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米雷克擔心被政府調查,于是向舊情人茲德娜索討回從前的信件,但遭到拒絕,兩人不歡而散。
卡萊爾的母親與兒子、兒媳共度一周時,遇見了兒子、兒媳的好友愛娃。這使老人想起了年輕時的往事。小城女人克里斯蒂娜去布拉格探望情人。他正好有一個會議,未能相遇。她留了紙條,他卻無意間錯過了,失去了和她做愛的機會。
流亡國外的塔米娜想請朋友去布拉格帶回自己的記事本,但是最終沒能成行,塔米娜只能繼續憂郁地生活。后來塔米娜去一個小島,島上有很多女孩。她和這群孩子做游戲,受到孩子們折磨。塔米娜決定逃走,在游泳離開小島時她沉入水中。
揚有過獵色經歷,他和伴侶來到美洲,拋棄傳統觀念,登上了象征個性自由解放的“達夫尼斯之島”。
【作品選錄】
現在是一九七一年。米雷克說: 人與政權的斗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斗爭。
他用這句話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而他的朋友們認為他的這些行為不夠謹慎: 他認真地寫日記,保留自己的書信,對他們討論局勢、探討前途的所有會議都做詳細的記錄。他對他們解釋說: 他們沒有做任何違背憲法的事情。要是偷偷摸摸行事,還帶著負罪感,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
一個星期以前,米雷克與自己所在的建筑安裝隊在一個施工中的大樓樓頂工作時,他朝下看了一眼,感到一陣眩暈。他失去了平衡,順手抓住一根柱子,可那根柱子先前沒有固定好,倒了下來。其后,大家把他從柱子下拉出來。乍一看,傷得很重。過一會兒,當他發現只是前臂一般性骨折后,他滿意地心想,這下可有幾個星期的假了,他終于可以處理一些到目前為止一直沒有時間處理的事情了。
他最后還是接受了朋友們讓他更謹慎些的建議。確實,憲法保障言論自由,可是法律也懲罰所有可被定為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誰也不會知道,國家會在什么時候開始高聲宣布,這一言論或那一言論就危害了它的安全。于是,他決定將那些會連累人的書信文件放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他想首先與茲德娜了卻此事。他往她所居住的那座城市打電話,那座城市距布拉格一百公里,但沒有聯系上她。這就耽誤了四天時間。昨天,他才與她通上話。她答應今天下午等他。
遙想與茲德娜分手的那些日子,他當時有一種獲得巨大自由的飄飄然的感受,而且他在各方面都突然開始一帆風順。不久,他娶了一個美麗得終于讓他有了自信的女人。后來,他的美人去世了,留下他和兒子在一起生活,他成了一個令人艷羨的鰥夫,很多女人對他傾慕,給他關懷和照顧。
與此同時,他在科學研究領域出人頭地,而這方面的成功保護了他。國家需要他,他因而能允許自己對國家說三道四,而在那個時候,幾乎還沒有人敢于這樣做。漸漸地,隨著逐獵自己過去事業的那些人有了影響力,他就越來越經常地出現在電視熒屏上,并且成了一個名人。俄國人到了以后,他拒絕背棄自己的信念,因而被辭退,并且出入都有便衣警察相隨。這些都沒有把他擊垮。他迷戀上了自己的命運,甚至他走向毀滅的步伐在他眼里都是高尚而美麗的。
聽我說清楚: 我沒有說他迷戀上自己,而是說他迷戀上了他的命運。這是兩個完全相反的事情。就好像他的生命獲得了自我解放,突然有了自己的利益,而這利益與米雷克的利益毫不相干。依我看,生命就是這樣轉化成命運的。命運連抬起小手指為米雷克(為他的幸福,他的安全,他的心境和他的健康)做點什么的意圖都沒有,而米雷克卻為了他的命運(為了它的偉大、它的澄明、它的美麗、它的風格和它的喻義)甘愿赴湯蹈火。他覺得他對自己的命運負有責任,而他的命運卻不覺得對他負有責任。
他與自己的生命的關系,就像是雕塑家與他的雕塑、小說家與他的小說的關系。小說家不可侵犯的權利,是能夠對他的小說進行加工修改。如果小說開頭他不喜歡,他可以重寫或者刪掉。可是茲德娜的存在拒絕讓米雷克行使作者的特權。茲德娜堅持要留在小說的頭幾頁,不讓人把她擦掉。
可是,與茲德娜的瓜葛到底為什么讓他覺得那么沒面子呢?
