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哈立·哈勒年近五十,是一位中產(chǎn)階級的知識分子,他博學多才,行為孤獨,不滿現(xiàn)實,遠離人群,自稱“荒原狼”。在租住的房間里,他留下一部手記,里面記錄了他在游蕩階段的心靈歷程。其中包括他對時代、藝術的質(zhì)詢,對人生、精神的追索,對自我、個性的體察。某天他得到一本叫做《論荒原狼——僅供狂人閱讀》的小冊子,這本小冊子是對其“荒原狼”本質(zhì)的詮釋與批判。后來他認識了在精神上給他指引的赫爾米娜,和在肉體上給他慰藉的瑪麗婭,以及具有神秘氣質(zhì)的樂師巴伯羅,他由此嘗到了熱烈的激情和溫暖的愛情,并過上了一種和他原來的中產(chǎn)階級品味迥然不同的生活,重新煥發(fā)出活力。最后,他被邀請進入一場“魔術劇”,他親歷了很多離奇玄妙的事件,目睹了對人性全新的領悟方式,特別是與音樂家莫扎特相遇,他們之間展開了一次深入的對話。一剎那,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當然,路途還在前方,他必須繼續(xù)探索。
【作品選錄】
個性建設指南
保證有效
我覺得這里值得一看,于是就走了進去。
一個昏暗寂靜的房間,里面有一個男人坐在地上,就像東方的習慣那樣。他面前放著一個像大棋盤似的東西。起初我以為那是我的朋友巴伯羅,因為這個人也穿著一件花絲綢上衣,有同樣一雙烏黑發(fā)亮的眼睛。
“您是巴伯羅嗎?”我問。
“我誰也不是。”他親切地解釋說,“我們這里都沒有名字,在這里我們都不是個人。我是個棋手,您想聽關于個性建設的課嗎?”
“是的。”
“那就勞駕把您的形象給我一些。”
“我的形象?……”
“就是從您的所謂個性中分解出來的那些形象。沒有這些形象我就無法下棋。”
他拿著一面鏡子對著我,我又看到了我的統(tǒng)一個性分解為許多的我,而且數(shù)目比過去更多了。這些形象現(xiàn)在變得很小,只有棋子那么大,那個棋手用穩(wěn)健的手指拿了幾十個,放在棋盤旁的地上,像常常重復同一講演和課程的人一樣用單調(diào)的聲音說:
“那種會給你帶來不幸的錯誤觀點,即人是一個持續(xù)的統(tǒng)一體,您已經(jīng)是很熟知的了。您同時也知道,人是由很多靈魂、很多自我組成的。把表面統(tǒng)一的個性分解為許多形象,被認為是發(fā)狂,科學界為此發(fā)明了精神分裂癥這一名稱。當然沒有引導、沒有某種次序和分類,多樣性是不能控制的,科學只有在這一點上才是正確的。相反,科學的錯誤也就在于它相信自我分解只能變成一個一次的、固定和終身不變的次序。科學上的這一錯誤帶來了令人不快的后果,這一錯誤的價值只在于,國家雇用的教師和輔導員可以簡化自己的工作,省去自己的思考和試驗。由于這一錯誤,結(jié)果使許多不可救藥的瘋子被當作‘正常人’,被當作對社會有很高價值的人,相反有些天才卻被當作瘋子。因此我們要以我們稱之為性格建設藝術的概念來填補科學上靈魂學說的空白。我們要向經(jīng)歷過自我分解的人指出,他可以隨時把分解的碎片按照自己喜愛的次序進行新的排列組合,這樣他就可以實現(xiàn)生活游戲的無窮多樣性。正如作家只用一小撮形象就可以創(chuàng)造出一出戲劇一樣,我們也要用新的游戲和新的套數(shù),用永恒的新環(huán)境把分解了的自我形象組合成新的組像。您請看!”
