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米勒大法官宅邸中的布克被米勒的園丁助手曼紐爾出賣給陌生人,從而開始了從一只狗演變成一頭“狼”的奇異旅程。經多次轉手后,布克從南國來到了北國。他先在兩位加拿大人——派特勞和法蘭夏手下干活,為他們在冰天雪地之中運輸郵件。其間,布克迅速掌握了野外求生的技巧,如夜間在什么地方睡覺,偷東西如何不被發現,拉雪橇如何不挨打等,同時也初步喚醒了他生理上野性的沖動。在一次生死搏斗中,他贏得了對手成為領隊狗。此后,布克又一次賣給了查爾斯等三個南方人。布克在他們手中備受折磨,所幸得到約翰·宋頓的拯救得以逃生。在隨宋頓尋寶的途中,布克在森林中結識了一頭大灰狼。在布克發現宋頓和他的伙伴已被印第安人殺死后,他脫離了人類世界進入森林,成為狼群的首領。
【作品選錄】
日日夜夜,船隨著推進機不倦的搏動而震顫著,每天的情形雖然非常相像,但是布克卻顯然覺得氣候確實變冷了。最后,一天早上,推進機沉靜了,“納霍號”被一片激昂的氣氛籠罩著。他感覺到這點,別的狗也如此,知道即將發生變動了。法蘭夏用皮帶拴住他們,帶他們上了甲板。剛一踏上寒冷的艙面的時候,布克的腳就陷進一種潔白柔軟、非常像泥的東西里面。他哼一聲,跳回去。這種白色東西還在從空中紛紛落下。他抖一抖身體,但是身上又落了好多。他好奇地嗅嗅它,隨后用舌頭舔了一些。它像火一樣刺激,但是一下就沒有了。這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又試了一下,結果相同。旁觀者們哄堂大笑,他覺得很害羞,他不知道人家為什么笑他,因為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的雪。
布克在代牙海岸上的第一天仿佛一場夢魘。時時刻刻充滿了震駭和驚奇。他突然從文明中心被人拖出來,拋進了原始事物的中心。這可不是懶洋洋的、溫暖幸福的生活,除了終日游蕩,心煩意亂,無所事事,這里既沒有和平,也沒有休息,也沒有一瞬間的安全。全部是混亂和行動,生命和肉體隨時隨刻都處在危殆之中。經常保持警惕是絕對必要的。因為這些狗和人可不是城市里的狗和人。他們是野蠻的,無一例外,他們不懂任何規矩,除了棍子和虎牙的規律。
他從來沒有見過狗們打架像這些狼似的動物打得這么兇,他的第一次經驗就使他受到一次終生難忘的教訓。不錯,那是借鑒他人的經驗,否則他就不會活著利用這種經驗了。犧牲者是科利。他們的營帳扎在木料堆棧附近,她友好地跟一條赫斯基狗要好,那條狗像長足了的狼那么大,然而還沒有她一半大。并沒有發出警告,只是閃電般地一跳上來,牙齒發出金屬般的一聲“咔嗒”聲響,又是迅速地一跳開去,科利的臉上已經從眼睛到顎骨被撕破了。
那是狼作戰的方法,進攻一下立即跳開;不過事情還不止如此。三四十條赫斯基狗趕到那里,圍成緊張而沉默的圓圈包圍住兩位戰士。布克不理解這種沉默而專心致志的態度,也不懂他們干嗎那么貪婪地舔著嘴巴。科利向她的敵手沖去,他又跳上來襲擊,然后又跳開。她第二次沖上去的時候,他把胸脯迎住她,用一種特別的方法使她翻了身。她再也沒有爬起來過。這正是那一條條袖手旁觀的赫斯基狗所等待的。他們一擁而上,咆哮著和叫喚著,而她發出劇痛的尖叫,被掩埋在密集的狗群的毛茸茸的身體下面了。
