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格溫普蘭是一個爵士的后代,從小就被賣給兒童販子,成為宮廷陰謀的犧牲品。他落到兒童販子之手后被毀容,臉孔因此始終像在怪笑一樣。后來,他被好心的流浪人于蘇斯收養,跟著于蘇斯到處賣藝。此前,格溫普蘭還在雪地上救起過一個女嬰——盲姑娘蒂,好心的于蘇斯也把她收養了下來。他們幾個人四海漂泊,受盡貧窮與不幸的折磨,但是他們并沒有向環境屈服,他們彼此之間充滿著誠摯的感情。在顛沛流離的生活中格溫普蘭和盲姑娘蒂之間漸漸產生了愛情。后來格溫普蘭有機會重新獲得爵士的頭銜,他卻厭惡貴族生活,在議會痛斥了貴族的罪行后,他回到自己的同伴那里。這時蒂已經病得奄奄一息,最終去世,格溫普蘭悲痛萬分中投海自殺。
【作品選錄】
第七章 人類的風暴比海洋的風暴更可怕
上議院的大門又合上了。黑杖侍衛長也回來了。欽差們離開政府官員的席位,走過去坐在公爵席上首,這兒是欽差的坐位。大法官說:
“各位爵爺,關于親王殿下,女王陛下的丈夫,增加年俸十萬英鎊的議案,議院已經進行過幾天的討論,辯論已經終結,今天就要進行表決。投票按照慣例,從最后的男爵開始。請每一位爵爺,聽到叫自己名字的時候,起來回答‘滿意’或者‘不滿意’,如果他認為需要的話,可以自由闡明自己的動機。書記官,開始表決。”
議會書記官站起來,打開鍍金書桌上的一本對開的冊子,這是爵士名冊。
當時上議員年資最淺的是約翰·赫維爵士,這個男爵爵位是一七○三年冊封的,以后的布里斯陀爾侯爵就是這個男爵的后裔。
書記官叫道:
“赫維男爵,約翰爵爺。”
一位戴金色假發的老人立了起來,說:
“滿意。”
他說完就坐下了。
副書記官記錄了他的票。
書記官繼續叫道:
“基魯爾塔的康威男爵·法蘭西斯·西摩爵爺。”
“滿意。”一個面孔像書僮的、文質彬彬的小伙子,欠起身來嘟囔著說,他哪里知道他后來居然做了赫特福侯爵的爺爺。
“高厄男爵,約翰·利維生爵爺。”書記官接著叫道。
這位男爵的后代出了幾位瑟什蘭公爵,他站起來又坐下,說:
“滿意。”
書記官繼續下去。
“葛爾因西男爵,亨利吉·芬赤爵爺。”
他是亞爾茲福伯爵們的祖父,跟赫特福侯爵們的爺爺一樣年青、文雅。他的箴言是: Aperto vivere voto。這時他大聲表示同意,真不愧是一個言行相符的人。
“滿意。”他叫道。
當他重新坐下的時候,書記官大聲念第五位男爵的名字:
“格蘭斐爾男爵,約翰爵爺。”
“滿意。”坡什芮吉的格蘭斐爾爵士一面站起來又坐下,一面回答,他因為沒有子嗣,爵位到一七○九年自然消滅了。
書記官叫到第六位爵士。
“哈里法克斯男爵,查理·蒙塔格爵爺。”
“滿意。”哈里法克斯爵士說;這個爵位原來是屬于薩斐爾家族的,可是孟德鳩家族也沒有保持多久。蒙塔格跟蒙塔古和蒙塔古特并不是一系。
哈里法克斯爵士補充說:
“喬治親王的收入計有女王陛下的丈夫的年俸,丹麥親王的年俸,肯伯蘭公爵的年俸,英格蘭和愛爾蘭的海軍統帥的年俸,可是沒有陸軍統帥的年俸,這是不公平的。為了英國人民的利益,應該糾正這個錯誤。”
哈里法克斯接著贊揚基督教,譴責天主教,表示贊成這筆津貼。
哈里法克斯爵士坐下以后,書記官接著讀下去:
“巴那德男爵,克利斯多福爵爺。”
巴那德爵士一聽到叫他的名字就站起來了。他的后代出了幾位克利弗蘭公爵。
“滿意。”
他慢吞吞地坐下,他的花邊領飾的確值得一看。從另外一方面來說,巴那德爵士是一位正直的紳士和勇敢的軍官。