最簡單的解釋是: 米雷克是很早就開始逐獵自己先前事業的那一種人,而茲德娜則一直對有夜鶯歌唱的花園忠貞不渝。最近這段時間,全國有百分之二的人興高采烈地歡迎俄國坦克的到來,她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是的,確實如此,但我覺得這一解釋不令人信服。如果只是這個原因的話,如果她只是為了俄國坦克的到來而高興的話,他本可以高聲地并且當著眾人的面辱罵她,他不會否認說不認識她。茲德娜對不起他的,是一件格外嚴重的事情: 她是個丑女。
可是,既然他已經二十年沒碰她了,她丑不丑,又有什么關系?
這很有關系: 哪怕是遠在天邊,茲德娜的大鼻子都是他生活中的一道陰影。
很多年前,他有過一個漂亮的情婦。有一天,她去了茲德娜居住的城市,回來后甚感不快:“我說,你怎么能跟這么一個奇丑無比的女人上床?”
他聲明與她只是一般相識,極力否認與她有男女之情。
他坐在茲德娜對面,吊著繃帶的胳膊在晃動。茲德娜看著一旁,避免目光接觸,話說得很多: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來。但你來這里,我很高興。我和同志們說了。在建筑工地干一輩子小工,終究是荒唐的。我知道,黨還沒有向你關上大門。還來得及。”
他問她該做什么。
“你應該表態,你自己主動要求表態。由你來邁出第一步。”
他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們會讓他知道,他只剩下五分鐘,最后的五分鐘,來高聲宣布他否認自己過去的言行。他了解這種交換。他們讓人們用過去來收買未來。他們會強迫他在電視上用透不過氣來的聲音向人民解釋,說他所說的那些反對俄國、反對夜鶯的話,都是錯的。他們將迫使他將自己的生活遠遠拋到身后,變成一個影子,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一個沒有角色的演員,并且把已經被拋棄的生活變成影子,把被演員拋棄的角色也變成影子。這樣變成影子后,他們才讓他活下去。
他注視茲德娜: 為什么她說話這么快,聲音這么失常?為什么她目光游移,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事情再明顯不過了: 她為他設下圈套。她奉黨的指令或警方的指令而來,她的任務是說服他投降。
可是,米雷克弄錯了!沒有人授意茲德娜與他談話。根本沒有!事到如今,沒有哪個實權人物會答應給米雷克提供一次表態的機會,即便他懇請也沒用。太晚了。
茲德娜之所以鼓勵他采取一些自救的步驟,并且聲稱向他傳遞著身居高位的同志的意見,只是因為她有一種徒勞且混亂的愿望,想盡其所能地幫助他。她之所以說話如此之快并且不敢正視他,不是因為她手里掌握著一個圈套,而是因為她雙手空空,愛莫能助。
米雷克理解過她嗎?
他一向認為茲德娜是出于迷信崇拜才對黨一直狂熱地忠貞不渝。
不是這樣的。她對黨忠貞不渝,是因為她愛著米雷克。
在他離她而去的時候,她只有一個愿望,那就是去證明: 忠誠乃是高于一切的價值。她愿去證明,他在一切方面都不忠誠,而她在一切方面都忠誠。看起來像是政治狂熱的東西,只是一個借口,一個比喻,對忠誠的一種顯示,對失落的愛情的暗自責難。
我猜想,八月的某一個早晨,她在睡夢中被喧嚷的飛機聲驚醒。她跑出門,來到街上,驚慌失措的人們告訴她,俄國軍隊占領了波希米亞。她發出了一陣歇斯底里的笑!俄國坦克來懲罰所有那些不忠的人了!她終于可以看到米雷克厄運降身了!她終于可以見到他跪在地上了!她終于可以像一個知忠誠為何物的人那樣,向他俯下身去,拉他一把了。
米雷克看出話不投機,決定干脆言歸正傳。
“你知道,從前我給你寫過許多信。我想把它們收回來。”
她吃驚地抬起頭來:“信?”