他以安詳、機敏的手指抓住我的許多形象,老人、青年、孩子、婦女,歡樂的和悲傷的,強悍的和溫柔的,靈巧的和呆笨的各種形象,迅速地放到棋盤上組成了一幕戲,這些形象立即組成各種組織、家庭,歡樂嬉戲,互相斗爭,時而親切友好,時而互相敵視,構成了一個小型的世界。在我驚喜的眼前,他讓這個生氣勃勃、秩序井然的小世界運動、游戲和戰(zhàn)斗,結(jié)成同盟,進行大戰(zhàn),互相競爭,締結(jié)姻緣,繁衍后代;好一幕形象眾多、活潑緊張的戲劇。
然后他用快活的姿勢把棋盤一抹,輕輕推倒了所有的形象棋子,將它們堆成一堆,像一個很講究的藝術家那樣思考著,用另一種不同的組合,不同的關系和不同的混合,把同一個形象群組成另一出新戲。這第二出戲和第一出是互相聯(lián)系的: 用同樣的材料組成同一個世界,只是聲音有變化,速度有改變,強調(diào)了不同的動機,構成了不同的場景。
這位聰明的建設者,把我的這些碎片形象,組織成一幕幕的戲,遠看個個都相似,個個都認識,都是屬于同一個世界,屬于同一個來源,可是每一幕又都是完全新穎的。
“這是生活的藝術。”他以教訓的口吻說,“以后您自己也會喜歡把自己的生活游戲任意加以塑造,使它活躍、復雜、豐富,這就在于您自己了。正如更高級意義上的癲狂是一切智慧的發(fā)端一樣,精神分裂癥也是一切藝術的發(fā)端,一切幻想的發(fā)端,甚至學者們也逐漸認識到這一點。例如,人們可以在《王子的神奇號角》這本有趣的書中看到,一個學者艱辛勤奮的勞動,如何通過一些癲狂的、關在精神病院中的藝術家的天才合作而變得高貴起來——現(xiàn)在請您收回自己的形象,這個游戲會給您經(jīng)常帶來愉快。今天那個長成妖怪樣子、敗壞您游戲興趣的形象,明天您可以把它降級為無害的次等角色。那個一時看來似乎是倒大霉、遭厄運的可憐的小形象在下次游戲中您可以把它變成公主。祝您愉快,我的先生。”
我向這位天才的棋手深深鞠躬表示感謝,把各種形象放進口袋,通過狹窄的門回到回廊上。
我蘇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心亂神迷、疲憊不堪,走廊上白色的燈光倒映在光亮的地板上。我并沒有達到不朽人物的境界,還沒有。我還一直在撲朔迷離的人世間,還在痛苦的荒原狼的世界上,還在磨難交織的現(xiàn)實中。這里不是好地方,不是可以忍受的安身之地,應該結(jié)束這一切。
在巨大的壁鏡里哈立站在我對面。他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差不多就像那天晚上拜訪教授后和在黑鷹酒店的舞會之后那樣。但是這都已成為往事,幾年、幾世紀過去了,哈立年齡更大了,他學會了跳舞,觀賞過魔術劇,他聽到了莫扎特的笑,他對跳舞、女人、刀子再也不害怕了。只要在世界上再混幾百年,就是庸才之輩也會成熟起來。我久久注視著鏡子中的哈立: 我還能清楚地認出他,他還是有點像那個在陽春三月的星期天,在山丘上遇到羅莎脫帽致敬的十五歲的哈立。可是從那以后他已經(jīng)老了幾百年,搞了點音樂和哲學又厭倦了,在“鋼盔酒店”里喝了亞爾薩斯葡萄酒,跟迂腐的學者們爭論了印度神克利什那,愛過艾莉卡和瑪麗婭,成了赫爾米娜的好友,用槍射擊過汽車,和那位肌膚平滑的中國女人睡過覺,遇到過歌德和莫扎特,把他還身處其中的這個時代和假現(xiàn)實的羅網(wǎng)撕得大窟窿小洞眼。雖然他把美麗的形象棋子丟掉了,可是口袋里還裝著鋒利的刀子,前進吧,老哈立,年老疲憊的家伙!
呸,見鬼,生活的滋味是如此之苦!我向鏡子中的哈立啐了一口唾沫,用腳去踢他,把他踏成碎片。我緩步走過聲音回蕩的走廊,留心地看著那些誘人的門: 一個招牌也沒有了。我慢慢地走過了魔術劇場的所有上百個門。我今天不是參加了舞會嗎?上百年過去了。很快就不再有年月了。還有點事情要做。赫爾米娜還在等著,大概這將是一個特殊的婚禮。在悲傷的浪濤中我向彼岸游去,前途暗淡,奴隸、荒原狼。呸,見鬼!
在最后一扇門前我停了下來,是那悲傷的波濤將我卷到此處。啊,羅莎,啊,消逝的青春,啊,歌德和莫扎特!
