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1793年前后的法國大革命正處在內憂外患的關鍵時刻,以羅伯斯庇爾為首的雅各賓派此時上臺執政,以拯救國家為目的,實行恐怖專政。青年畫家哀伐利斯特 ·甘墨蘭就在這個時候走進革命法庭,成為一名陪審員。
一開始,甘墨蘭的母親、鄰居勃婁陀都認為,正直善良的甘墨蘭一定能做好這份工作,真正地為人民造福;甘墨蘭也認為自己可以大顯身手,狠狠打擊那些革命的敵人。甘墨蘭在擔任陪審員的初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但是,隨著雅各賓派恐怖專政的不斷強化,甘墨蘭所代表的革命法庭漸漸演變成一臺殺人的機器。雅各賓黨人杯弓蛇影,近乎瘋狂地判刑,濫殺無辜,最后甚至發展到可以無需審判而不問青紅皂白地將所有被告判處死刑的地步。甘墨蘭那朝夕相處的鄰居勃婁陀和妹夫弗爾提乃就是這樣被甘墨蘭等人送上斷頭臺的。在狂熱感情的支配下,甘墨蘭由一個仁慈而富有愛心的正直青年演變成了一個嗜血魔王。他棄絕了與妹妹茹麗的親情,棄絕了與勃婁陀的友情,棄絕了與愛洛底的愛情,成為眾叛親離的孤家寡人。最終,隨著雅各賓政權的倒臺,甘墨蘭同他所崇敬的領袖羅伯斯庇爾一道,都被送上了斷頭臺……
【作品選錄】
監獄里的陰謀案好像老審不完似的。四十九個被告把臺上擠滿了。莫利斯·勃婁陀在最高一排的右邊。那是個光榮的位子。他穿著那件深褐色的大衣。上一天晚上,他把那件大衣仔仔細細地刷過,并且把口袋上被那本魯克萊蒂烏斯著的小冊子磨來磨去,日子久了磨破了的地方補好。他旁邊是那個叫洛士莫爾的女人,涂脂抹粉,看上去又漂亮又可怕。龍格瑪爾神父被放在她和那個叫阿特納依斯的姑娘中間。那個姑娘在瑪德羅內特監獄里恢復了鮮艷的青春的容貌。
憲兵把許多他們不認識的人聚在臺上。也許這些人誰也不認識誰,不過他們是同謀犯。他們這些人當中,有的是律師,有的是新聞記者,有的是以前的貴族,有的是中產階級的男女。女公民洛士莫爾看見了甘墨蘭坐在陪審席上。雖然他沒有答復她的告急信和一再托人帶給他的口信,她還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她用哀求的眼光望了望他,盡力想在他面前表現得美麗動人。但是那個年輕的司法人員的冷酷的眼光把她的幻想粉碎了。
書記官宣讀公訴狀。雖然每一個被告只簡單地提到一點,但是被告的人數這么多,所以公訴狀非常長。它先大略地說明在監獄里制造的陰謀。這陰謀要把共和國淹死在國家的代表和巴黎人民的鮮血里。接著它分開來談每一個人:
“這件可怕的陰謀的最危險的主使人中間有一個勃婁陀,從前的名字叫小島,專制時代是包稅人。這個人甚至在專制時代,就以行為放蕩出名,確實地證明了傷風敗俗的行為是人民的自由和幸福的最大的敵人: 這個人從前貪污了公款,把一筆數目可觀的人民財產浪費在荒淫無恥的生活上,現在他實際上和他以前的姘婦,那個名叫洛士莫爾的女人合作,同逃亡分子通消息,大逆不道地把我們的財政情況、軍隊的調動、輿論的波動通知外國人的羽黨。
“勃婁陀在他的卑鄙的一生的這一個時期中,和一個他從弗勞茫透路的泥沼里拾來的妓女,那個名叫阿特納依斯的姑娘姘居。他輕而易舉地教唆她按照他的計劃去進行,并且指使她用無恥的喊叫和粗野的煽動性言論來醞釀反革命情緒。
