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起義者》描寫的是主人公萬特拉在法蘭西第二帝國末期、資產階級“國防政府”時期以及巴黎公社革命時期的戰斗生活和革命活動。作者用犀利的筆鋒,通過萬特拉坎坷多艱的生活道路,戳穿了形形色色的資產階級分子的丑惡嘴臉;記錄了公社革命的光輝歷程,用飽蘸激情的筆墨謳歌了公社英雄們的光輝業績。
【作品選錄】
三四
星期六。三界碑廣場。
大家站了一夜。天亮以后,古爾奈,泰茲,卡邁里納和我,才回到巴黎來。
昂古萊莫大街還在堅守中。這是卡邁里納領導的二○九營,他們仍在死命地防守。
他們一看見卡邁里納同志回來,從心里表示對他愛戴。我呢,他們也喜歡我,不過,有一點看不起我。首先,因為我是“政府”的人,再說,我這一輩子就沒干過正經事,連那條綬帶我也是披的不是太高便是太低,危險還沒有來到,我便把它像一只龍蝦似的用報紙卷起來,夾在胳膊下邊,愁眉苦臉地來來去去。
“喂!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家伙,當我們連手帶腳在泥里打滾的時候,你卻高高在上,交叉著手,什么都不干,這太方便了吧!”
的確,一個鐘頭以來,他們真的趴在泥坑里,鼻子都是泥,衣服給泥水泡得發脹,從和地面一樣平的槍洞里往外打槍,給敵人以猛烈的打擊。
公社委員站在那里,背靠在街壘的角上,石頭墻壁上露出他的前額,槍彈打在他的周圍,形成一團圓光,離他越來越近。戰士們不滿意,他需要和他們冒同樣的危險,對,他需要和他們待在一起,啃泥土,滿臉污泥,跟同志們一樣趴在泥水里才對。
“裝模作樣的家伙,去你的吧!”
他們真使我受不了!既然他們不再聽我,我還是走我的算了,我去找我自己的地盤去。
過去,我領導第一九一營的時候,我總是使用在緊急關頭決不離開隊伍、只要還有人我總和他們在一起的辦法,來遮蓋我鄉警似的蠢相和對軍事的無能。
我還是找他們去。
這一隊剩的不多了,但是,剩下的人看見我還是很喜歡。
“怎么,你不離開我們么?”
“不!”
“好,公民,這一手漂亮!”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日,早晨五點鐘。
我們這時是在伯爾維爾區這一頭的一個大街壘里,差不多就在法維耶大廳前面。我和代我的營長正在抽簽,看誰應該去睡一會。
我抽到了,于是我便走到那間人都逃光的公寓里,躺在一張破床上。我沒有睡好,因為把墊子已經吃光的蟲子,突然爬了我一身——它們來得真快!……
我去替我的同事。
到目前為止,我和自己人的斗爭,比和凡爾賽斗爭得還要多。現在只剩下這一個郊區還沒有陷落,也沒有賣國賊和嫌疑犯要審問了,事情好辦了許多。只用保持榮譽就行了,堅持保衛旗幟,跟一條船將沉沒的時候那樣,船上的軍官都齊集到大桅桿跟前。
我決定堅持。
我們用步槍和炮彈來回答向我們瘋狂打過來的炮火。
所有防哨和路角房屋的窗口,我們的人都塞上了草褥子,可是里面卻因為有子彈打進來都冒著煙。
街壘上不時有一個木偶似的腦袋露出來。
彈無虛發!
我們有一尊大炮,開炮的是幾個不大說話的英勇的小伙子。有一個還不滿二十歲,麥黃色的頭發,矢車菊藍的眼珠,遇到有人夸獎他發炮準確,他便像一個小姑娘似的馬上紅臉。
有一陣子沒有打炮。
“是不是有人來調解來了?”
“要我們投降。”
“投降!叫他過來看看!……”
“你想捉住他么?”
“你把我們當做什么人了?這種卑鄙的事,是凡爾賽分子才干的!不過,能把岡布羅納的話說給他聽,我倒是滿意的!”
雷貝瓦爾街那方面有吵鬧的聲音。
“難道是他們派一個使者來轉移我們的注意,他們卻從我們背后繞過來了么?……萬特拉,你去看看!”