我打開門,見到的是一幅簡單而美麗的圖畫。地毯上有兩個人裸體躺著,是美麗的赫爾米娜和美麗的巴伯羅,緊緊地靠在一起,睡得很熟,因愛的嬉戲而疲倦不堪,這愛的嬉戲好像是那樣地貪得無厭,可是又那樣迅速地使人得到滿足。美麗的人,美麗的圖像,奇妙的身軀。在赫爾米娜左邊胸脯上有一個新鮮的圓形斑點,那是暗色的淤血,是巴伯羅在親熱時用整齊發(fā)光的牙齒咬出的傷痕。就在圓形斑點處我扎了一刀,深深地,只有刀把留在外面。血從赫爾米娜白嫩的皮膚上流過。如果這一切是在某種稍有不同的情況下發(fā)生的,那我會把血吻掉。在現(xiàn)在的情況下我不這么做,我只是看著血如何流,看到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會兒,痛苦萬分,驚訝不已。“她為什么驚訝?”我在想。后來我想起來,必須把她的眼睛閉上。可是它們自動閉上了,完事了。她只是把身體稍稍轉(zhuǎn)向一邊,從腋下到胸部我看到一條美麗溫柔的陰影,似乎要使我回想起某些事。忘記了!然后她就靜靜地躺在那里不動了。
我久久地望著她。我終于如夢初醒地顫抖起來,想走掉。這時我看到巴伯羅在動,看見他睜開眼睛,伸展四肢,看見他俯身看著美麗的死者,微笑著。這個家伙從來不會嚴肅起來,我想,一切都會使他微笑。巴伯羅小心地掀起地毯的一角,把它蓋在赫爾米娜身上,一直蓋到胸部以上,這樣傷口就看不見了,然后他默不作聲地從包廂里走出去。他到哪里去?所有的人都把我拋棄了?我呆站著,身邊只有半覆蓋著的死人,我喜愛的和羨慕的人。她蒼白的額上掛著一縷男孩子般的鬈發(fā),灰白的臉上紅色的嘴唇在閃光,微微地張著。在散發(fā)出幽香的秀發(fā)下可以半窺到她那輪廓纖巧的小耳朵。
現(xiàn)在她的愿望實現(xiàn)了。在她還沒有完全屬于我之前,我就把我的情人殺死了,我把這樁不可想象的事干完了,我跪著,兩眼呆滯地望著,不知道這行動意味著什么,是好事,是正確的事,還是相反。那位聰明的形象棋子表演者,還有巴伯羅會對她說些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無法思考。那生命消逝的臉上畫過的嘴唇越來越紅,我的整個生活就曾經(jīng)是這樣的,我的小小的幸福和愛情就像這張已經(jīng)僵硬的嘴: 有點紅潤,但只是畫在死尸臉上的。
從死者的臉上,從死者白嫩的肩上和手臂上緩慢地、悄悄地滲出令人寒顫的東西,是一種冬天的荒蕪和孤寂,是一種緩慢增長的寒冷,它使我的手和唇發(fā)僵。莫非我把太陽熄滅了?莫非我把所有生命的心都殺死了?莫非宇宙的冰河期已經(jīng)來臨?
我毛骨悚然地望著已經(jīng)變僵的額頭,望著硬硬的鬈發(fā),望著耳輪上那灰白的寒光。從死者額頭上、頭發(fā)上、耳朵上滲出的寒氣是死氣,但是又是美麗的: 這寒氣在發(fā)出聲音,在奇妙地震顫,這寒氣就是音樂!