“引用這個陰險的人的幾句話,就可以使你們明白他的卑鄙的思想和惡毒的目的。談到今天被指定來懲罰他的愛國的法庭的時候,他竟然傲慢無禮地說:‘革命法庭就像威廉·莎士比亞的一出戲。他把最庸俗的笑料加在最血淋淋的場面里。’他不斷地宣傳無神論。他認為這是使人民腐化,使人民墮落到不道德的情況中的最可靠的方法。關在貢西杰芮監獄里,他嘆惜我們勇敢的軍隊的勝利,就像嘆惜最大的天災人禍一樣。他還捏造那些最愛國的將軍有誅暴君的意圖,使人懷疑他們。‘你們等著吧,’他用粗暴的,連筆都不愿意寫出來的語言說,‘等著吧,總有一天,那些搭救你們的軍人中間,有一個會像寓言里的仙鶴吞青蛙似的把你們全吞下去。’”
法庭書記繼續把公訴狀念下去:
“叫洛士莫爾的女人,以前的貴族,勃婁陀的姘婦,所犯的罪不亞于勃婁陀。她不但和外國人通消息,受庇特本人雇用,而且和許多被收買的人,如茹連(土魯斯的)和沙包勾結在一起,和以前的貴族德·巴茲男爵來往。她和那個惡棍共同制造出陰謀來壓低印度公司的股票價格,用便宜的價錢收進,然后用和以前相反的詭計抬高股票行市,就這樣搶奪私人財產和公共財產。她被關在布爾博監獄和瑪德羅內特監獄以后,還沒有在監獄里停止干陰謀的勾當,投機倒把,并且企圖賄賂法官和陪審員。
“路易·龍格瑪爾,以前的貴族和方濟各會修士,在犯下他必須在這里負責的叛國罪以前,早就干了傷風敗俗和罪惡的事。他非常可恥地和那個叫阿特納依斯的姓戈爾居的姑娘一起住在勃婁陀的那間屋子里。他是這個姑娘和以前的貴族的同謀犯。在他監禁在貢西杰芮監獄的時期里,他沒有一天停止寫蓄意破壞自由和公共治安的文章。
“從這個叫阿特納依斯的馬爾特·戈爾居來看,我們有理由說,娼妓是被她們沾污了的公共道德的最大的禍害,是被她們侮辱了的社會的恥辱。但是,多說那些被告會厚顏無恥地承認的使人惡心的罪行,有什么好處呢?……”
公訴狀接下去談到其余的四十五個被告。這四十五個被告,除了在監獄里見過的幾個以外,勃婁陀、龍格瑪爾神父和女公民洛士莫爾都不認識。他們跟前面提的那幾個人一起卷在“這樁人民的歷史里找不到前例的丑惡的陰謀里”。
公訴狀的結論是所有的被告都應該判處死刑。
勃婁陀頭一個被審問。
“你制造過陰謀嗎?”
“沒有,我從來沒有制造過陰謀。我剛才聽見讀過的公訴狀里的每一句話都是不真實的。”
“你看,你到這時候還在陰謀反抗法庭。”
庭長接下去問那個叫洛士莫爾的女人。她的回答是絕望的申辯,眼淚和花言巧語。
龍格瑪爾神父完全聽憑上帝的意志。他甚至沒有把已經寫好的辯護詞帶來。
對所有向他提出來的問題,他抱著聽天由命的精神來回答。但是,等到庭長把他當作方濟各會修士的時候,這個老人忍不住了。
“我不是方濟各會修士,”他說,“我是巴拿巴會修士和教士。”
“這是一樣的。”庭長和顏悅色地說。
龍格瑪爾神父怒氣沖沖地望著他。
“我們簡直不能想象,”他說,“還有比把一個方濟各會的修士和一個使徒圣保羅親自組織的巴拿巴會修士混為一談更奇怪的錯誤了。”
聽眾中間響起了一陣大笑聲和罵聲。
龍格瑪爾神父把這陣嘲笑聲當作是不承認他的說法的表示,于是宣布,自己死也是這個圣巴拿巴會的一分子,他心里穿著這個會的法衣。
“你承認,”庭長問,“跟這個曾經把她的卑鄙的愛情給你過的,叫阿特納依斯的姑娘戈爾居一起制造過陰謀嗎?”