“什么事?”
“這個家伙跟我們在一塊兒,卻不肯打仗。”
“對,我拒絕打仗……我反對戰爭!”
這個人看上去約四十來歲,絡腮胡子,樣子挺鎮定,沖著我走過來,說道:
“對,我反對戰爭,我要和平!我既不擁護他們,也不擁護你們……我不許你們強迫我打仗!”
這個論調,社員們聽了可不是滋味。
“你以為別人不愿意和你一樣么?你以為別人打仗是為了好玩么?得了吧!聞聞我的鼻煙,打個噴嚏吧,否則我就要親自動手了……閉上你的嘴吧!”
“我反對戰爭,擁護和平!”
“他媽的!你倒是要煙……還是要子彈?”
他還是怕死,便拖著他的槍跟拖著一根棍子似的隨著那個人走開了。
調解的人走了。
我們負責軍事的人還站在街壘的磚頭上大罵:“他媽……”
忽然,窗口上的障礙物一下子落下來了,防御工事在崩潰。
那個開炮的黃頭發小伙子號叫了一聲。一顆子彈正打在他的眉頭上,在兩只藍色的眼睛當中,仿佛又開了一只黑眼睛。
“完了!大家逃吧!”
…………………………………………
“誰肯掩護兩個起義的人?”
我們到人家院子里,眼睛望著樓上,跟等待施舍的叫化子一樣,喊了半天。
沒有人可憐我們!手里拿著武器來叫人可憐怎么行呢!
離我們十步遠,一面三色旗幟豎起來!
這面旗幟嶄新、潔凈、閃閃發亮,和我們那面破得成了一條條碎布條子的、跟受過踐踏摧殘的罌粟花似的、滿是污泥、顏色黃不黃紅不紅的旗幟比起來,一個是連折疊的痕跡都是新的,另一個是臟得要死,這對我們真是一種侮辱。
一位婦女終于接待了我們。
“我丈夫在附近一個救護隊里工作。如果你們愿意,我可以帶你們去!”
她領著我們,前后左右,槍彈跟下雹子一樣嘶嘶地響,打破了路燈的罩子,折斷了栗樹的枝子。
到了!正是時候!
一個外科醫生走過來,胳膊上纏著日內瓦的十字標志。
“大夫,能收容我們么?”
“不行,我的病人會因為你們受到屠殺的!”
我們又流落到大街上!
但是那個做丈夫的知道離那里不遠另外還有一個救護站。
我們去了。
“需要我們么?……”
“要!”
多爽直,而且多干脆。一個穿長制服的女供應員這樣回答了我們。這是一個二十五歲上下的漂亮女孩子,發育得很豐滿,穿著海藍色的呢子衣服,顯得腰身特別細。這個爽快的女孩子不害怕!
“你們看,我這里有十五個受傷的。你來做醫生,讓你的朋友做助手。”
她馬上把醫院里束的圍裙給我們束在腰上。
大家打扮了一番。她去打雞蛋,煎蛋卷,給我們倒養病人才能喝到的葡萄酒。點心上來,危險也忘掉了……不過大家身上發燙,眼睛不住地往外溜!
病房里傳來呻吟的聲音,我們心里馬上緊張起來。
“喂!在我死以前,你們來跟我說句話吧!”
我們離開了餐桌……已經太遲了!
立在這具還沒有冰冷的尸體身邊,在這間半暗的房間里——因為窗口上掛著窗簾——我們又想起一些悲哀的事情。我們一聲不響,試著從窗縫里往馬路上看。
一個水兵,跟一只狼似的東張西望。他身后,又是一個水兵,再后邊,是一個步兵;來的足有一連人,一個年輕的中尉押著隊。
“所有的人都下來!”
我第一個走下去。
“救護隊的隊長在哪兒?”
“我就是。”
“你的名字是?”
有人教過我,我照樣背了出來。
“為什么還有輛車?”
這是供應站那個女孩子叫人給我們準備的,以便遇到變化,我們可以跳上車子逃跑。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說:
“你來辦你的職務,我去辦我的,我的職務是收護不能走路的人。”
他皺了皺眉毛,瞪了我一眼。
“要卸下來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隨手揚起了手里的小棍,給我讓開了路。
“你來么,拉洛舍特?”