我以前不是曾經(jīng)有過一次感到如此寒顫同時又覺得幸福嗎?我不是曾經(jīng)有一次聽到過這種音樂嗎?是的,那是在莫扎特那里,在不朽的人物那里。
包廂的門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我看了兩眼,才認出來,那是莫扎特,沒有辮子,沒穿長及膝蓋的短褲,也沒穿有扣環(huán)的鞋,而是穿著時髦的服裝。他緊挨著我坐下,我?guī)缀跻鲋阉麚踝。滤囊路粡暮諣柮啄刃馗鞯降厣系难栉邸K铝耍瑢P闹轮镜財[弄他的幾件放在周圍的小機器和小工具,他非常鄭重其事地拆裝機器,我驚奇地看著他那靈巧的手指,我多希望能看到這些手指在彈鋼琴啊。我沉思地看著,或者說根本不是沉思,而是夢幻似地沉浸于欣賞他那好看、敏捷的手,感到他在跟前既溫暖又有點不安。他究竟在干什么,裝卸什么,操作什么,對此我根本沒注意。
但那是一臺收音機,是他裝配成的,現(xiàn)在他打開揚聲器,并且說:“可以聽到在慕尼黑演奏的韓德爾F大調(diào)大協(xié)奏曲。”
使我大為吃驚的是,那鬼東西鐵皮喇叭吐出的實際上是粘痰和嚼碎了的橡皮,可是留聲機用戶和收音機訂戶竟一致稱之為音樂,——在骯臟的粘痰和噪聲的背后還真能聽出那仙樂的神妙結(jié)構,王家的結(jié)構,清爽舒暢的呼吸,飽滿渾厚的弦樂之聲,就像在層層污垢之下有珍貴的古畫一樣。
“我的上帝!”我驚恐地喊道,“您在干什么,莫扎特?您真的要把這些污七八糟的東西強加給自己和我嗎?您真的要把這可惡的機器對著我們嗎?真的要把這時代的勝利品、把這個時代為消滅藝術而進行的斗爭中最后的有效武器拿來對付我們嗎?必須這樣嗎?莫扎特?”
啊,這個可怕的人是怎樣地在笑啊,他笑得多么冷酷,像幽靈一般,無聲而又能通過他的笑摧毀一切!他欣喜地看著我的痛苦,擰著那些該死的螺絲,擺弄著喇叭,他笑著讓那被歪曲的、沒有靈魂的、含有毒素的音樂繼續(xù)在室內(nèi)回蕩,他笑著回答我的問話。
“請不要激動,鄰居先生!另外您注意到里面的強烈節(jié)奏沒有?是個好主意,不是嗎?是的,您這個急躁的人,聽聽這節(jié)奏漸慢的樂段吧——您在聽低音?這些低音像神靈在叫喊——讓老韓德爾的這個思想來浸透和安慰您這顆不安的心吧!聽聽吧,您這個侏儒小人,不要激動,不要嘲諷,這可笑的機器雖然有令人絕望的愚蠢的面紗,但在其背后卻有著神圣音樂的遙遠形象!請您注意,這里可以學到一點東西。請注意,這瘋狂的喇叭似乎在干著世界上最愚蠢、最無用、最禁忌的事情,它把在任意一個地方演奏過的音樂毫無選擇地、愚蠢地、粗糙地、并且是蹩腳地歪曲了地轉(zhuǎn)播到一個陌生的、與音樂本身無關的地方——盡管這樣,它并不能破壞那音樂的原始精神,而通過這音樂不得不證實了自己那不知所措的技術和單調(diào)無味的操作裝配!您好好聽著,侏儒小人,這對您很有必要!來吧,豎起耳朵!好,那么,您現(xiàn)在聽到的不僅是被收音機蹂躪了的韓德爾的作品,雖然這種表現(xiàn)形式惡心透頂,但作品的精神還是保持了,還是神圣的——您,最可敬的人,同時還聽到、看到一切生活的一個優(yōu)秀的比喻。如果您聽收音機,您就會聽到和看到在思想與現(xiàn)象、永恒與時代、神的東西與人的東西之間的原始斗爭。我親愛的,正如收音機能把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無選擇地拋進最不相稱的空間中去十分鐘之久,拋進中產(chǎn)階級的客廳和閣樓,拋進閑聊的、大吃大喝的、打呵欠翻天和打呼嚕睡覺的人中間去一樣,正如它剝奪了音樂的官感美,敗壞了音樂,破壞了音樂的完整性,玷污了音樂,可是并沒有能完全殺死音樂的精神一樣。生活,也就是所謂現(xiàn)實,把世界上美麗的形象游戲亂扔一氣,在演奏韓德爾作品之后接著就舉行關于中等企業(yè)中隱瞞資產(chǎn)手法的報告,把奇妙無比的管弦樂聲變成平淡無奇的聲音堆砌,把它的技術和勤奮忙碌,把它亂七八糟的糞便和虛榮心一起塞進思想和現(xiàn)實之間、樂隊和耳朵之間。整個生活就是這樣,我的小家伙,我們不得不聽其自然,如果我們不是笨驢,我們就對此發(fā)笑。像您這一類人根本沒有權利去批評收音機或者批評生活。您最好是先學會去聽收音機!學會嚴肅地對待值得嚴肅對待的東西,而嘲笑其他的一切!或者您自己曾把這一切做得更好、更高尚、更聰明、更有趣味?啊,不,哈立先生,您沒有這樣做。您把您的生活寫成了一部可怕的病史,您的天才變成了不幸。據(jù)我所見,您除了向一個如此漂亮,如此令人喜愛的年輕姑娘身上捅一刀把她殺死之外,別無他法!您認為這樣做正確嗎?”