那是這樣的突兀,這樣的意外,以致布克嚇了一跳。他看見史皮茲伸出了深紅的舌頭,那是他笑起來的樣子;他又看見法蘭夏揮著斧頭跳進狗群的聚餐會。三個拿著棍子的人幫助他驅散他們。時間并不久。科利倒下去兩分鐘,她的攻擊者們已經一個也不剩地被打跑了。但是她軟綿綿地、毫無生氣地倒在浸了血的積雪上,幾乎名副其實地被撕成了碎片。她身旁站著那個黑皮膚的混血兒,一邊低頭看著,一邊惡毒地咒罵著。這景象后來時常使布克從夢中驚醒。事情就是這樣。談不到正大光明。一跌下來,那你就完蛋。唔,他得當心永遠不跌筋斗啊。史皮茲又伸出舌頭笑了,從此,布克就對他懷上永遠不能消除的深刻憎恨。
他還沒有從科利的悲劇性結局所給予他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就受到另外的一擊。法蘭夏在他身上套上一件有皮帶和帶扣的裝備。那是一副挽具的樣子,就像他在家里看見馬夫們給馬套上的東西。就像他看見馬工作那樣,他開始了工作,拉著坐了雪橇的法蘭夏到山谷邊沿的森林去,歸來時裝了一雪橇木柴。雖然這樣叫他做拉車的牲口大大地傷了他的尊嚴,不過他很聰明,決不反抗。他勉強順從,盡力而為,雖然這完全是新奇而陌生的。法蘭夏是嚴厲的,要求立刻服從,并且靠著鞭子的力量立刻得到服從,同時,布克只要一犯過失,那個有經驗的壓陣者德夫就咬他的后腿。史皮茲是領導,同樣有經驗,他因為不能常常咬到布克,就隨時對他咆哮著嚴加責備,或者狡猾地把他的體重加在挽帶上牽著布克走上他該走的路。布克順利地學習著,在兩個同伴和法蘭夏的聯合教導之下進步得很快。在他們還沒有返回營地時他已經懂得了聽見“嗬”就停止,聽見“走”就前進,拐彎的地方繞大彎子,并且當滑下坡的載重雪橇飛快地追趕他們的時候離壓陣狗遠一點。
“三條狗都呱呱叫,”法蘭夏告訴派勞特,“那個布克拉起來嚇死人。他學起來快得不得了。”
下午的時候,急于帶著公文趕路的派勞特,又帶回來另外兩條狗,他叫他們“畢利”和“喬”,是兩兄弟,都是純種赫斯基狗。他們雖然是一個母親生的兩個兒子,卻像白天和黑夜一樣截然不同。畢利的毛病是過分的好脾氣,而喬剛剛相反,又冷酷又有心眼,永遠咆哮著,露出惡意的眼光。布克用友善的態度接待了他們,德夫不理睬他們,而史皮茲輪流著咬了他們倆。畢利求和地搖搖尾巴,當他看到求和無用時就轉身逃跑,當史皮茲的利齒劃破他的腰部的時候就叫喚(仍舊是求和的態度)。但是喬呢,無論史皮茲怎樣繞圈子,他始終腳跟旋轉著面對著他,聳著鬃毛,倒貼著耳朵,歪嘴扭腮地咆哮著,咬牙切齒,眼睛里閃著窮兇極惡的光芒——這是備戰的具體表現。他的樣子那樣可怕,以致史皮茲不得不放棄教訓他;但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相,他就轉過來欺負那個并不傷害人的哭哭啼啼的畢利,把他趕到營地邊緣。
傍晚的時候,派勞特又弄來一條狗,是一條老赫斯基狗,又長、又瘦、又憔悴,長著一張帶著戰斗傷痕的臉和一只獨眼,眼里閃著一種光芒,警告別人他有使人敬畏的勇猛。他叫做“索勒克斯”,意思是“發怒的家伙”。像德夫一樣,他不要求什么,不給予什么,不希望什么;當他慢吞吞地、悠然地走到他們中間的時候,連史皮茲都不招惹他。他有一種癖性,布克不幸發現了。他不喜歡人家從他的瞎眼那邊接近他。布克無意中犯了這個過失,索勒克斯立刻撲上來把他的肩膀撕裂到露出骨頭,上下有三英寸長,他這才知道了自己疏忽之罪。從此以后布克永遠避開他的瞎眼那一邊,直到他們的同伴關系終結的時候,就再也沒有鬧麻煩。他的惟一的明顯欲望,像德夫的一樣,是人家不要招惹他;不過,布克后來懂得,他們每個人都有另外的甚至是更緊要的欲望。