“不,你逃不出二十米去。簡直是找死!”
我是往死里跑,因為我在趕牲口。
很多次,我差一點給抓住。有一次我就要被截住了,一個反動派的軍官在無意中反而救了我。他一下子攔住我的馬,說道:
“這邊不能去!那些家伙還在那邊打槍呢。”
“可是,我是派到這兒來的呀!不要緊,我的外科小刀還有用處。”
我從車上跳下來,那個軍官笑著說:
“你不是個軍人,膽子可是不小!”
“上尉,我快渴死了。在這個野地方,有辦法弄到一杯香檳么?”
“到這家咖啡館去,也許可以弄到!……”
我們一口氣喝干了瓶里的酒,我又爬上了馬車。
“再見,大夫!”
這一聲再見把幾個在車子周圍鬼鬼祟祟、不像善良的面孔安定下來,他們相信了我這出把戲,并肯定我去喝酒不是故弄玄虛。
“車夫,趕快!”
我這個趕車的好像不知道車上拉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仿佛只想到了賞錢。
還得往前走啊!
“救護隊嘛!”
我遇到一些同行,他們戴著紫色飾金的高領子,在正在做湯或洗刷炮架子的人當中來來去去。
我走過去的時候,有好幾個都回過頭來看。但是,誰認識雅各·萬特拉呢?……我現在是光嘴巴,還戴著藍眼鏡!
剛才我在一家店面的玻璃櫥窗里看見我是個禿腦袋,瘦骨嶙峋,跟一個教士的臉那樣沒有血色,頭發往后攏,也不分開!樣子兇惡、殘暴!他們一定會以為我這個人接收傷員不是為了救護,而是為了結果他們。
一個副官跟我說:“傷員?我們不管!我們受傷的人有軍隊的醫生把他們送到特別的地方去。不過,你們要是肯把這堆死尸搬走,那倒是一件好事;兩天以來,臭得已經使我們受不了啦。”
他……幸虧不再說下去了!我看見都是血。
“一!二!”
我們把他說的“死尸”抬到車上。
有幾個兵親自替我們攏馬,有的推著車輪,好讓我們趕快把這些即將使他們得上瘟疫的死人載走。
這些人是我們從一處工事里一堆木料后面撿起來的,其中有一個的身上滿是蒼蠅,它們跟在一只死狗身上一樣嗡嗡亂飛!
我們一共抬了七個,車上裝不下了,我們的圍裙成了一大團凝結的血塊!連反動派的軍隊也都扭過頭去不要看,我們就在一條驚恐的人叢里毫無阻攔地跑了出來。
最后的一道崗哨問我們:“到哪里去?”
“那邊,圣·安東尼醫院!”
到處都是胳膊上纏著臂章的人。
我徑直向他們走去,告訴他們我這里還有一堆人。
“把他們卸到這間大廳里好了!”
大廳里滿地都是尸首;一條胳膊絆住了我的腳,這條胳膊,在被害以前一定揍過軍官的鼻子,因為它還攥著拳、伸得直直的,英勇而毫不在乎,想要打人的樣子,而死亡就是在這時候使它停止了活動!
有人正在檢查死人的衣服。在一個尸首身上找到一本練習簿,這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被刺刀由腦后像宰豬似的給刺死的,一條粉紅色的短帶,系著一枚銅徽章,還完好地留在那里。
在另一具尸首——是一條細長的尸體——身上找到一副眼鏡,四個蘇,還有一張工作證,證明死者是個護士,四十歲。
這里是一個老頭,赤裸裸的上半身擠在一堆尸首上面。他的血都流光了,臉色雪白,他身后靠著的白墻看起來反而成了灰的了。真像一個白云石的胸像,或者半截人像摔在一堆尸體上。
那個作清單的人是無意中被抓來辨認一個嫌疑犯的。他請我替他干一會。
“你坐在桌子那頭好了。”
這樣可以避免別人看我,不過,我有時還得回答問題,露出我的嗓音來!
作清單的人回來了,又坐下來。
“你可以自由了,謝謝你!”