龍格瑪爾神父聽了這個問題,抬起頭,用痛苦的眼光望著天,用沉默來回答。他的沉默表示了一個誠懇的靈魂的驚奇和一個怕說空話的修士的嚴肅。
“戈爾居姑娘,”庭長問年輕的阿特納依斯,“你承認跟勃婁陀一起制造過陰謀嗎?”
她低聲地回答:
“勃婁陀先生,就我所知道的來說,干的都是好事。他這種人應該多一些,比他好的人可以說沒有了。誰要是反對,誰就犯錯誤。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切。”
庭長問她承認不承認和勃婁陀姘居過。這個名詞她不懂,所以不得不解釋給她聽。但是她懂了那是怎么一回事以后,就回答,這本來全看他的意思了,不過他并沒有向她要求過。
聽眾發出了一陣笑聲。庭長嚇唬戈爾居姑娘,要是她還要這樣用俏皮話回答,那就不準她參加審判了。
她一聽這話,就叫他偽君子、活死人、王八,滔滔不絕地罵他,罵法官和陪審員,到最后憲兵只好把她從凳子上拉起來,拖到法庭外面去。
庭長按照其余被告在被告席上所占的次序接下去一個一個地審問,問得很簡單。有一個叫納維特的人回答,他不可能在一個只耽了四天的監獄里制造陰謀。庭長說這個回答值得考慮。他提請各位陪審員公民注意。還有一個叫貝利埃的也這樣回答。庭長請求陪審員同樣的照顧他。有的人把法官的這種仁慈的行為解釋成值得贊揚的公正態度的結果,有的人把它解釋成告密的報酬。
代理檢察官發言了。他只是在詳詳細細的解釋公訴狀,并且提出了下面的問題:
“莫利斯·勃婁陀,魯意絲·洛士莫爾,路易·龍格瑪爾,叫阿特納依斯的馬爾特·戈爾居,歐賽博·盧舍,比埃爾·居東-法比萊,瑪爾賽琳·戴古爾蒂等人組織了一個陰謀,方法是: 暗殺,制造饑荒,印假鈔票和鑄偽幣,敗壞道德和公眾的熱情,煽動監獄里的暴動;目的是: 引起內戰,瓦解國民代表機構,重新建立王國,這不是已經證據十足了嗎?”
陪審員退到專給他們討論的那間屋子里去。他們一致贊成判處死刑,不過納維特和貝利埃這兩個人除外,因為庭長,還有檢察官可以說已經不把他們算在這件案子里了。甘墨蘭敘述他的裁決理由的時候,是這樣說的:
“被告的罪行是有目共睹的。為了國家的安全,需要懲罰他們。他們自己也應該指望,他們所受的懲罰是他們唯一的贖罪方法。”
庭長宣布判決的時候,所有被判決的人都不在場。在這些偉大的日子里,違反法律的規定,被判罪的人都不再叫回來聽他們的判決書。顯然,這是因為怕這么多的人在絕望以后會鬧出亂子來。其實他們根本不用害怕。當時犧牲者的馴順精神是那么偉大而又那么普遍!書記官到牢里去宣讀判決書的時候,聽的人都安詳沉著,不動聲色,簡直可以使人把那些在牧月里被判處死刑的人比作將要被伐去的樹。
女公民洛士莫爾說她有了身子了。一個外科醫生,同時也是陪審員,被派來替她檢查。她人事不省的給抬進她的牢房。
“啊!”龍格瑪爾神父嘆了口氣說,“這班法官真是一些值得可憐的人。他們的智力真是可悲。他們把什么都混淆在一起,他們把一個巴拿巴會修士當作方濟各會修士。”
當天,死刑應該在被推翻的王位廣場的關卡執行。被判處死刑的犯人已經梳洗好,頭發剪短,襯衣領子挖掉,像一群牲口似的被關在那間用裝著玻璃的板跟登記室隔開的小屋子里,在等候劊子手。
劊子手和他的助手來到的時候,勃婁陀在安安靜靜地看他的魯克萊蒂烏斯的著作。他把絲帶放在他剛開始看的那一頁,塞在大衣口袋里,然后對巴拿巴會修士說:
“可敬的神父,我最氣的是我沒法說服您了。咱們倆都要長眠了。我不能拉您的袖子,把您喚醒來對您說:‘您瞧: 您既沒有了情感,也就沒有感覺。您是無生命的。生命結束以后就跟生命開始以前是完全一樣的。’”
他想笑。但是一陣劇烈的痛苦攫住了他的心肺。他簡直快倒下去了。
不過他還接下去說:
“神父,我讓您看到了我的弱點。我愛生命。我并不是毫無留戀的撇棄生命的。”
“先生,”教士溫和地回答,“您要當心,您比我勇敢,可是死亡卻使您更煩惱。這要不是說明了我看見了您還沒有看見的光明,那么還會是什么意思呢?”