巴那德爵士坐下的時候,念慣了爵士名冊的書記官停頓了一下,整了整眼鏡,彎著身子,仔細瞅了瞅名冊,才抬起頭來,念道:
“克朗查理-洪可斐爾男爵,費爾曼·克朗查理爵爺。”
格溫普蘭站了起來。
“不滿意。”他說。
所有的人都掉過頭來。格溫普蘭站在那兒。寶座兩邊的燭光照亮了他的臉,在這寬大幽暗的議廳里,仿佛從朦朧深處浮現出了一個人面浮雕。
格溫普蘭努力控制自己,我們大概還記得,他在緊要關頭能夠作出這種努力。必須集中足以控制老虎的意志力,才能夠成功地收斂臉上齜牙咧嘴的獰笑。這會兒他沒有笑。不過努力不能維持多久。違反我們的規律或者定數的行動只是一個暫時現象。有時海水違抗地心吸力,洶涌澎湃,有如蛟龍吸水,巨浪滔天,有如一座高山,不過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海水過了一會兒仍舊要降下來。格溫普蘭的斗爭也是如此。由于自己特別強烈的意志力,他感覺到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但是在這不比閃電更久的剎那間,他的靈魂的陰影在他臉上浮現出來了。他控制了他那不可矯正的笑容。他除去了人家刻在他臉上的笑意。現在,他只顯得可怕。
“這個人是誰?”有人叫了一聲。
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他那亂樹似的頭發,眉毛下面的黑眼窩,深眼窩里的目光以及那顆交織著光明和黑暗的腦袋粗野的輪廓,都使人大吃一驚。它們壓倒了一切。談論格溫普蘭如何如何,算不了一回事,看見他才可怕呢。連那些胸有成竹的人,也想不到他這么可怕。在神仙山上,全體法力無邊的神仙聚在一起,安安靜靜地舉行夜筵的時候,普羅米修斯的那張被兀鷹啄得不像樣子的臉,突然像天邊血紅色的月亮一樣出現在他們面前,請讀者想象一下當時的情景吧。奧林匹斯山望見了高加索山!多么可怕的幻象啊!不管是年老的也好,年輕的也好,都張口結舌地望著格溫普蘭。霍吞伯爵湯麥斯,一位受到全院尊敬、有指望做公爵的、經驗閱歷很深的老人,惶恐地站了起來。
“這是什么意思?”他嚷道,“誰把這個人帶進議院來的?把他趕出去。”
他傲慢地對格溫普蘭說:
“你是誰?是從哪兒來的?”
格溫普蘭回答:
“深淵。”
他抱著兩只膀子,瞅著所有的爵士。
“我是誰?我是不幸的人。各位爵爺,我有幾句話要跟你們談談。”
大家打了一個寒戰。寂靜。格溫普蘭接著說:
“爵爺們,你們高高在上。很好。必須相信,上天這樣安排是有他的理由的。你們有財,有勢,快快樂樂,太陽一直照在你們頭上,不受限制的權力,獨霸的享受,你們完全忘了還有別的人。算了。但是,在你們下面還有一些東西。說不定是在你們上面。爵爺們,我給你們帶來一個消息: 人類是存在的。”
議會里的人好比小孩子。意外的事件好像是他們的魔術箱,他們又害怕,又歡喜地望著。好像彈簧一動彈,就能夠看見一個魔鬼從洞穴里跳出來似的。法國的米拉波也是如此,他也是個丑八怪。
這時候,格溫普蘭奇怪地覺得自己仿佛越升越高。聽他講話的人好像是阿波羅的三腳神壇。簡直可以說他是站在一個靈魂堆成的山峰上。腳底下是人類顫動的心靈。格溫普蘭現在已經不是不久以前,也就是說,不是昨天晚上的那個默默無聞的人了。突然一步登天,曾經使他驚慌失措,現在這團煙霧已經開始消散,慢慢地澄清了,不久以前他雖然受到虛榮心的誘惑,但是他現在卻看到了自己的使命。最初使他變得渺小的東西,現在把他高高舉了起來。責任像閃電一樣照亮了他的心靈。
格溫普蘭周圍的人都在叫:
“聽哪!聽哪!”