“正確?啊,不!”我絕望地喊道,“我的上帝,一切都是如此錯誤,愚蠢不堪,壞到極點!我是一頭動物,莫扎特,一頭愚蠢兇惡的動物,又有病又墮落,您說得一千個對。——可是關于這個姑娘,是她自己愿意如此的,我只是滿足了她本人的愿望。”
莫扎特無聲地笑著,可是做了件大好事,把收音機關掉了。
剛才我還一心一意地為自己辯護,相信我的理由,現(xiàn)在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相當愚蠢,意外地愚蠢。我突然回憶起,有一次當赫爾米娜談到時間和永恒時,我立即認為她的想法就是我自己想法的影子。但是我卻理所當然地認為,讓我把她殺死的想法,完全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愿望,絲毫沒有受到我的影響。可是,為什么我當時對這種如此可怕、如此陌生的想法不僅接受了,相信了,而且甚至預先就猜到了呢?也許因為這就是我自己的思想吧?而我又為什么正好在我發(fā)現(xiàn)赫爾米娜赤裸裸地躺在另外一個男人的懷抱里的時候把她殺死呢?莫扎特無聲的笑顯得無所不知,充滿嘲諷。
“哈立,”他說,“您是一個愛開玩笑的人。難道這個美麗的姑娘真的除了希望您給她一刀以外,對您別無所求?這個您騙不了人!不過,您倒是認真地刺了一刀,那個可憐的孩子是死了。也許現(xiàn)在是您弄清您對這位女士干這漂亮的一手的后果的時候了。或者,您想逃避這一后果?”
“不,”我喊道,“您難道一點不理解?我怎么能逃避后果!我除了渴望贖罪、贖罪、贖罪,引頸就戮,受懲罰、被消滅以外,其他什么也不想。”
莫扎特以令人難以忍受的嘲諷的眼光看著我。
“您總是那么鄭重其事!可是您還會學會幽默的,哈立。幽默一向就是絞刑架下的苦笑,必要時您就在絞刑架下學會它。您愿意這樣做嗎?愿意?好,那您就到檢察官那里去吧,忍受一下那毫無幽默感的法庭機器,直到在監(jiān)獄里,在黎明時分把您的頭砍下來為止。您準備好了嗎?”
一塊招牌突然閃現(xiàn)在我的眼前:
處決哈立
我點頭表示同意。一個光禿禿的院子里,四周墻上的小窗戶都釘上了鐵柵欄,一個很干凈的斷頭臺,十幾個穿著法衣和禮服的先生,我站在中間,在清晨灰蒙蒙的空氣中冷得發(fā)抖。由于悲傷和恐懼,我的心都收縮了,但我甘愿如此。遵照命令我向前走了幾步,遵照命令跪下。檢察官取下帽子,清了清喉嚨,其他各位先生也干咳幾聲。檢察官取出一份莊嚴的文件,把它打開,宣讀道:
“先生們,站在你們面前的哈立·哈勒受到控告,他由于肆意濫用我們的魔術劇而犯下了罪行。由于哈立把我們美麗的形象大廳與所謂的現(xiàn)實相混淆,用鏡子里的刀子殺死了一個鏡子里的姑娘,從而不僅玷污了高尚的藝術,而且他還有意識地、毫無幽默感地試圖把我們的魔術劇當作自殺的機器,為此我們判處哈勒永生,并且剝奪其進入我們劇場的權利十二小時。同時被告人必須接受一次被恥笑的懲罰。先生們,開始恥笑: 一、二、三!”