“這也可能是,”勃婁陀說,“我留戀生命,因為我比您更好地享受過生命。您過去盡可能地把生命弄得跟死亡一樣。”
“先生,”龍格瑪爾神父說,臉色蒼白,“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愿上帝幫助我!我們死的時候一定無依無靠。我從前領圣禮的時候一定不熱心,一定懷著忘恩的心情,所以今天我這樣迫切需要圣禮的時候,老天爺不給我。”
囚車在等了。被判處死刑的犯人捆著手,給硬塞在車子里。那個姓洛士莫爾的女人被拖到一輛車子里。外科醫生不承認她有了身子。她恢復了一點精力,望著看熱鬧的群眾,抱著萬一的希望在人群當中找能夠救她的人。她的眼睛流露出懇求的光芒。人群不及以前擁擠,情緒也不及以前強烈。只有很少幾個女人在喊:“殺死他們!”或者挖苦那些將要死的人。男人們聳聳肩膀,轉過頭去,也許是由于謹慎,也許是由于尊重法律,他們一句話也不說。
阿特納依斯從那扇小門里出來的時候,觀眾當中起了一陣波動。她看上去還像一個小孩子。
她朝教士鞠了一個躬。
“本堂神父先生,”她對他說,“請您赦免我的罪吧。”
龍格瑪爾神父莊重地喃喃地念了圣禮的言詞,然后說:
“我的女兒!您落在極度混亂的環境里,可是我找不到跟您的心一樣純樸的心奉獻給上帝!”
她手腳伶俐地爬上了車子。她在車子上挺起她的胸脯,驕傲地抬起她的孩子氣的頭,嚷叫:
“國王萬歲!”
她向勃婁陀微微作了個手勢,告訴他,她旁邊有空地方。勃婁陀幫助巴拿巴會教士爬上車子。他自己站在教士和那個天真的女孩子當中。
“先生,”龍格瑪爾神父對伊壁鳩魯派哲學家說,“我求您答應我一件事: 請您為了我向那個您到現在還不相信的上帝禱告吧。還不能斷定,您跟他的距離不及我跟他的距離那么近。只要一剎那就可以決定這件事。只要一秒鐘,您就可以變成天主的寵兒。先生,請您為我禱告吧。”
車輪在漫長的郊區的石子路上嘎隆嘎隆地滾動。教士嘴唇動著,心里在背為垂死的人禱告的經文。
勃婁陀記起了自然詩人的詩句: Sic ubi non erimus……他盡管給捆著在這輛可恥的車子里顛簸,還是保持著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而且好像他唯一操心的就是他的舒適似的。阿特納依斯在他的旁邊,跟法國王后一樣因為死而感到驕傲。她用高傲的眼光望著人群。那個老包稅人像一個鑒賞家似的在欣賞那年輕女人的雪白的脖子,心里留戀著陽光。
囚車由憲兵護送著,朝被推翻的王位廣場馳去,把勃婁陀和他的同謀犯帶到斷頭臺上去領死,這當兒,哀伐利斯特正坐在杜依勒利公園的一張凳子上想心思。他在等愛洛底。太陽將要落山了,陽光像火箭似的從栗子樹的茂密的枝葉間穿過來。公園的柵欄門上,榮譽女神騎在長翅膀的馬上,吹著她的永恒的喇叭。賣報的喊著在弗勒呂斯打了大勝仗。
“嗯,”甘墨蘭想著,“勝利是屬于我們的。我們為了勝利已經付了代價。”
他仿佛看見了那些吃敗仗的將軍的萬劫不復的陰魂,在執行他們死刑的革命廣場的染滿鮮血的泥地上慢騰騰地走著。他想要不是采取了他也出了一份力的嚴厲手段,奧地利軍隊的戰馬今天也許在啃這些樹的皮呢。想到這兒,他不由得露出驕傲的笑意。