這時候,他渾身痙攣,使出超人的力氣,才能保持他臉上嚴肅而又悲哀的表情,而齜牙咧嘴的笑容卻跟一匹野馬似的,拚命要跑到他臉上來。他接著說:
“我是從深淵里來的。各位爵爺,你們是貴人,是有錢的人。這是危險的。你們利用了黑夜。可是千萬要當心,黎明才是偉大的力量。曙光永遠不會被人打敗。它就要來了。它已經來了。它洋溢著白晝的不可抗拒的光輝。誰能阻擋太陽上升呢?太陽就是權利。你們是特權階級。顫抖吧!房屋的真正主人馬上就要來敲門了。什么是特權的根源?機會。什么是它的后果?濫用特權。不管是機會也好,濫用特權也好,都是靠不住的。它們的明天是黑暗的。我是來提醒你們的。我來揭穿你們的幸福。它是建筑在別人的痛苦上的。你們要啥有啥,這個‘要啥有啥’是別人的‘要啥沒啥’構成的。爵爺們,我是個沒有希望的律師,我辯護的是一場輸定的官司。勝訴的是上天。我呢,我不過是個聲音。人類是一張嘴,我是嘴里的呼聲。你們聽好!各位英國的元老,我馬上把人民的法庭指給你們看。法庭的主人是現在的平民百姓,犯罪是現在的裁判官。我要說的這一切把我的腰也壓彎了。從哪兒開始呢?我不知道。我從到處都是痛苦的廣漠的大地,收集了一大堆散亂的辯護詞。現在怎么辦呢?它們壓在我身上,我要把它們亂七八糟地扔出來。這是我預料到的嗎?不是。你們會覺得很奇怪,我也是這樣。昨天我是個跑江湖的。今天我是一個爵士。玄妙的游戲。誰的游戲?未知之神的。讓我們顫抖吧。爵爺們,整個的天空都在你們這一邊。你們看見的只是節日的歡樂。要知道它還有一個陰暗面呢。我在你們當中是費爾曼·克朗查理爵士;可是我的真正名字是窮人的名字——格溫普蘭。我本來是做大人物的料子,一個國王把我造成了一個可憐蟲,這是國王的‘雅興’。這就是我的身世。你們當中有幾個人認識我的父親。我卻不認識他。他同你們的關系是封建的關系;我是同他的被流放結合在一起的。上天的安排總是對的。我被投入了深淵。為的是什么目的?為的是讓我看看深淵的底層。我是一個潛水夫,我已經把珍珠——真理——帶回來了。我講話,因為我知道。你們聽好,爵爺們。我親身嘗過。親眼看過。受苦受難不是一句話說得完的,各位幸福的先生。我在窮苦中長大;在冬天里瑟瑟發抖;嘗過饑餓的滋味;受人輕視;染過瘟疫;喝過羞辱的酒漿。我要在你們面前把這一切都吐出來,我吐出來的各式各樣的苦難要濺在你們腳上,要發出火焰。在我讓人把我帶到這兒來以前,我曾經猶豫過,因為別處還有我的責任。我的心不在這里。我自己心里的事情與你們毫不相干。當一個你們叫做黑杖侍衛長的人接到你們叫做女王的那個女人的命令來找我的時候,我曾經想拒絕他。可是我覺得上天神秘的手仿佛向這邊推我,于是我便順從了。我感到我應當到你們當中來。為什么?因為我曾經受過許多苦難。正是為了讓我在你們這些腦滿腸肥的人中間發出呼聲,上天才把我送到饑民中間去的。唉!你們發發慈悲吧!這個不幸的世界,你們相信自己是屬于它的,其實你們一點也不了解它。你們的位子太高了,你們脫離了它。我來告訴你們世界是怎么回事。我有的是經驗。我是從壓迫下面來的。我可以把你們的重量告訴你們。啊,你們做主人的,知道你們是什么人嗎?你們看見你們在做什么嗎?沒有。啊!一切都太可怕了!有一個晚上,一個狂風暴雨的晚上,我,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一個在無邊的世界上漂泊的形單影只的孤兒,踏進了你們叫做社會的黑暗世界。我看見的第一個東西就是法律,它的形象是一個絞刑架;第二個是財富,這是你們的財富,它的形象是一個死于凍餒的女人;第三個是未來,它的形象是一個奄奄一息的嬰兒;第四個是美,真理和正義,它的形象是一個流浪者,他唯一的朋友和伴侶是一條狼。”
說到這里,一陣刺心的痛苦啃噬著他的心,嗚咽堵塞了喉嚨,而不幸的是,他卻爆發了一陣笑聲。
這個笑聲馬上感染了所有的人。籠罩著議會的云霧,本來可以化為恐怖,現在卻變成了歡樂。瘋狂的笑聲震撼著整個議院。這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總是想找個機會打哈哈。他們用這種辦法來報復他們的莊嚴氣氛。一群國王的笑聲跟一群神仙的笑聲是大同小異的。骨子里總含有一點惡意。現在,爵士們開始玩這種游戲了。冷笑激勵狂笑。他們圍著講話的人拍巴掌,并且侮辱他。一陣陣快樂的叫聲,像能傷害人的冰雹一樣,打擊著他。
“好啊,格溫普蘭!”——“好啊,笑面人!”——“好啊,‘綠箱子’的豬鼻子!”——“泰林曹廣場的野豬頭!”——“你來給我們演一出戲。太好了!請吧!”——“這才是個能給我消愁解悶的寶貝呢!”——“他真會笑,這個畜生!”——“你好,木偶人!”——“敬禮!我的小丑爵爺!”——“請發言吧!”——“這塊料原來是英國的上議員!”——“講下去!”——“不要,不要!”——“講吧,講吧!”