“是的,我的信。當時,我大概給你寫了有九十封。”
“不錯,你的信,我知道,”她說。突然,她不再避開他的目光,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眼睛。米雷克不快地感覺到她洞穿著他的靈魂,并且準確無誤地知道他要什么,為什么要。
“你的信,對,你的信,”她重復著說,“我不久前又再讀過。我還想,你當時怎么能夠有這樣的感情爆發。”
她幾次重復這幾個詞: 感情爆發。不是很快地、語速急切地說出來,而是緩緩地帶著深思熟慮的聲音,就好像她瞄準了一個她不愿射失的靶子,她的眼睛盯緊了靶子,要保證自己擊中靶心。
打著石膏的胳膊在他胸前晃動,他的臉色漲得通紅: 看上去像是剛剛挨了一耳光。
啊,是的!確實,他的信絕對是激情澎湃的。他要不惜一切地表明,他之所以鐘情于這個女人,不是因為他的怯懦和自卑,而是因為愛!能和這樣丑的一個姑娘戀愛,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真的動情了。
“你給我寫信說,我是和你并肩戰斗的戰友,你記得嗎?”
他的臉更紅了: 這怎么可能?這是個可笑至極的詞: 戰斗!他們的戰斗是什么呢?他們參加沒完沒了的會議,他們的屁股上都起了泡,但是,一旦他們站起來發表激進的觀點(應該給階級敵人以更嚴厲的懲罰,應該以更斬釘截鐵的語言表達某種思想),他們就感覺到自己像英雄畫卷里的人物: 他倒在地上,手持左輪槍,肩部流血受傷,而她則是手槍在握,沖上前去,沖到他不能過去的地方。
那時候,他的臉上還長滿青春痘,而為了讓人看不見它們,他戴上了反抗的面具。他對所有人講,他與他的富農父親斷絕了關系。他說,他唾棄了眷戀土地和財產的古老的農民傳統。他描述了在家里與父親爭執并決然離家出走的場景。所有這一切,沒有一點兒是真的。今天,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只看到了編造和謊言。
“那時候,你和今天比,是另一個人,”茲德娜說。
他想象著自己拿到了那一札信件。在碰到的第一個垃圾箱前,他停下來,小心地用兩個手指夾著那些信,就好像那是粘上了糞便的紙,他把它們扔到垃圾箱里。
“這些信對你有什么用?”她問道,“你究竟為什么還要它們?”
他不能說他要把它們扔到垃圾箱里。于是,他用一種傷感的聲音,開始對她說他到了回首往事的年齡。
(說這些的時候,他感到不自然,他覺得自己的謊話沒有說服力,他為自己感到羞恥。)
是的,他在回首往事,因為他如今忘記了自己年輕時是什么樣子。他知道自己栽了跟頭。正因為這樣,他想了解自己是從哪里開始栽的,在哪里犯的錯誤。正因為這樣,他想回頭看看給茲德娜的信,從中尋出隱藏著他的青春、他的起步和他的根基的秘密。
她搖著頭:“我永遠也不會給你。”
他謊稱:“我只是借一下。”
她又搖頭。
他想到,他的信就在這間房子的某個地方,她可以隨時拿出來給隨便哪個人讀。他認為,自己的一段生活掌握在茲德娜手里,這是不能容忍的。他想拿起小桌子上放在他倆之間的玻璃制大煙灰缸,砸到她腦袋上,然后拿走他的信。他沒有這樣做,他重新向她解釋說,他在回顧過去,想知道自己的起點在哪里。
她抬起眼來,用目光打斷了他:“我永遠不會給你。永遠。”
(關于兩種笑)
把魔鬼構想成惡的信徒、天使構想為善的戰士,那是接受了天使的蠱惑人心的宣傳。事情當然比這要復雜。
天使不是善的信徒,而是造物的信徒。而魔鬼則是拒絕承認神造的世界是有理性意義的。
大家知道,天使和魔鬼分享著對世界的統治。然而,世界之善并不意味著天使要高出魔鬼一籌(小時候我是這么以為的),而是說雙方的權力差不多是均衡的。如果世界上有太多毋庸置疑的意義(天使們的權力),我們會被它壓垮。如果世界喪失了所有的意義(魔鬼的統治),我們也無法活下去。
當事物突然失卻了它們預定的意義、脫離了既定秩序中應有的位置的時候(在莫斯科受過訓練的馬克思主義者相信占星術),就會引起我們發笑。最初,笑屬于魔鬼的領域。它有些惡意的成分(事物突然顯得與它們平時被認為的樣子有所不同),也有一些善意解脫的成分(事物顯得比原來的樣子更為輕松,讓我們更自由地生活,不再以它們的莊嚴肅穆來壓迫我們)。