那天夜里布克遇到了睡覺的大問題。帳篷被一支蠟燭照著,在雪白的平原上放射著光芒;當他認為理所當然地走進去的時候,派勞特和法蘭夏都用咒罵和做飯的家具猛烈地攻擊他,直到他從驚慌失措中清醒過來,并且丟臉地逃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正在刮的寒風使他寒徹骨髓,特別惡毒地刺傷他的受傷的肩膀。他在雪地上臥下,打算睡覺,但是嚴寒很快凍得他渾身發抖。他又可憐又憂郁,就在一座座帳篷之間亂走,但是他發現,到處都一樣冷。到處都有一些野蠻的狗向他撲來,他聳起頸毛咆哮(他學習得很快),他們就讓他不受干涉地走掉。
最后他想到一個主意。他回去看看他的拉車同伴們怎么搞法。使他驚訝的是,他們都消失了蹤影。他又在遼闊的營地里亂走,找尋他們,然后又回來。他們在帳篷里嗎?不,不會的,否則不會把他趕出來。那么他們可能在哪里呢?他耷拉著尾巴,身子顫抖著,非常凄涼的樣子,毫無目的地繞著帳篷走。突然,積雪在他的前腳之下坍塌了,他陷進去了。什么東西在他的腳下蠕動。他往后一跳,聳著毛咆哮著,對那種未見的和未知的事物懷著莫大的恐懼。但是一聲友好的小聲叫喚使他安下心來,他走回去察看。一股暖烘烘的空氣升上來撲到他的鼻孔里,在積雪下面緊緊蜷縮成一個球似的臥著的卻是畢利。他息事寧人地嗚嗚叫喚著,扭動著身體表示他的善意,甚至冒昧地用他的溫暖潮濕的舌頭舔布克的臉,作為求和的賄賂。
又是一個教訓。他們原來是這么辦的,呃?布克滿懷信心地選擇了一處,大費手腳地替自己挖了一個洞。一會兒工夫,他身上發散出來的熱氣已經填滿了那有限的空間,他睡著了。白天很長,很辛苦,他睡得很熟,很安逸,雖然幾場惡夢使他又吼又吠又扭動。
直到醒過來的營地的種種喧囂聲把他驚醒,他才睜開了眼睛。一開頭他簡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夜里又下了一場雪,他完全被雪埋了。雪墻四面八方地堵住他,一陣洶涌澎湃的恐懼涌上他的心頭——是野獸畏懼陷阱的一種心情。這是他正在從他自己的生活還原到他的祖先們的生活中去的一種征兆;因為他是一條開化的狗,一條過度開化的狗,憑他自己的經驗是不知道什么陷阱的,所以他自己也不會害怕。他全身的肌肉抽搐地和本能地收縮起來,脖頸上和肩膀上的毛豎得筆直,發出一聲兇猛的咆哮,于是筆直地跳出那個洞,到了眩目的光天化日之下。雪像一陣閃爍的云在他四面飛著。腳還沒有落地,他就看見了展現在他面前的白皚皚的營地,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了,并且記起了自從他跟著曼紐爾出去散步到頭天晚上給自己掘洞這期間所經歷的一切。
法蘭夏大叫一聲歡呼他的出現。“我不是說過嗎?”這個趕狗的人對派勞特叫道,“那個布克學得真是再快沒有了。”
派勞特鄭重地點一點頭,他作為加拿大政府的信差,送著重要文書,急于弄到最好的狗,所以有了布克覺得特別高興。