他自言自語地說:
“保障安全的恐怖,啊,神圣的恐怖!去年,這時候,我們的保衛者都是穿著破衣服的斗敗了的英雄。現在,我們的配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由善戰的將軍率領著,發動了攻勢,準備把自由帶給全世界。和平降臨到共和國的全部領土上……保障安全的恐怖,啊,神圣的恐怖!可敬愛的斷頭臺!去年,這時候,共和國被派系斗爭弄得四分五裂,聯邦主義的九頭蛇躍躍欲試地要把共和國吞下去。現在,團結一致的雅各賓派把它的力量和它的智慧擴展到統治權上……”
然而他卻郁郁不樂。他的額上有一道非常深的皺紋;他的嘴帶著凄涼的表情。他心里想:“我們說過: 不勝利,毋寧死。其實我們錯了,我們應該說: 勝利和死亡。”
他朝四周圍望望。孩子們在堆沙丘。女公民們坐在樹底下的木頭椅子上,有的在繡花,有的在做針線活兒。穿著漂亮得出奇的上衣和袴子的過路人一邊想著他們的事務或者他們的娛樂,一邊往家里趕。甘墨蘭覺得處在他們中間很孤獨。他既不是他們的同胞,也不是他們同時代的人。難道發生了什么事嗎?隨著這些美好的年月中的熱情而來的,怎么會是冷淡、疲乏,也許還有厭惡呢?顯然,這些人都不愿意再聽人談起革命法庭,見了斷頭臺就會把頭轉過去。斷頭臺在革命廣場上變得太叫人討厭了,于是被搬到安托瓦郊區的盡頭去。就說在那個郊區吧,逢到有囚車過的時候,也有人發牢騷。據說還有人叫過:“夠了!”
在還有叛徒和陰謀家的時候,夠了!在各委員會應該革新,國民議會應該清洗的時候,夠了!在罪人們侮辱國家的代表的時候,夠了!在有人甚至在誹謗革命法庭,說革命法庭失去公道的時候,夠了!這件事想起來,真叫人害怕,但是太真實了!佛基埃本人就組織過陰謀,他是為了毀掉馬克西米連才大事鋪張地殺掉那穿著弒父母的人穿的紅襯衫給拖去處死的五十七個犧牲者。法蘭西怎么會向有罪的慈悲心屈服呢?我們應該不顧它的意志,而去挽救它。在它嚷著要求仁慈的時候,我們應該塞住耳朵,斗爭下去。唉!命運已經注定好了: 祖國在咒罵救它的人。讓它咒罵我們吧,只要它能夠得救!
“光犧牲些沒沒無聞的犧牲者,貴族,金融家,出版家,詩人,一個拉瓦西埃,一個盧舍,一個安德列·舍利埃,那太少了。應該打擊那些權勢很大的罪人,那些弗塞,那些達里安,那些羅維爾,那些卡里埃,那些布爾東,他們的手里滿是黃金。他們手上的鮮血在往下滴,他們正在準備毀掉山岳派。我們必須把國家從它所有的敵人手里救出來。要是阿貝爾那時候得到了勝利,國民議會一定給推翻了,共和國也一定落到深淵里去了;要是德木南和丹東那時候得到了勝利,國民議會一定喪盡廉恥地把共和國交到貴族、投機家和將軍們的手里去了。要是像那些達里安,那些弗塞,那些喝飽了鮮血和搶夠了東西的窮兇極惡的人,在今天得到了勝利,法蘭西一定會在罪惡和丑行里淹沒……羅伯斯庇爾,陶醉在瘋狂和恐怖中的罪人們計劃害死你和扼殺自由的時候,你卻睡著了。古通、圣-茹斯特,你們還在等什么,還不趕快把那些陰謀揭穿?