當天使第一次聽到魔鬼的笑聲的時候,他驚呆了。那是在一次盛宴上,大廳里坐滿了人,人們一個個跟著魔鬼笑,那笑傳染性極強。天使很清楚,這笑是針對上帝和上帝之作品的尊嚴的。他知道要趕快反擊,不拘形式,可是他感到軟弱無力。因為什么也發明不出來,他仿效起對手來。他張開嘴,在他音域的高音區發出斷續的顫動的聲音(在一座沿海城市的街道上,米迦勒和加百列發出的是差不多的聲音),但卻賦予它相反的意義: 魔鬼的笑指向的是事物的荒謬,而天使為之感到欣悅的,則是世間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出自智慧的設計,盡善盡美且充滿意義。
這樣,天使和魔鬼就互相面對著,他們張開嘴巴,發出差不多同樣的聲音,但是各自通過這聲音所表達的卻是相反的事情。魔鬼看著天使笑,就笑得更厲害,笑得更歡,也更赤裸裸了,這就使得天使之笑變得極為可笑。
可笑的笑,就是潰敗。然而,天使們也有所收獲。他們通過語義假冒欺騙了我們。要指稱他們的模仿之笑和原創之笑(魔鬼的笑),只有“笑”這一個詞。今天,我們還意識不到的是: 同樣的外部顯現涵蓋著兩種截然相反的內在態度。有兩種笑存在,可是我們沒有什么詞能把它們區分開來。
我計算過,在這個世界上,每秒鐘就有兩三個新的虛構人物被命名。所以我總是猶豫著是否要加入施洗者約翰那難以勝數的追隨者的行列。可是怎么辦呢?我總要給我的人物一個名字吧?這一次,為了清楚地表明我的女主人公是我的,并且只屬于我(她是我所有作品中最讓我牽掛的女人),我要給她起一個任何女人都沒有用過的名字: 塔米娜。我想象她是一個美麗的高個子女人,三十三歲,來自布拉格。
我在想象中看到她正走在歐洲西部一座外省城市的街道上。是的,您注意到了: 遠處的布拉格我用它的名字來指稱它,而我的故事所發生的城市,我讓它沒有名稱。這違背了遠虛近實的所有透視法,但您也只好這樣接受下來。
塔米娜在一家夫妻開的小咖啡店做女招待。店里的生意是如此不景氣,乃至丈夫一找到個工作就去上班了,塔米娜就得到了這空出來的位置。老板在新工作上所領取的可憐的工資和夫妻倆付給塔米娜的更為可憐的工資之間的差額,就是他們微不足道的收益。
皮皮比塔米娜小十歲。她天天和塔米娜談她自己,差不多有一年了。不久以前(實際上一切都是那個時候開始的),她對塔米娜說她打算夏天放假的時候和丈夫一起去布拉格。
這時候,塔米娜覺得自己從幾年的睡夢中醒來。皮皮又說了一會兒,塔米娜(一反常態地)打斷了她的話:
“皮皮,如果你們去布拉格,是否能去我父親那里幫我帶回一點兒東西?不怎么重。只是一個小包,很容易放進你們的行李箱里。”
“為你,做什么都行!”皮皮熱情地說。
“我會感激你一輩子,”塔米娜說。
“包在我身上了,”皮皮說。兩個女人又談了一下布拉格,塔米娜兩頰緋紅。
塔米娜和丈夫是非法離開波希米亞的。他們在捷克斯洛伐克官方旅行社組織的南斯拉夫海濱游旅行團登了記。到那里以后,他們脫離了旅行團,穿過奧地利邊境后,往西而去。
為了在團體旅行中不引人注意,他們每個人只帶了一件大行李。在最后時刻,他們沒敢隨身帶上裝著他們互相的通信和塔米娜的記事本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海關檢查的時候,如果被占領的捷克斯洛伐克的哪個警察讓他們打開行李的話,針對他們出外十五天去海濱度假卻帶上了他們私生活的所有檔案這種情況,會馬上產生懷疑。可是,鑒于他們不愿把包裹留在自己的家里,因為他們一走國家就會把他們的套房沒收,他們就把它放到了塔米娜的婆婆家,放到了去世的公公留下的、再也沒有什么用途的一個書桌的抽屜里。
在國外,塔米娜的丈夫病倒了,塔米娜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死神把他帶走。他死的時候,人家問她是土葬還是火葬。她說火葬。然后人家問她是把骨灰放在一個骨灰盒里還是更愿意撒掉。在這個世界上她無處為家,她怕一輩子像拿個手提包那樣一直帶著丈夫。她讓人撒掉了他的骨灰。
在我的想象中,世界在塔米娜周圍升起,越升越高,就像一堵圍墻,她只是下面的一片小草地。在這片草地上只開著一朵玫瑰,那就是對她丈夫的思念。
或者我想象現在的塔米娜(端上咖啡并奉獻耳朵)是水中漂浮的一排木筏,她在木筏上,她向后看,只向后看。
皮皮出現在咖啡店,坐到柜臺前:“喂,塔米娜!給我來杯威士忌!”