一小時之內,又有三條赫斯基狗加入他們的隊伍里,總共九條;又過了不到一刻鐘,他們就都套上挽具,奔上雪道,向代牙峽谷出發。布克是高興動身的,雖然工作很艱苦,但是他發覺他并不特別討厭它。他很驚訝那種鼓舞狗隊全體的干勁,并且這種干勁也感染了他自己;可是他更驚訝的是德夫和索勒克斯所起的變化。他們簡直成了面目一新的狗,完全被挽具改變了。消極和淡漠完全消失了。他們又機靈又活躍,操心著要工作順利進行,由于耽擱或者混亂而或多或少妨礙了工作的時候就惡狠狠地發怒。軛下的苦工似乎就是他們存在的最高表現,是他們生活的整個目的,和他們非常愛好的惟一的東西。
德夫是壓陣狗,或者叫橇前狗,在他前面拉的是布克,再前面就是索勒克斯;隊里其余的狗在他們前面排成單行,一直排到領導狗后面,居于領導狗地位的是史皮茲。
布克是人家有意安插在德夫和索勒克斯之間受訓的。他是一個很聰明的學生,而他們也是很聰明的教師,從來不許他在錯誤上逗留很久,并且用他們的利齒施行教導。德夫又公正又聰明。他決不無緣無故地咬布克,而每逢需要的時候他也決不會不咬。因為法蘭夏的鞭子替他撐腰,所以布克覺得改正錯誤比報復來得上算。一次,在短暫的休息中間,他把韁繩絞亂了,耽擱了出發,德夫和索勒克斯一道撲到他身上對他嚴加懲罰。結果混亂得更厲害了,不過從此以后布克就特別小心不把韁繩弄亂;這天還沒有過去他已經把他的工作掌握得那么好,他的同伴們就幾乎不再責罰他了。法蘭夏的鞭子響得比較稀了,派勞特甚至賞給布克一種榮幸,捧起他的腳來仔細地察看。
那是很辛苦的一天的奔馳,爬上代牙峽谷,通過羊寨,走過鱗山和森林邊界線,越過幾百英尺深的冰河和雪堆,并且越過了聳立在咸水和淡水之間、難以接近地守衛著荒涼寂寞的北國的奇爾古大分水嶺。他們及時地順著填補死火山噴口的一連串湖泊疾馳下去,當天深夜趕到本乃湖口上的大宿營地里,那里有好幾千淘金的人在造木船預防春季解凍。布克在積雪上挖了一個洞,疲乏不堪地睡了一覺。但是一大早就被人叫出來在寒冷的黑暗里和同伴們一道駕上了雪橇。
這天他們行駛了四十英里,因為雪道被壓得很堅硬;但是第二天和隨后好幾天,他們要開辟自己的雪道,工作更加艱苦,而路卻走得更少。老規矩,派勞特走在狗隊前面,用有金屬薄片鞋底的雪鞋踏雪,使他們走起來容易一些。法蘭夏在雪橇舵桿那里駕馭,有時和他換換位置,不過不經常。派勞特急于趕路,并且對于自己掌握的那套冰的知識感到非常自豪。這種知識是少不得的,因為秋季的冰很薄,并且有水流的地方根本就沒有冰。
一天一天,無窮無盡似的,布克在韁繩之下做苦工。他們老是在黑暗中撤營,到黎明第一道灰暗光線出現的時候他們已經把幾英里路程丟在背后了。他們老是在天黑之后才宿營,吃一點魚,就鉆到雪堆里睡覺。布克很饞。作為他的每天口糧的一磅半鮭魚干,似乎一點都不頂事。他從來沒有吃夠過,經常忍饑挨餓。別的狗們,因為體重比較輕,并且生出來過的就是這種生活,所以雖然只得到一磅魚,卻過得蠻好。
他很快失去了作為他舊日生活的特色的那種過分講究的作風。他原來是一個斯文的吃客,他發現,他的同伴們吃完之后就搶他沒有吃完的口糧。那是沒有法子防范的。他正把這兩三個趕走,東西卻被別的狗吞進喉嚨里了。為了加以補救,他吃得像他們一樣快;并且,饑餓逼得他這么厲害,他也不能不屑于攫取不屬于他的東西了。他觀察著和學習著。他看見派克、新來的那些狗中的一條、那個狡猾的裝病鬼和小偷,趁著派勞特轉過身去的時候偷了一片咸肉,第二天他就重復了這一手,弄了整整一大塊。引起了一陣騷亂,不過沒有懷疑到他;而那個老是被人捉住的笨拙的冒失鬼杜布替布克的罪行受了處罰。