隨著口令聲“三”,所有在場的人都無可指責地一致地開始大笑,這是一場笑的高聲大合唱,是一場可怕的、人類幾乎難以忍受的陰曹地府的大笑。
當我清醒過來時,莫扎特像剛才一樣坐在我的身旁,拍拍我的肩頭說:“您已聽到對您的判決了。您會不得不習慣于繼續(xù)傾聽生活的收音機音樂。這會對您有好處。您的天分太低,親愛的蠢家伙,但是您會逐漸明白對您的要求是什么。您應當學會笑,這就是對您的要求。您應當懂得生活的幽默,懂得這生活的絞刑架下的苦笑。但顯然您是準備好了應付世界上的一切,只是沒有準備好應付對您的這一個要求!您決意刺死這個姑娘,您決意讓自己莊嚴地被處死,您肯定也愿意上百年地苦修苦行,承受鞭撻。或者,不是這樣?”
“啊,是的,我衷心愿意。”我在痛苦中喊道。
“當然!每一個愚蠢的毫無幽默感的游戲您都喜歡參加,您這位慷慨的先生,所有慷慨激昂的和毫無樂趣的東西您都贊成!但是我不喜歡這個,對于您那浪漫勁頭十足的全部懺悔我嗤之以鼻。您愿意被處死,愿意被砍頭,您這個狂怒的戰(zhàn)士!您還會為這個討厭的理想打死十個人。您想死而不想活,您這個懦夫。見鬼去吧,您正是應當活下去!給您判最重的罪倒是對您正合適。”
“噢,那判的會是什么樣的罪呢?”
“例如,我們可以使那位姑娘復活,讓您跟她結(jié)婚。”
“不,這我可不愿意。這樣做會是一場不幸。”
“好像您的所作所為還沒有造成足夠的不幸似的!但是現(xiàn)在再也不該有慷慨激昂和打死人的事情了。您理智一點吧!您應當活著,而且您應當學會笑。您應當學會聽那該死的生活中的收音機音樂,應當崇敬這音樂背后的智慧,應當學會嘲笑這音樂中無關緊要的廢物。完了,對您沒有更多的要求啦。”
我小聲地、像從牙縫中擠出來似的問道:“要是我拒絕您的要求呢,莫扎特先生?要是我剝奪您支配荒原狼,干預他的命運的權利呢?”
“那么,”莫扎特平和地說,“那我將建議你再抽一支我這美妙的香煙。”當他這么說著并從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香煙遞給我時,他突然不再是莫扎特了,而是我的朋友巴伯羅,是他在用一雙深色的異國眼睛熱情地看著我,而且很像是教我玩形象棋子那個人的孿生兄弟。
“巴伯羅!”我跳起來叫道,“巴伯羅,我們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
巴伯羅把煙遞給我之后又遞過火。
“我們現(xiàn)在,”他微笑著說,“是在我的魔術劇場里。如果你想學探戈舞,或者想當將軍,或者想與亞歷山大大帝談心的話,那下一次都可以辦到。但是我必須說,哈立,你使我有點失望。你完全忘乎所以了,你把我的小魔術劇的幽默給破壞了,干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你動起了刀子,你用現(xiàn)實的污斑把我們美麗的形象世界給玷污了。這可不怎么樣。但愿你是因為嫉妒我和赫爾米娜躺在那里而干出這種事的。很遺憾你不會跟這個形象打交道。——我原以為,你會更好地學會這種游戲的,不過,這是可以改正的。”
他拿起赫爾米娜——她在他的手指間很快縮小成一個棋子形象——裝進了剛才給我掏煙的那個口袋。
香煙散發(fā)出甜蜜而濃烈的舒適香味,我覺得自己一點力量也沒有了,好像被挖空了一樣,真想睡上一年之久。
啊,一切我都明白了,我理解了巴伯羅,理解了莫扎特,我聽到身后某處有莫扎特那可怕的笑聲,知道生活戲劇的所有十萬個形象棋子都在我的口袋里,震驚地猜測到了這件事的含義,愿意再一次開始這個游戲,再次去品嘗它們的痛苦,再次因其荒誕不經(jīng)而顫抖戰(zhàn)栗,反復地去穿越、經(jīng)歷我內(nèi)心的地獄。
我一定會把形象游戲演得更好些,我一定能學會笑。巴伯羅在等待我,莫扎特在等待我。
(李世隆 等譯)
注釋:
亞歷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公元前323),希臘國王。