“怎么!過去的國家,王國這個怪物就靠每年監禁四十萬人,吊死其中的一萬五千人,車磔其中的三千人,來維持它的統治權,而共和國為了它的安全,為了它的權力,犧牲幾百個人的頭,還在猶豫不決!讓我們淹死在鮮血里,救我們的祖國……”
他正在這么想著,愛洛底向他跑過來,她的臉消瘦蒼白。
“哀伐利斯特,你有什么話要跟我說?為什么不到畫家的愛人,不到藍色的臥房里來,為什么你把我叫到這兒來?”
“為了對你永別。”
她咕噥著說,他喪失了理智,說她不能夠理解……
他微微做了個手勢,打斷她的話:
“愛洛底,我也再不能夠接受你的愛情了!”
她要他走得遠一點: 在這兒,人家看得見他們,偷聽得到他們的說話。
他走了二十來步,然后平心靜氣地接著說下去:
“我已經把我的生命和我的名譽奉獻給我的祖國。我將來死了,名聲一定很壞。留給你這個不幸的女人的,只會是一個可怕的回憶……我們真的在愛嗎?難道還有人會愛我嗎?……難道我能夠愛別人嗎?”
她告訴他,他瘋了;她還告訴他,她愛他,她永遠愛他。她是又熱情又真誠,但是她跟他同樣的感到,她比他更清楚地感到,他的話有道理。她是在跟明擺著的事實爭斗。
他接著說:
“我并不怪我自己。我已經做過的事情,我還會做。為了祖國,我把自己弄成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我是該詛咒的。我不把自己算作人類的一分子。我永遠不會再成為人類的一分子了。不!偉大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啊!仁慈,寬恕!……叛徒們會寬恕嗎?陰謀家會仁慈嗎?弒父母的罪人的數目不斷地增加。他們從地底下涌出來,他們從各處邊境涌進來: 有年輕人——他們最好在我們軍隊里消滅干凈,有老年人,有女人,有孩子,他們都戴著清白、純潔和仁慈的假面具。我們把他們全殺死了,可是我們還可以找到更多的……你看得出,我必須放棄愛情,放棄一切的快樂,放棄生命的樂趣,甚至放棄生命。”
他閉上了嘴。愛洛底生來就為了享受平靜的快樂,她這已經不是頭一次,一邊讓一個命運悲慘的情人吻著,一邊膽戰心驚地把血淋淋的畫面和淫蕩的印象混合在一起。她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哀伐利斯特對著這個年輕女人的沉默,就好像是喝著苦杯一樣。
“愛洛底,你也看得出: 我們很危險。我們的事業把我們吞沒了。我們的一天,我們的一個鐘頭過起來都跟一年一樣長。我簡直就像快要活了一個世紀了。瞧瞧這個額頭!這是一個愛人的額頭嗎?愛情!……”
“哀伐利斯特,你是屬于我的,我不讓你離開我;我不把你的自由還給你。”
她用不顧一切的聲調說著這番話。他覺得,她自己也覺得。
“愛洛底,將來有一天你會不會出來證明我活著的時候忠于我的責任,證明我的心地是正直的,我的靈魂是純潔的,證明我只熱心于公益,證明我天性溫柔多情呢?你會不會說:‘他盡了他的責任?’啊,不會的!你決不會這么說。我也不要求你這么說。把我忘了吧!我的光榮藏在我自己的心里,恥辱包圍著我。要是你愛我,那么你永遠永遠不要提到我的名字。”
有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在滾鐵環,這當兒跑到甘墨蘭的兩條腿中間來了。
甘墨蘭一下子把他抱了起來。
“孩子!你會又自由又幸福地長大。你應該感謝臭名昭彰的甘墨蘭。為了使你幸福,我才兇暴。為了使你善良,我才殘酷。為了使明天所有的法國人都能夠一邊流著快樂的眼淚,一邊互相擁抱,我才毫不容情。”
他把他摟在懷里。
“孩子,等你將來長大成人,為了你的幸福,你的純潔,你應該感謝我;萬一你聽見有人提到我的名字,你會咒罵這個名字。”
他把孩子放在地上。這個受了驚嚇的孩子奔過去,躲在他的正在跑過來搭救他的母親的裙子里。
這個年輕的母親長得很俏麗,而且帶著貴族所有的文雅態度,穿著白麻布的裙子,她高傲地把她的小男孩子領走了。
甘墨蘭轉過頭來,用憤怒的眼光瞧著愛洛底。
“我抱過這個孩子。也許我會把他的母親送上斷頭臺。”
他邁著大步,在栽成梅花形的樹底下走遠了。
愛洛底一動也不動地呆了一會兒,眼睛盯著地上。接著她突然奔過去追她的情人,她如瘋如狂,披頭散發,像一個酒神的女祭司似的,緊緊地抓住他,好像要把他扯得粉碎。她用一種被鮮血和眼淚哽住的聲音向他嚷著說:
“好吧!親愛的,你也把我送上斷頭臺。你也讓人把我的頭給砍下來吧!”