這首次的偷竊行為就顯出布克適宜于在充滿敵意的北國環境里活命。這顯出了他的適應性,顯出了他自己適應變換無常的環境那種能力,缺乏這種能力就意味著迅速而悲慘的死亡。而且,這顯出了他的德性的衰退或崩潰,這種德性在無情的生存斗爭中是有害無益的。在南國,在愛和友誼的規律之下,尊重私有財產和個人感情,那是蠻好的;但是在北國,在棍子和虎牙的規律之下,誰考慮這些就是傻瓜,誰遵守這些誰就不會成功。
這個道理布克可不是推論出來的。他在適應環境,如此而已,他不知不覺地使自己適應新的生活方式。他一生,無論形勢如何,從來沒有臨陣脫逃過。但是那個穿紅衛生衫的人的棍子把一條更基本更首要的法典打進了他的心里。開化的他,能夠為道義而死,譬如說為了守衛米勒大法官的馬鞭;但是他的野蠻化的完成,現在被他有能力逃避履行某種道義責任因而保全自己這一點證明了。他偷竊并不是因為好玩,而是因為肚子在鬧。他不公開搶劫,而是秘密而狡猾地偷竊,也是出于對棍子和虎牙的敬畏。總之,他之所以干出那些事來,是因為干比不干容易些。
他的發展(或者說退化)很快。他的肌肉變得像鐵一樣硬,他逐漸對于一切平平常常的痛苦處之泰然了。他同時完成了內部和外部的“經濟學”。他能夠吃任何東西,不管是多么難吃的和多么難消化的;一旦吃下去,他的胃液就能夠把最后一滴養料都消化掉;他的血液就把這種養料輸送到全身最遠的地方,制造出最強韌最結實的細胞組織。視覺和嗅覺變得非常敏銳,同時他的聽覺發展到這樣靈敏的程度,連在睡覺的時候都聽得見最輕微的聲響,并且知道它預告的是吉是兇。他學會了把凍結在趾縫里的冰用牙齒咬掉;當他口渴而水眼上覆蓋著一層厚冰的時候,他知道用后腿站起,而用僵硬的前腿敲破冰。他的最出色的特點是有本領嗅風,并且隔夜就可以預測。他靠近樹木或者堤岸掘巢穴的時候,無論當時怎樣一絲風都沒有,而后來刮起風來他的位置總在下風,有遮蔽,安安逸逸。
他不僅是借著經驗學習,而且那種種死了很久的本能又復活了。馴服了許多代而養成的特性漸漸地從他身上消失。他渺茫地記起了他的種族的少年時代,回溯到野狗成群在原始森林里徘徊和捕殺他們追上的獵物的時代。學習用牙齒割切和用狼式的突然一咬的方法來戰斗,在他并不是很艱苦的事。被遺忘了的祖先就是這樣戰斗的。他們鼓舞了他內部的古老的生命,而他們印在種族遺傳性上的古老的慣技正是他的伎倆。這種種伎倆毫不費力地歸他所有,不用追求,仿佛向來就屬于他一樣。當他在寂靜的寒夜,仰起鼻子,朝著一顆星星發出狼一樣的長嗥的時候,那正是他作古成塵的祖先通過許多世紀和通過他而仰起鼻子對著星星長嗥。他的音調正是他們的音調,這音調表達出他們的悲哀以及他們對于寂靜、寒冷和黑暗的體會。
就這樣——作為說明生命是怎樣的一種傀儡戲——那種古代的歌從他的內心里涌出來,他又返本歸原了;而他之返本歸原,因為人們在北國發現了一種黃色金屬,因為曼紐爾是園丁助手,他的薪水不夠養活他的妻子和許多他自己的小拷貝。
(蔣天佐 等譯)
【賞析】
杰克·倫敦在《荒野的呼喚》這部1903年出版的成名作中將筆下的一條名為布克的狗擬人化,以一種人性的視角設身處地地觀察、敘述了他的遭遇,以及與之相應的所思所想,從而揭示出布克整個的“精神”演變過程和潛藏在背后可能有的意義。對這種意義的闡發,詩人曾卓在其閱讀隨筆上說:“作者的意圖主要是想通過布克的遭遇和命運,顯示生存的艱難和生活的嚴酷,要對付各種各樣的挫折、折磨、打擊,每前進一步都要進行斗爭,甚至付出血的代價。弱者只能落得一個悲慘的下場。為了生存和生活,必須勇敢地面對現實,做一個強者。”