自由!還沒有呢;不過,快了……不然我會自己找去的!
帶我來的那個人驚慌地湊近我說:“走吧!快走吧!他們不放心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幸虧,殺人的地方離那里不遠,他們都舍不得不去看,大家都向那邊跑去。
一陣擁擠,對我們很有利。我們乘機逃了出來。
“站住!干什么的?”
我把我搬運死人的收條拿出來。
“好!過去吧……站住!”
“還有什么事?”
“能不能把一個傷兵帶到救護隊去?”
那還用問!
我們現在是“朋友”了!我們抓住那個兵。讓我親他一下,我也肯!
他要求包扎一下。真他媽的!
“不好,不好!年輕人,包扎一下,不頂用!”
他堅持要包。活該,包就包……包也得死!
最后,他總算聽了我們的話。但是,他還要什么呢?
“大夫!大夫!我的上校、中校都過來了。我要和他們說聲再會!”
“不好,不好!年輕人,不好激動!激動會使你發高燒!”
我們現在一切都很順利。
每次需要經過站滿兵的地方,我就做出救護那個傷兵的樣子。他已經快完蛋了!……只要能撐到仁慈醫院就行!
糟糕!馬的鐵掌掉了,走路一瘸一瘸的。它不肯走了,跑的路太多了。
趕車的說:“忘了,剛才應該讓它喝點人血!”
這一下,可完了!
一個人對著我的眼睛盯著看,我感覺到他已經看出來了!他是不是就是在辯論報館向拉·維勒特區我們的朋友宣讀米舍萊書信的時候皺緊眉毛、看樣子恨不得把判刑的人全部殺光的那個家伙?……現在他只用隨便使個眼色,他的劊子手就會馬上把我宰掉。
這一次又給躲過去了。
那個家伙是不是覺著看錯了?是不是他不喜歡告發?……總之,他走開了。
一個戴肩章的小軍官指著他說:“他是杜·岡先生。”
這個戴肩章的小軍官一下子又站在我跟前。我的心又怦怦地跳起來。
忽然,車篷子拉開了,那個快死的傷兵從里面露出他蒼白的臉來,無力地伸著胳膊,吃力地說:
“長官,死以前讓我握握你的手吧!”
他啊了一聲,又躺下去了。腦袋碰在這輛裝著硬板凳的車廂上,碰得跳了起來。
“可憐的家伙!謝謝你,醫生!”
趕快,走!走!這匹老馬!走!
車子上這個人總得給他找個地方啊。我們走進了仁慈醫院的大門。
院長正巧在院子里……他一下子就認出我來。
我向他走去。
“你要把我交出去么?”
“五分鐘之后,我才答復你。”
這五分鐘,我覺著過得很快。因為我剛剛來得及把襯衫拉一拉,領子整一整,用手把頭發攏一攏。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稍微把自己拍打拍打,想好要說的話,要取的態度!
院長又出來了,徑直地跟看門的說:
“開門讓他們走吧。”
他一轉身,沒有任何表示,也不愿意我有任何謝謝他的舉動。
那匹瘸馬又走出來。
“我們到哪里去呢?”
“蒙巴拿斯大街。”
到圣博夫的書記家去!只要我能走到他那里,他一定會把我隱藏起來。
這匹直喘氣的瘸馬拉著我們經過二十年前我住過的地方,在那里每逢星期二,我總是和《杜舍納老爹報》那群青年人在一起,一星期的頭三天總是我最出風頭……
趕車的一點勁道也沒有了。
“救我自己的命要緊……我不干了!你下來吧……再會!”
他結結實實打了牲口一鞭子,一下子就跑掉了。
現在我該躲到哪里去呢?
怎么忘了!離這里十步遠,在商務胡同里,就有一家我從前住過的旅館;穿過愛波隆街,再走一條小胡同,就是那條僻靜的路嘛!
這一區已經淪陷了五天了。穿紅褲子的人不多。
我走上樓梯,里面吵成一片。
“對,是我,是我勒特里耶上尉告訴你,你那個萬特拉早嚇得死掉了!他趴在地下!又是哭!又是求救命!……我親眼看見的嘛!!”