皮皮一般是喝咖啡的,只有在很例外的情況下,才喝波爾圖甜葡萄酒。要威士忌喝,表明她處在一種非同尋常的情緒狀態下。
“你的書有進展嗎?”塔米娜邊給她倒酒邊問。
“我得情緒更好才行,”皮皮說罷,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又要了第二杯。
其他顧客剛剛進店。塔米娜挨個問了他們要什么,回到柜臺后,為她的女友倒上第二杯,然后去為客人送飲品了。她回來的時候,皮皮說:
“我再也受不了德德了。他從外面做生意回來,就整整兩天待在床上。整整兩天,都沒離開過睡衣!你能忍受這個嗎?更糟的是他想做愛的時候,他不能理解我對做愛不感興趣,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我要和他分手。他有事兒沒事兒都在準備他的愚蠢假期。他穿著睡衣在床上,手里拿著地圖冊。開始,他想去布拉格。現在,他又一點兒也不想去那兒了。他發現了關于愛爾蘭的一本書,又要不顧一切地去愛爾蘭。”
“這么說,你們假期要去愛爾蘭了?”塔米娜喉嚨哽噎著問。
“我們?我們哪兒也不去。我,我要待在這兒,我要寫作。他讓我去哪兒我都不去。我不需要德德。他對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我寫作,你想想,他還沒有問過我寫什么。我明白我們之間沒什么可說的了。”
塔米娜想問:“那么,你們不去布拉格了?”但是,由于她喉嚨哽噎著,她說不出來話。
什么是力脫思特?
力脫思特(Litost)是個很難翻譯成其他語言的捷克詞。它的第一個音節是重讀長音,讀起來讓人想起棄犬的哀號。我在其他語言中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與它的詞義相對應的詞來,盡管我難以想象沒有它怎么能夠理解人的心靈。
舉個例子說吧: 大學生和他那也是大學生的女友在河里游著泳。那姑娘是個運動員,而他游得很差。他不會在水里換氣,他游得很慢,腦袋直挺挺地豎在水面上。女大學生不可理喻地愛著他,她非常善解人意地與他游得同樣慢。但是,快要游到盡頭的時候,她想盡情地放縱一下運動員的本能,甩出幾個自由泳動作,就向對岸游了過去。大學生想盡力游得同樣快,但是嗆了幾口水。在自己的體質低下面前,他感到自己遭到了貶低,被剝露無遺,于是他產生了力脫思特。他想起了小時候由于母親的溺愛和看管,自己度過了一個沒有體育鍛煉、沒有伙伴的多病的童年,于是心中油然升起對自己的灰心,對人生的沮喪。從一條鄉間小路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默默無語。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傷害和羞辱,控制不住地想打她一頓。“你這是怎么了?”她不解地問他,而他卻指責起她來;她明明知道對岸那邊有激流,他又跟她說過別到那邊兒去游,要是她被淹死怎么辦?他打到了她臉上。姑娘哭了起來,看到淚水落在她臉頰上,他心生憐憫,把她抱在懷里,他的力脫思特隨之煙消云散。
或者,再舉一個發生在大學生童年時期的事件: 他父母讓他去學鋼琴。他不是很有天賦,鋼琴教師用冰冷的令人難以接受的聲音打斷他,批評他的錯誤。他感覺受到了侮辱,想哭上一場。但是,他非但不去檢討自己,讓自己演奏得更準確,少犯錯誤,反而故意彈得錯上加錯。鋼琴教師的聲音更難聽,更生硬了,而他卻越來越深地陷入到他的力脫思特之中。
那么,什么是力脫思特呢?