布克之所以能成為閱讀史上容易與讀者產生共鳴的角色,不僅僅是因為作者選取的題材和對題材的剪裁得當,也與作者對布克的塑造技巧相關。大致來說,作者主要從兩方面入手: 一個是生理層面,另一個是精神層面。從生理層面上說,主要表現在布克來到“北國”之后,體力上變得強壯,生理上的野性氣質得到了復蘇。但在精神上的改變才是關鍵。他不再是一條不諳世事、自以為是整個莊園的統治者的狗了。他脫離了“愛和友誼”,意識到“棍子和虎牙”的威脅;意識到來自同類的潛在傷害;意識到黑夜和陷阱的恐懼;意識到想要生存必要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選文來自小說的前兩個章節。布克正從“文明中心”被拋入“原始事物的中心”。此處是整部小說的轉折點。這幾乎是杰克·倫敦小說的特點: 中心人物的生活往往在小說的開端就經歷了一次關鍵的變化。在“原始事物的中心”里——敘事人這樣描述道:“沒有和平,也沒有休息,也沒有一瞬間的安全。全部是混亂和行動,生命和肉體隨時隨刻都處在危殆之中。經常保持警惕是絕對必要的。”但對于從溫暖的南方來的布克來說,他對這一切還懵懂未知。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雪”。第一章結束時,布克被帶到“納霍號”的艙面上。這里有一段細膩的描寫。敘事人以布克的視角,以陌生化的手法揭示布克對雪的無知,也通過這種有效的途徑暗示他對整個北國的無知:“布克的腳就陷進一種潔白柔軟、非常像泥的東西里面。他哼了一聲,跳回去。這種白色東西還在從空中紛紛落下。他抖一抖身體,但是身上又落了很多。他好奇地嗅嗅它,隨后用舌頭舔了一些。它像火一樣刺激,但是一下就沒有了。這使他感到莫名其妙。” 而無知則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他可能會遭受到危險——這是必然要付出的代價。人們在危險面前的反應不外乎兩種: 惶恐,不知所措;沉著,自我防衛。顯然,杰克·倫敦讓布克選擇了后者。他接受了棍子和虎牙的規訓,遭受著來自荒野中的殘酷與兇猛,以及來自奴役者對他的壓迫。
杰克·倫敦畢竟不是厄納斯特·海明威。尼克(海明威的“尼克故事集”中的人物)初入荒蕪的成人世界時,正如布克那樣,他也意識到來自這個世界的惡和死亡的威脅,但海明威從不給出也不屑于給出解決的方法。米蘭·昆德拉就曾固執地認為提供解決的方法并不是小說家的任務。但杰克·倫敦略有不同。這位深受尼采和達爾文影響的作家,在設置出布克所受到的威脅的同時,也指出了布克的“能動性”,即他作出了調整,他保護了自我。甚至可以這樣說,杰克·倫敦提出的種種威脅不過是為了能讓布克在野外生存中自我保護罷了。后者,也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才是作者真正要達到的目的。這可以從第二章的敘事結構中看出來。第二章以盤旋樓梯的形式,在“威脅”與“調整”之間搖擺、重復,最終抵達了作者所認為的答案。