我輕輕地敲了敲門,來開門的是女店主。
“是我,不要嚷!你要是把我趕出去,我就沒命了……”
“進來吧,萬特拉先生。”
…………………………………………
三五
已經好幾個星期了,我躲在這個小地方,等待溜掉的機會。
能不能逃過他們呢?……很難說。
有兩次,我自己露了馬腳。住在隔壁的人看見了我的臉,蒼白得跟淹死的人一樣。
活該!捉住就讓他們捉住!
我心里倒安定下來了。
我現在明白,因為老是一個人瞎想,眼睛一直往遠處盯著薩多里的旗桿——我們受刑的標志!——我知道群眾一時的憤怒行動是善良人的一種錯誤,我不再擔心我自己了,也不想到自己一身血污地被焚化了。
時間會把我洗刷干凈,我的名字將和一個勤勞工人的名字一樣,張掛在社會戰爭的工廠里。
我的仇消了——我有過揚眉吐氣的日子。
多少別的孩子跟我一樣挨過打,多少別的學生挨過餓,他們沒有來得及報仇就走進了墳墓。
你呢,你集中了過去的貧困和苦難,把招集的隊伍引向起義,完成了受苦者的偉大同盟。
你還抱怨什么呢?……
不錯。讓他們來搜查吧,讓軍隊裝好他們的槍械吧——我準備好了。
…………………………………………
我剛穿過作為國界的河溝。
他們再也逮不住我了!有一天,人民被趕在街上,被逼作戰的時候,我還可以跟他們站在一起。
我抬頭望了望我認為是巴黎的那個方向。
只見深藍色的天空里朵朵紅云,活像一件巨大的工人服,染滿了鮮血。
(郝運、眾志、陳樂譯)
注釋:
岡布羅納在滑鐵盧戰役中被敵人包圍時,曾說過“寧死不屈”的名言。
凡爾賽軍隊穿的是紅褲子。
薩多里,凡爾賽西南的練兵校場。
【賞析】
在世界文學中,巴黎公社文學是一顆燦爛的明珠。如果說巴黎公社昂揚的革命精神在鮑狄埃、米雪爾等著名詩人的作品中以鮮明、有力、凝煉的詩句表現出來,那么真實動人地再現這一偉大歷史事件始末的卻是瓦萊斯的著名長篇小說《起義者》。
桀驁不馴的萬特拉不僅童年處境悲慘,就是在成年以后也依然過著半饑半飽的生活,貧窮常常使他陷入絕境,他要“常常勒緊褲帶,來止住咕咕直叫的饑餓”。為生活所迫,他當過學監,做過“奶媽”——一個專門解開嬰兒襁褓來檢查嬰兒性別的小登記員,后來又不得不進《費加羅報》謀生。他的學監職務被解聘的原因是他向學生宣傳“完全不必學”“從大學規定下來的那些課程”;他被免去小登記員職務,是因為星期日在音樂廳發表演說攻擊政府;他進《費加羅報》還不滿一個星期,就使老板感到頭痛。這家報紙的讀者是一些女演員和貴婦人,偶然來一次萬特拉那還覺得怪有趣的,就像到朗波譜酒吧去荒唐一次,就像到農莊去吃一次淡牛奶浸黑面包,就像上等女人訪問工人家庭,覺得那兒的湯很香,——可是天天來萬特拉那可不成!萬特拉“不能也不愿意做老爺太太的助興人”。他對老板說“你需要的是一個解悶的人,而我是一個反抗者”,于是他卷起行李又重新回到窮人的隊伍里。
可是要“和整個巴黎上流社會作斗爭”的萬特拉并不就此罷休,他四處奔走,辦起《大街報》,向政府發起攻擊,“把巴黎議員描寫成小丑或未來的劊子手”,結果被關進牢房;后來他又在別的報紙上繼續撰文指責政府,又被抓進監獄。
1870年7月,拿破侖三世為了轉移國內矛盾,發動了對普魯士的戰爭。9月初,拿破侖三世在色當戰敗后向普魯士人投降。9月4日,巴黎爆發革命,第二帝國覆滅,但資產階級攫取了政權,組織了臨時政府。瓦萊斯生動地描寫了萬特拉這一時期的戰斗生活,表現了他的政治遠見,英勇不屈的斗爭精神和逐漸成熟的斗爭經驗。到這里,萬特拉這個反抗者的形象更加鮮明和豐滿了。