【賞析】
西方人從柏拉圖開始,又經(jīng)過笛卡兒的強化,上千年來一直是以二元對立的模式看待人自身的。本能與智慧、感官與精神、欲望與意志、情感與思想、肉體與靈魂、心靈與理性、知識與德性、先天與后天……人被當成這樣一系列二元因子的組成物,并以它們之間的矛盾對立來解釋人的思維和行為,影響之大,直到今天還制約和規(guī)范著我們中的絕大多數(shù)人。但小說《荒原狼》卻揭露了這種認知方式的局限,并且尖銳地挖掘了其原因。
作家黑塞通過他作品中的主人公,那被稱為荒原狼的哈立·哈勒,一方面塑造處于新舊不同文明的對立當中、兩種時代的文化價值矛盾和沖突之下的苦悶、動蕩、無家可歸的靈魂;另一方面具有指導性和啟示性地指出,導致哈勒靈魂痛苦的根本原因是人自我假設的二重性格,及這兩方面無論在虛構層面和現(xiàn)實層面上的不可調(diào)和性。此處節(jié)選小說中有關“魔術劇”的部分,作家那具有開創(chuàng)意義的哲思在其中得以充分的體現(xiàn)。
通篇小說都充滿亦幻亦真的氣氛,魔術劇更把這種感覺推向極致。節(jié)選部分中,哈勒應赫爾米娜的邀請,去參加一場化裝舞會,在舞會上,他有機會進入了所謂魔術劇的現(xiàn)場。很顯然,魔術劇場是個虛擬的空間,那里是現(xiàn)實世界的鏡中之像。然而這鏡子的功能卻絕不是簡單的復制,而是映照出事物隱藏在表象底下的本質(zhì)和人類思想上的歧途。
在前面的篇章中,作家已經(jīng)通過《論荒原狼》這本小冊子明確指出,在荒原狼身上,以及在所有人身上,都有二重性格的對峙,即所謂人性和狼性的對立。而實際上,人的性格要復雜得多,是由上百種、上千種本質(zhì)構成的。把復雜的多面性的人物形象簡單地分為人和狼,然后再根據(jù)它來對萬事萬物作出解釋,是“一種毫無希望的兒戲”,“是對現(xiàn)實的強奸”。的確,哈勒本人不正是依據(jù)類似的二元對立的假設,被人為地切割成非此即彼的兩部分,“分成狼和人,分成本能和智慧”嗎?其他的如善與惡、美與丑、利己與利他、激進與保守、浪漫與務實、革新與守舊……還有許多的二元對立的組合,也都同樣,不趨向一個極端就趨向另一個極端,就像在黑白棋盤格上安排人生的腳步,似乎只有兩種可能的路子。就是這種情況,造成了荒原狼的痛苦、孤獨和自殺傾向——愛好古典藝術,就無法容忍現(xiàn)代音樂;崇尚理想精神,則不能兼容現(xiàn)實功利;回歸自然的狼性,就難以保持理智的人性。
那么,正確的理念和認識應該是怎樣的呢?在節(jié)選部分中作家寫到,一個東方智者通過下棋的形式對哈勒進行個性建設的指導。他通過一面鏡子,把哈勒一人的個性分解成許多的小棋子,再把它們組成一個形象群,通過變成棋子的這許多形象來做游戲,上演了一幕幕精彩的人生戲劇。這個情節(jié)說明,人的性格是多樣的、復雜的,一旦恢復了本來面貌,一旦被分解的碎片經(jīng)過不同的排列組合,統(tǒng)一成新的整體,就會煥發(fā)出前所未有的能量和潛力。東方智者告訴哈勒,這才是“生活的藝術”,也即“生命的藝術”。在后面的篇章中,哈勒又觀看到了“馴荒原狼奇跡表演”,這個表演是古怪地分成人馴狼和狼馴人兩個部分。每一部分都既野蠻得可怖,又失敗得可笑。這無疑是在形象地表明,把個性簡單地劃分為人性與狼性的二重對立,再用一方面去克服另一方面,既不可能成功,也令人痛苦困惑。