力脫思特是突然發現我們自身的可悲境況后產生的自我折磨的狀態。
有關力脫思特理論的新看法
通過大學生生活中的兩個例子,我解釋了人在面對他自己的力脫思特時的兩種基本反應。如果我們所面對的人比我們更弱,我們會找到一個借口傷害他,就像大學生傷害游得太快的女大學生一樣。
如果我們所面對的人比我們更強,我們只能選擇一種迂回的報復,莫須有地打人一個耳光,通過自殺來達到殺人的目的等等。孩子拉小提琴總出錯,錯得讓老師發瘋,老師把他扔到窗外。孩子掉落下去,而在他落地的過程中,他還高興地想到,那惡毒的老師將以殺人罪受到指控。
這是兩種傳統的方法。如果說第一種方法在戀人和夫妻生活中很常見的話,被稱作人類偉大歷史的東西則為第二種方法提供了數不勝數的例證。所有被我們的先哲們以英雄主義命名的東西,都很有可能是我通過孩子與小提琴教師的例子所闡明的那種形式的力脫思特。波斯人征服了伯羅奔尼撒,斯巴達人一次又一次地犯著軍事上的錯誤。正像孩子拒絕正確演奏一樣,斯巴達人也被憤怒的淚水蒙蔽了雙眼,他們也拒絕采取有理智的行動,他們既不能更好地戰斗,也不能投降,也不能在退卻中保全性命,他們出于力脫思特,一直被殺得無一人生還。
在這一背景下,我想到力脫思特這一概念產生于波希米亞一點兒也不是個偶然。捷克人的歷史是不斷反抗強權的歷史,是連續不斷的光榮失敗,這些光榮的失敗,推動了世界歷史的進程并導致了發動這些侵犯的民族的衰落。這一歷史,就是力脫思特的歷史。一九六八年八月,當成千上萬的俄國坦克占領了這個奇妙的小國的時候,我在一個城市的墻上看到寫著這樣一句銘言: 要勝利,不要妥協!要知道,在那種時刻,只有幾種不同形式的失敗的選擇,除此無它,可是這個城市拒絕妥協,想要勝利!這時候所表達的,正是力脫思特!被力脫思特所支配的人通過自身的毀滅來實施報復。孩子摔死在人行道上,但他不朽的靈魂卻要永遠歡笑,因為他的小提琴教師吊死在窗戶的長插銷上。
但是,大學生還怎么能讓克里斯蒂娜受到傷害呢?在他還沒來得及想到什么辦法的時候,她已經上火車了。理論家們了解這樣的一種情形,聲稱這時候所面臨的情況乃是力脫思特受阻。
這是能出現的最壞的情況。大學生的力脫思特像個腫瘤一樣每時每刻都在發展擴散,但他不知道拿它怎么辦。因為他沒有可以報復的對象,他向往著至少有某種安慰。為此,他想起了萊蒙托夫。他想起受到歌德傷害、受到伏爾泰羞辱的萊蒙托夫,盡管受到傷害和羞辱,他向所有人大發雷霆,向他們高喊著自己的驕傲,就好像在桌旁坐著的所有詩人都是小提琴教師,他想把他們惹惱,讓他們把自己從窗子扔出去。
大學生想見到萊蒙托夫,就像想見到自己的兄弟一樣。他把手伸到衣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頁折著的大紙。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的一頁,上面寫著: 等你。愛你。克里斯蒂娜。子夜。
他明白了。他穿的外衣昨晚掛在房間的一個衣架上。被遲到發現的紙條,只是向他證實了他所知道的東西。他因為自身的愚蠢而錯過了克里斯蒂娜的身體。他胸中涌起滿腔的力脫思特,找不到發泄的出口。
(王東亮 譯)
【賞析】
《笑忘錄》是昆德拉于1979年流亡法國期間發表的一部作品。小說講述1968年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時,捷克知識分子在高壓統治下的多舛命運和坎坷遭遇。小說以詼諧的筆觸、富有節奏的行文對人的生存、命運及政治、音樂、性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西方評論界認為它是一部具有超現實主義色彩的小說。
這部小說,由若干章節串接而成,每個章節講述一個故事,每個故事都有一個主人公。這些主人公身份不同: 有的是被貶到建筑工地當工人的科學精英,有的是古稀老嫗,有的是流亡國外的單身寡婦,有的是叛逆青年……這些人的生存狀態看似互不關聯,他們卻共同關心一個問題,即1968年的捷克——永恒的人類宿命問題。
作品開頭敘述了這樣一件事: 1948年革命勝利時與領袖哥特瓦爾德并排站在陽臺上并被拍進紀念照的克萊門蒂斯,日后由于“叛國罪”而被處以絞刑。而宣傳部門“立即讓他從歷史上消失,并且自然也從所有的照片上消失了。”可笑的是,克萊門蒂斯給哥特瓦爾德戴的皮帽還留在領袖的頭上,“與克萊門蒂斯有關的,只剩下哥特瓦爾德頭上的那一頂皮帽。”