她一想到刀子落在她自己的脖子上,渾身的肉都在一陣恐怖和淫蕩的狂喜中融化了。
(蕭甘、郝運 譯)
注釋:
被推翻的王位廣場,巴黎郊區的一個地方,原名王位廣場。起先,斷頭臺設在巴黎市區革命廣場,后因妨礙市容,遷至該地。
榮譽女神,希臘神話中的女神,朱庇特的使者,地神的女兒,為宣布諸神罪孽者。此處是指杜伊勒利公園門口的雕像。
弗勒呂斯,比利時一小城。1794年朱爾丹將軍在此處大敗奧地利軍隊。
【賞析】
在反映轟轟烈烈的法國大革命的作品中,有不少大家力作,如歌德的《市民將軍》、雨果的《九三年》、狄更斯的《雙城記》、巴爾扎克的《舒昂黨人》、羅曼·羅蘭的《革命戲劇集》,這些大家分別從不同的角度描寫了自己所理解的法國大革命。那么,法朗士的《諸神渴了》在這一歷史題材的表現上有何出眾之處呢?
小說最突出的一點,在于相對客觀地反思了法國歷史上著名的雅各賓專政。在法朗士之前,傳統的、主流的觀點往往對雅各賓派專政多是持否定和丑化的態度的,認為雅各賓專政只是野心與權力過分膨脹下產生的“惡之花”,如歌德在《市民將軍》中就把雅各賓黨人描繪成一群騙子、無賴。然而,法朗士并沒有囿于成見,他在小說中客觀地描述了在軟弱的吉倫特派執政下的法國社會狀況: 在內工農業瀕臨崩潰,貨幣貶值,物價飛漲,投機盛行,民不聊生;在外強敵入侵,邊患不斷,戰事連連失利。法朗士由此也就指出了強硬的雅各賓派專政的歷史必然性,并對雅各賓派執政后的歷史功績作了客觀的評價: 限制物價,打擊投機倒把,擴大選舉權,廣泛征兵,扭轉軍事上節節敗退的局面,穩定了當時岌岌可危的法國社會。那么,雅各賓派又是如何走向垮臺的呢?法朗士同樣在小說中有深刻的揭示: 盡管雅各賓派在穩定法國社會方面作出了很多努力,但是,他們還是無法根本扭轉局面。政治口號上的自由平等無法改變下層老百姓經濟上窮苦的現實,而一味地維護私有財產實際上維護的是有錢人的利益,這就使得雅各賓派漸漸失去了人心。而導致雅各賓派垮臺的更為直接的原因,是雅各賓派所實施的恐怖專政。在節選的這一節中,這種恐怖專政及其在人民心中所產生的陰影有著具體而生動的體現。
“監獄里的陰謀案好像老審不完似的。”這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有著深刻的內涵。它顯然在暗示著,在雅各賓黨人的眼中,到處都是陰謀叛亂者,共和國正危機四伏。于是,盡管這次審判的四十九個被告甚至很多人彼此根本不認識,但他們居然很荒唐地被看作是同謀犯。而對他們的審判則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在革命法庭的有色眼鏡的審視下,善良、理性的勃婁陀變成了陰謀犯的主角,他對妓女阿特納依斯的救助變成了教唆反叛和通奸;而虔誠的巴拿巴會修士龍格瑪爾被莫名地冠以叛國罪,他與阿特納依斯偶然的共處一室變成了傷風敗俗的通奸。于是,在公訴狀的結論里,勃婁陀、龍格瑪爾、阿特納依斯連同投機的貴族婦女洛士莫爾和其他四十五個被告一道,被輕易地宣告了死刑。
