之了。結果赫索格40歲已離了兩次婚,另外還有一大堆情猶未了的風流事要操心。多情與忠誠,必然沖突。他是“一個天真但遠不是那么純樸的人”,“懷著一顆半純潔半邪惡的心”。在節選部分里,赫索格習慣性地做著思想漫游,他意識到了自己的被審判,感覺到靈魂在現實當中已走入了死胡同。這似乎在暗示傳統的浪漫精神在現代拜金主義文明里的困境。
盡管小說不是學術論著,但有關浪漫主義精神遺產和文化傳統的思考,構成了《赫索格》的重要內容。這成了小說的一大特色。赫索格對浪漫主義的具體評論,見于他隨時隨地寫下的并不一定發出的信件和札記里。總體傾向上,他對浪漫主義持批評的態度,認為它首先是一種錯誤的思維模式或歷史觀。浪漫主義往往把戰亂和災禍頻仍的中世紀美化,結果“形成了一個新的烏托邦式的歷史,一種田園牧歌”。在節選部分中我們依然清楚地看到了這一特點,他在漫游的思緒中這樣扣問:“你認為歷史是愛心史?你這個傻瓜!你看看千千萬萬死去的人。……歷史是殘忍史,不是愛心史,不像那班軟弱的人所想象的那樣。”赫索格覺得浪漫主義的另一個謬誤是用審美的標準來評價一切,進而否定科學進步的意義,他“深信事實王國和價值標準王國不是永遠隔絕的”,即是說科學和理智并不等于敗壞和墮落,藝術和感情也并不就是拯救與新生。然而在實際生活中,他本人卻是個陷于感情旋渦無力自拔的滑稽角色。他所批判的,正是他所遵循的。浪漫的情感方式和精神氣質,終究讓他淪落為自相矛盾的悲喜劇人物。其實,作家貝婁是要通過他所塑造的赫索格來表達這樣一種立場,即在傳統和現實之間進行折中與調和,不必“進行虛無主義的荒唐的空頭抗爭”,而是尋找“更溫和一些的抵抗和自由選擇形式”。他認為受現代文明撫育的人們,沒有理由充當現代文明的叛逆者。這種文化保守主義,成為相當多的現代人掙扎在困惑中的取向,是他們身處現代社會裂變下的唯一曙光,這也是成就《赫索格》問世后長盛不衰的原因。
小說結構獨特,看似松散,但正好與小說中人物混亂的狀態相照應。兩條發展軌跡交織在一起,一條是現實生活中赫索格的遭遇,一條是他不斷寫下的五十多封信。這些信即為人物的內心獨白,補充講述著人物的經歷命運和精神觀念。作家手段高明地運用意識流手法,將人物的感覺、回憶、推測、聯想、意念、說理等混雜在一道,卻又清晰可循地逐一鋪開。詼諧的嘲諷、犀利的揭露、生動的描寫、精辟的分析,構成了小說語言的主要特征,使讀者得以在忍俊不禁和出神沉思間自由痛快地逡巡。
(張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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