節(jié)選部分中還有一個更富代表性的細節(jié),即哈勒對收音機播放莫扎特的音樂深惡痛絕。在他看來,那種達到了輝煌極致的古典音樂,只能由造詣高超的藝術家在宮廷的樂池里演奏,否則就是褻瀆。哈勒就是按照這樣的模式來理解自己的命運的。所以他永遠在不同形式的兩極之間搖擺和顛來倒去,注定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和歸宿,只能在精神上自我折磨。但是莫扎特卻不贊同哈勒抱怨、憎恨用收音機播放古典音樂的態(tài)度,對哈勒斷定這是機器消滅藝術的最烏七八糟也最有效的手段不以為然。他肯定音樂的原創(chuàng)精神是什么手段都破壞不了的。他告誡哈勒“應當崇敬這音樂背后的智慧,應當學會嘲笑這音樂中無關緊要的廢物”。道理就在于,生活中的實際事物也不是簡單地二元對立的。在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之間,并非只有一種舍此取彼的選擇,互相絕無共容的可能。所有事物也并不是好的全部好,糟的全部糟。無論是古典音樂還是現(xiàn)代音樂,無論是樂隊演奏或收音機播放,都既有智慧的精華,也不免贅余的廢物。
拯救之路就這樣重新在腳下開始了。正由于世界和自我的靈魂是復雜多元而不是二極對立的,正由于人性并非連通自然和精神之間的一條兩塊板的小窄橋,通向和諧與理想的路途才如此漫長曲折,歷經(jīng)艱辛。小說最后,哈勒雖在有關人性的多元分解和統(tǒng)一組合方面獲得許多啟示,從自己的錯誤和愚蠢中醒悟過來,卻出自嫉妒心殺害了赫爾米娜,“用現(xiàn)實的污斑把我們美麗的形象世界給玷污了”,破壞了魔術劇的幽默。這一情節(jié)說明,有關自我個性的完整認識和重新鑄造,真正要做起來,以達到預想的目標,并不是容易事。無論在理論闡述的層面,或生活實踐的層面,都將是十分漫長而艱巨的過程。于是,作家冷靜而深刻地進一步指出,只有正確認識人的本來面貌,才能真正戳穿荒原狼的荒誕,促使人類在個性建設上向著整體性的豐盈進化。至于這個世界所有的悖謬與荒誕,就用笑與幽默來對付。那不是出于淺薄、無聊或自我解嘲,這是因為,悖謬與幽默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不可或缺的東西。節(jié)選部分中,莫扎特告訴哈勒,“幽默一向就是絞刑架下的苦笑”。當高聲的如同大合唱的笑聲處決了哈勒這頭終至確定了方向的荒原狼時,那一刻,他下定決心,愿意再一次開始這個游戲,一定要學會笑,哪怕前程再遙遠,路途再艱險,也要繼續(xù)努力,進行嘗試。
青年時代就接受浪漫主義影響的黑塞,喜歡把人物置于各個角度的映照之下。《荒原狼》就是通過“出版者序言”、“哈立·哈勒手記”、“《論荒原狼》的小冊子”、“魔術劇”四個不同的敘述角度刻畫人物的。這四個部分的描寫不盡一致,盡管都圍繞哈勒的所作所為和精神情感經(jīng)歷而展開,但又有不同變化,形成了黑塞自己所謂的“奏鳴曲式藝術結(jié)構”,或者像音樂作品中的四重奏——同一個旋律,卻以四重的變奏加以展現(xiàn)。這種寫法,明顯又具有現(xiàn)代派小說藝術的特征。
同時,小說標志著人物形象上藝術審美方式的轉(zhuǎn)折,它變革了二重人格式的浪漫派風格。除了致力于揭示個性的豐富程度,小說人物關系的設置也不再是二元分立或互補的。巴伯羅和哈勒算是一對,巴伯羅莫測高深,永遠面帶微笑,最后又與偉大的音樂家莫扎特幻化成同一個人,他在性格和思想傾向上和哈勒形成對稱和互補,但其間又插入了作為哈勒的“鏡子”的赫爾米娜;在赫爾米娜和哈勒之間,又加上了個瑪麗婭;而哈勒的啟蒙者、不朽的偉大人物,除了莫扎特外還有歌德。所有這些形成了三維或多維的關系,都是有意為了打破根深蒂固的二元格局。《荒原狼》只是在第一人稱手記的形式上還保留著懺悔錄的痕跡,其實早已超越了浪漫派喜歡剖析自我的懺悔錄寫法。通過這部小說,黑塞成功地突破了浪漫主義文學的傳統(tǒng)手法。他以思辨式的反思,而不是形象性的塑造,來表現(xiàn)其創(chuàng)作的意圖和宗旨。為此,整部小說充滿了撲朔迷離的魔幻色彩的同時,又具有較濃厚的哲理意蘊。
(張 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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