茲德娜是一個丑姑娘,她盲目崇拜黨的領袖,甚至譏諷米雷克的性生活,但不可否認的是,米雷克確實與她相愛過。因為“能和這樣丑的一個姑娘做愛,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真的動情了。”米雷克甚至寫了九十多封信給她以證明自己的愛情。然而,他最終還是選擇離開茲德娜,因為她是一個丑女。當這個決定作出的時候,他開始歪曲誹謗茲德娜說她認識黨內高層領導,是為了向上爬。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抹殺曾經鐘情于她這樣一個事實。他竭力忘掉記憶中的茲德娜,同時也想忘掉從前的自己。
人們總是說,忘記歷史就是背叛。然而,事實上,人們為了某種目的,不斷地背叛著: 忘掉了克萊門蒂斯是個革命者,忘掉了茲德娜曾是自己戀愛對象……為了躲避國家安全部門的檢查,米雷克欺騙了所有人,甚至他自己。他向茲德娜要回九十多封求愛信,也出于同一目的。
對于茲德娜來說,愛情就是一切。當愛情死去時,生命也就枯萎了。她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有這些信件,她還經常讀它們,在記憶里,米雷克仍愛著她。當然這是不真實的。所以當米雷克向她索要信件時,她是不可能同意的,因為那就是她的生命。她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虛幻的愛情里。同樣,當米雷克指出有警察跟蹤自己時,她也不愿相信,還譏諷他說:“所有人都迫害你嗎?”她生活在虛幻之中。
在另一個故事中,塔米娜是一個流亡海外的捷克人,并沒有因為擺脫了高壓統治而獲得幸福。相反,她失去了家鄉,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母語,失去了過去,失去了一切。
塔米娜割斷了同父親、兄弟、婆婆的關系,只與丈夫一同逃亡。不幸的是,疾病帶走了她的丈夫。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這種孤獨和寂寞是難以用語言描摹的。所以塔米娜很少和咖啡館里的顧客交談,只是傾聽。這種傾聽的姿態為她贏得了良好的聲譽,很多人愿意向她傾訴。但沒有人把她當成真正的朋友。
皮皮滿口答應去布拉格的時候幫她取回記事本,但因為和丈夫的爭吵取消了旅行,更把自己的承諾忘得一干二凈。雨果為了追求塔米娜也答應去布拉格。然而這個不切實際的年輕人一心只想“征服”塔米娜,從肉體到精神。當這些沒能達到的時候,他粗暴地背叛了從前的許諾。
這是一個流亡者的痛苦。因為壓迫,流亡者逃離自己的祖國。而當這個目的達成的時候,他們往往因為某種原因又急切地想和從前建立聯系。塔米娜常常在腦海里浮現出和丈夫以前的快樂生活。所以她渴望得到從前的記事本,因為那是她和丈夫的過去、她的幸福之源。
記事本保存著過去的記憶。流亡者塔米娜離開了過去的生活,仿佛樹葉離開了樹枝。因此塔米娜不顧一切地想要拿回記事本。
記事本里記著她和丈夫一起生活的許多事件,有快樂有痛苦,那是最真實的回憶。塔米娜一直愛著她的丈夫,因此她不可能再愛上別人。雨果對塔米娜的征服永遠完成不了,因為他不可能取代塔米娜的丈夫。
因此,只要記事本在,雨果就不可能得到塔米娜,而塔米娜要雨果去布拉格拿記事本,甚至愿意為此委身于他。這樣就構成了一個荒誕的悖論。最終的結果只能是不了了之。塔米娜繼續當咖啡店女招待。丈夫、家鄉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淡去。流亡者注定是無奈而悲慘的。
作者對“遺忘”的思考不僅是對人類精神世界的生動展示,也是他對個人命運與社會存在的關系的一種特殊闡述。詼諧幽默又不失機智的風格,輕松流暢卻飽含凝重的行文節奏,給昆德拉的這部作品增添了光彩。
(路 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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