對于資產階級臨時政府,萬特拉一開始就認清了它的本質。他很清楚是“善良的人民用自己的肩膀托住那批政客,讓他們爬上了高位”,而“人民的勝利,就是失業。失業,就是饑餓——共和國成立以前和成立以后毫無兩樣”。他不再孤軍奮戰或者盲目反抗了,開始自覺地和巴黎勞動人民站在一起,投身于緊張激烈的戰斗,經受著“炮火的洗禮”。他當上了國民自衛軍的營長,帶領隊伍攻占拉·維勒特區政府;他被選為巴黎二十個區的中央委員會的代表,參加了《紅色宣言》的起草工作。對此,小說作了動人的描寫: 萬特拉和其他三位同志把自己關在一間小房子里,“每在紙上寫一行字,就得拉一下自己的頭發”,生怕把這神圣的宣言寫得“平庸或者夸張”。在嚴寒的深夜,在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候,他們苦苦思索著“要跳動著巴黎靈魂”的句子。終于,在一陣劇烈的炮聲中,這樣的句子誕生了:“讓位給人民!讓位給公社!”因為起草宣言,萬特拉被捕了,在法庭上他表現得十分英勇。這時萬特拉已有一定的斗爭經驗,他利用有利時機,機智地逃脫了虎口。后來他雖然隱蔽起來,但對于戰斗的愿望卻越來越強烈。
《起義者》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萬特拉參加巴黎公社政權的那些章節。一方面,瓦萊斯讓他的主人公置身于這場偉大的斗爭之中,去經受炮火的洗禮,從而使他的思想境界升華到新的高度,使他的形象閃耀著動人的光彩。另一方面,通過萬特拉的親身經歷,藝術地再現了巴黎公社革命的過程,特別是對于那著名的“浴血的一周”從一個側面作了極為細致的藝術描繪。在這個意義上說,《起義者》是一部光輝的歷史文獻。
萬特拉聽到起義的消息,禁不住高呼“好呀!革命爆發了!”在那有著重要歷史意義的72天中,即從3月18日至5月28日的日日夜夜里,萬特拉始終戰斗在自己的崗位上,他主編的《人民呼聲報》熱烈地歌頌革命,歌頌自由,在戰斗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從5月21日凡爾賽反革命軍隊向公社發動進攻,一直到5月28日公社最后失敗的整整一周中,萬特拉作為一個公社戰士和指揮員走遍了巴黎的各條街壘。5月23日在反革命軍隊步步逼近的時刻,有人動搖了,提出放棄抵抗,投降敵人,這時萬特拉堅決拒絕。他慷慨陳詞:“我負責決不簽署連社員們也不會聽從的命令……我不要我的名字在起義者的軍營里受咒罵!我不同意!……如果你們想投降,請你們先殺了我,或者讓我自己先自殺掉。”這段話充分表現了他對革命的忠誠。革命被鎮壓了,萬特拉離開了巴黎,可是他并沒有喪失信心,他期望著革命再來的日子,“有一天人民被趕到街上,被迫作戰的時候,我還可以跟他們站在一起”。
瓦萊斯在小說的最后部分,逐日地記敘了“浴血的一周”的驚心動魄的斗爭。他熱情地歌頌了英勇的公社戰士的驚天地泣鬼神的壯烈舉動,無情地控訴和斥責了反動派的暴行。這些篇章無疑極大地豐富了《起義者》的思想內容,提高了小說的思想價值。
誠然,小說主人公萬特拉作為一個成長中和發展中的革命知識分子,還有這樣或那樣的缺點,如在嚴酷的斗爭面前有時會膽怯,對敵人過于寬容,缺乏革命理論等,但小說沒有掩飾這些,而是真實地加以描寫,這顯然和作者本人的思想有關。瓦萊斯是一個英勇的革命者,一個光榮的公社戰士。但他畢竟還不是一個科學社會主義者。對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還缺乏正確認識,他的這些弱點自然不可避免地在自傳體小說的主人公萬特拉身上表現出來。但萬特拉并不等于瓦萊斯,他的這些缺點在當時是有代表性的。從真實地歷史地表現進步人物的強弱兩方面的特征這一點上看,《起義者》在如何塑造正面人物形象這一點上,對我們今天也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起義者》不僅在思想內容上有很高的價值,而且在藝術上也頗具特色。作為一部優秀的藝術作品,它的思想內容與藝術形式、藝術風格達到高度的統一。