從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雅各賓派確實鎮壓了一些如洛士莫爾之類的貴族、投機分子,但事實上,他們更多地把像勃婁陀、龍格瑪爾、阿特納依斯這樣的無辜老百姓送上斷頭臺。當這種以愛國、愛民的名義實施的恐怖專政發展到了極致,以致可以無需辯護無需證據地宣判一個人死刑的時候,這種統治就在消滅一種危及共和國安全的恐慌之時卻顯然又制造了新的恐慌——個人對自身生命安全的恐慌。這樣,雅各賓派專政走向滅亡也就在所難免了。所以,當被宣判死刑的犯人們在等待著囚車將他們送上斷頭臺之時,看熱鬧的民眾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狂熱,除了很少的幾個女人喊著“殺死他們!”之外,大多數民眾保持沉默,這似乎暗示著民眾對革命法庭審判公正性的懷疑,也暗示著雅各賓黨人的統治已漸失人心。
《諸神渴了》除了對雅各賓專政作出歷史的反思之外,在對民眾的集體意識方面作了深刻的思考。群體的心理特征是沖動、易變的,易受暗示和輕信,群體情緒容易夸張乃至轉變成為偏執與專橫,當個人思想受到群體心理和情緒的影響時往往導致個體意識的喪失,從而成為集體意識的俘虜。關于這一點,小說中多有反映,節選中同樣有一定程度的體現。在審判勃婁陀等人的過程中,懷著對祖國的滿腔熱情和對共和國危機的焦慮,法庭上性情各異的審判官們個個變得出奇一致的兇暴,在高漲的群體情緒下,他們似乎被沖昏了頭腦,他們不問青紅皂白地將被告一個個送上斷頭臺,即使很多人根本是無辜的。而作為同樣狂熱的民眾,盡管這里表現得并不十分熱烈,只有少數幾個女人喊著:“殺死他們!”但這相對的“沉默”正是雅各賓專政鼎盛時期民眾狂熱的一種對照,同時也預示著雅各賓派倒臺之后新的民眾狂熱的到來,小說結尾被煽動起來的人群狂喊著:“打倒馬拉!打倒馬拉!”就證實了這一點。
小說中所塑造的兩個主要人物——甘墨蘭和勃婁陀的形象特征在此也表現明顯,甘墨蘭既可以看作是雅各賓派命運的代表,同時也可以被看作是當時那懷著狂熱與盲從心態的民眾的代表。甘墨蘭像信徒對待上帝一樣崇拜著領袖馬拉、羅伯斯庇爾,滿懷無限熱情地支持革命,心懷狂熱卻還以為自己在推行“理性教”,所以,當他把好心的鄰居勃婁陀及其所謂同謀犯送上斷頭臺之后,在他等著情人愛洛底的同時,他內心想的仍然是革命,是斗爭,是如何加強力度,打擊權勢更大的罪人。盡管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讓“自己弄成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甚至使自己“永遠不會再成為人類的一分子”,但他仍不回頭,而是為了祖國,要“放棄愛情,放棄一切的快樂,放棄生命的樂趣,甚至放棄生命”。顯然,甘墨蘭已經徹底變成了狂熱革命的犧牲品。與甘墨蘭的沉溺狂熱而不自知相對的是,勃婁陀才是一個真正按照理性行事的人,他遇事冷靜,見解深刻,在批判甘墨蘭的“理性教”時,他曾說:“我愛理性,不過我愛起什么東西都不會愛得發狂,理性是我們的向導和明燈,不過您把它當作神祇,它就會使您盲目,教唆您犯罪。”所以,當勃婁陀在即將走向刑場之前,他還在靜靜地讀著魯克萊蒂烏斯的著作,盡管他內心也極度痛苦,萬分地眷戀生命,但他仍鎮定自若地跟龍格瑪爾神父談論生與死的問題,即使在坐著囚車駛向刑場的路上,他“還是保持著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勃婁陀事實上成了法朗士小說中的代言人。
(王 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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