布克在下船的第一天就與荒野世界的殘酷狹路相逢。第一次是科利的死。她被一條身子不如她一半大的赫斯基狗襲擊,繼而被一群赫斯基狗襲擊,倒在浸血的積雪上幾乎被撕成了碎片。布克目睹了這一切。從他人的死亡中他獲得有關“生”的教訓:“事情就是這樣。談不到正大光明。一跌下來,那你就完蛋。唔,他得當心永遠不跌筋斗啊。”當布克還沒有從科利之死這件事所帶來的“震驚”中恢復過來時,又受到了另外的打擊: 法蘭夏給他套上了皮帶和帶扣的裝備。他得在冰天雪地之中和其他的狗合作運輸郵件和木柴。他以前只看見過馬這樣干過,他可沒干過這種傷自尊的活啊。他少不得會犯過失。而他一犯過失,后面的狗就會咬他后腿,領隊狗會向他咆哮,他還得受到法蘭夏的鞭打,但是布克很快與此相適應了。“這天還沒有過去他已經把他的工作掌握得那么好,他的同伴們就幾乎不再責罰他了。法蘭夏的鞭子響得比較稀了,派勞特甚至賞給布克一種榮幸,捧起他的腳來仔細地察看”。
與之性質相同的搖擺還發生在以下這三件事情上: 一, 新來的索勒克斯不喜歡其他的狗從他的瞎眼那邊接近,布克無意中犯了這個錯誤,并因此他的肩膀被撕裂到露出了骨頭。“從此以后布克永遠避開他的瞎眼”,一直到他們的同伴關系結束為止都沒有惹過麻煩。二, 布克第一次露宿在雪地里,他受到了黑夜、寒冷和來自黑暗中野蠻的狗群的威脅,但他很快也找到了解決的方法。他想看看他的同伴是怎么做的,“又是一個教訓。他們原來是這么辦的,呃?”于是他選擇了個地方,挖了個洞,在里面又溫暖又安全地睡去了。注意“教訓”這個詞語。在此語境中,它本身就暗示著此前他已受到的威脅和傷害,和此后他將要作出的調整。它維系著“搖擺”的兩端。三, 布克的食物問題。布克早已改掉了往日“斯文”的吃法。經驗告訴他,他的同伴吃完之后總是要搶他沒吃完的口糧。另外,布克經常得忍饑挨餓,一磅半鮭魚幾乎不頂什么事,于是他又學會了偷別人的東西而不被人察覺的本領。敘事人對布克的首次偷竊行為是這樣評述的: 它“顯出布克適宜于在充滿敵意的北國環境里活命。這顯出了他的適應性……”。不錯,布克看似生來就潛藏著在不斷受到的威脅中不斷調整自我的本能,而這種本能在寒冷的北國誘發下如同被遮蔽的氣味散發出來。
同一類性質的故事大致重復五次后,敘事人開始順理成章地對布克的發展或者蛻化作出了結論性的概括——此類在重復中得到升華的藝術技巧雖是笨拙,卻也扎實、實用:“他的肌肉變得像鐵一樣硬,他逐漸對于一切平平常常的痛苦處之泰然。他同時完成了內部和外部的‘經濟學’。他能夠吃任何東西,不管是多么難吃的和多么難以消化的……視覺和嗅覺變得非常敏銳,同時他的聽覺發展到這樣靈敏的程度,連在睡覺的時候都聽得見最輕微的聲響,并且知道它預告的是吉是兇。他學會了把凍結在趾縫里的冰用牙齒咬掉;當他口渴而水眼上覆蓋著一層厚冰的時候,他知道用后腿站起,而用僵硬的前腿破冰。他的最出色的特點是有本領嗅風,并且隔夜就可以預測。”至此布克已順利地完成了從“文明中心”進入到“原始事務的中心”的過渡。
小說第二章的另一功能在于,它為后來布克徹底切斷人類/狗的世界,聽從“神秘的、動人心弦的和富于誘惑力的呼喚”,真正進入森林,成為傳說中狼群的首領做好了鋪墊。這正如第二章的末尾所暗示的那樣:“就這樣……那種古代的歌從他的內心里涌出來,他又返本歸原了。”
(李日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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