從巴黎公社革命這一題材本身來看,它似不怎么適合比詩歌容量要大得多的長篇小說這種文學形式,因為無論是從時間的跨度還是從事件復雜程度來說,要構成一部具備較為龐大的結構和富于戲劇性的情節及沖突的長篇小說,難度是相當大的。瓦萊斯不滿足于巴黎公社革命僅僅在詩歌中得到突出表現這一狀況,而采用長篇小說這種形式來表現它,這種選擇本身就表明小說家瓦萊斯的藝術膽識和才能。
瓦萊斯在小說中采用了第一人稱和近似于日記體的形式,他不重視作品情節的復雜性和沖突的戲劇性,而注重人物性格的變化和精神上的發展,這些顯然都是與小說要表現的題材相適應的。而作品的自傳性質,也有利于作者廣泛深入地描寫主人公的精神狀態。同時,這種形式的運用,更增強了小說所反映的巴黎公社革命事件的真實感。
瓦萊斯運用這種藝術形式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對于一般的人物和事件,他通常是運用素描式的片斷加以描繪,而不大注意人物形象的完整性和事件的連續性。但在小說的最后幾個章節,他不僅連續不斷地描寫了“浴血的一周”的七天的戰斗情景,而且是有意識地標明具體日期、時間和地點。這時他記錄下來的分明是一篇篇生動的日記。主人公萬特拉以及許多公社戰士的形象在這樣的日記中顯得格外鮮明,巴黎公社革命的最后的也是最光輝的時刻在這樣的日記中被描繪得極為詳盡和生動。這些篇章以它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在讀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自然,《起義者》在思想上還沒有達到《國際歌》的高度,但它的思想無疑是與《國際歌》一脈相承的,在某些方面可以說是達到了同一水平,而且在風格上它們也有相近的一面。從文學表現看,《國際歌》受制于詩歌的形式,只能夠把無數動人的戰斗畫面凝縮為精練有力的詩句,它的悲壯風格主要是用慷慨激昂的詩句表現出來。《起義者》有著更廣闊的天地來描繪公社英雄們的戰斗生活,抒寫他們的追求、痛苦和喜悅,所以它的悲壯色彩更多地通過生動逼真的戰斗畫面和英雄形象顯示出來。作為同一時期產生的、表現同一題材的兩部作品,《起義者》可以說是《國際歌》形象的注釋。
《起義者》悲壯的風格更多的還是從那些驚心動魄的戰斗畫面顯現出來,在小說的前半部,瓦萊斯著力描寫的是萬特拉悲苦的生活境遇,表現的是他內心的矛盾和反抗精神,這時小說的調子是悲而不哀,既悲又憤;小說的后半部,隨著主人公投身于革命洪流,作品的調子逐漸高昂起來。特別是到了小說的最后部分,即在抒寫浴血的街壘戰時,達到極致: 既沉雄又激越,既悲慘又壯烈。在小說的尾聲,主人公逃離巴黎時回首向巴黎方向仰望,似又透露出幾聲哀音,然而那雄渾悲壯的調子依然在鳴響不已。整部小說宛如一部交響詩: 小提琴以柔弱的和弦奏出序曲,婉約之中隱露出剛毅,時而傳來小號的嗚咽;繼而大提琴聲出現,樂曲頓時顯得深沉凝重,小號的調子也漸高;這時鼓聲又起,大號吹出強音;突然,鼓聲大作,弦樂和管樂齊響,把樂曲推向高潮;強聲之中又出現各種變奏,高潮迭起;慢慢地樂曲漸至尾聲,此間偶爾也能聽到小號的尖叫,但整個樂曲的氣勢,猶如沖破萬重山巒的奔騰江水東流而下,一瀉千里。
(朱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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