大法官感到很是不安。
阿爾蒙公爵詹姆士·巴特勒的耳朵有點聾,他用手在耳朵上卷成喇叭口,向圣亞班斯公爵查理·波克拉克問道:
“他投什么票?”
“不滿意。”
“老天爺!”阿爾蒙說,“我懂了,看他那副長相!”
聽眾——出席會議的人就是聽眾——一跳出講演人的掌握就無法收拾了。口才好比馬嚼子;馬嚼子如果斷了,聽眾就連踢帶跳,直到把發言人摔下馬來為止。聽眾不喜歡演說的人。我們對于這個還沒有充分的了解。拉住韁繩似乎是一個辦法,不過不是唯一的辦法。所有的演說家都要試試這個辦法。格溫普蘭也出于本能這樣做了。
他對這些狂笑的人望了一會兒。
“你們還在侮辱災難!”他叫起來了,“靜一靜!英國的爵士們!法官們,聽聽我的控訴吧!啊!我求你們可憐可憐。可憐誰?可憐你們自己。誰受到了危險?你們自己。難道你們還沒有看見你們在一架天平上,一頭是你們的權勢,一頭是你們的責任嗎?上天正在稱你們的重量。喂,不要笑。想一想。天平的搖擺就是你們良心的抖動。你們并不是壞人。你們像別的人一樣,既不好也不壞。你們自以為是神仙;可是明天生了病,你們就能看到你們的神性怎樣發高燒,打哆嗦了。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要對正直的人講話,這兒有這樣的人;我要對有智慧的人講話,這兒有這樣的人;我要對慷慨的心靈講話,這兒有這樣的心靈。你們是父親、兒子和兄弟;因此你們時常會受到感動。在你們當中,今天早上望著自己的孩子睜開眼睛的人是善良的。人心都是一樣。人性不是別的東西,只是一顆赤子之心。在壓迫者和被壓迫者之間的區別,不過是因為地位不同罷了。你們騎在別人頭上,這不是你們的錯兒,這是社會混亂的罪惡。建筑物的結構不好,自然一切都是歪歪斜斜的。上面的一層把下面的一層壓壞了。請你們聽好,我來告訴你們。啊!你們有勢力,就應該友愛,你們是偉大的,就應該仁慈。如果你們能知道我看見過的東西就好了!說來傷心,下面是多么凄慘呀!老百姓都在地牢里。多少無罪的人被定了罪啊!沒有陽光,沒有空氣,沒有道德,沒有希望;最可怕的是,老百姓都在那兒等待著。你們應該了解他們的災難。有的人雖然活著,可是跟死了的人差不了多少。有的小姑娘從八歲便開始賣淫,到了二十歲就變成了老婆子。殘酷的刑罰達到了可怕的程度。我想到什么就說什么,不去選擇詞句,自然有點亂七八糟。就拿昨天來說吧,站在這兒的我,曾看到一個被拴在鐵鏈上的人赤著身子躺在地上,肚子上放著一堆石頭,在酷刑當中斷了氣。你們知道這些事情嗎?不知道。如果你們知道這些事,便不敢尋歡作樂了。你們當中有誰到新堡去過嗎?在那兒,有人在煤礦上拿煤塊填滿自己的肚子,哄騙饑餓。瞧!蘭開斯特州的黎伯吉斯特城,由于窮困變成了一個村莊。我認為丹麥的喬治親王并不需要這十萬幾內亞的額外津貼。我贊成窮人入醫院不要預付喪葬費。在卡那馮和屈司摩,也像在屈司比昌一樣,百姓的赤貧是可怕的。在斯得拉得福,他們因為沒有錢,不能消滅沼澤的災害。整個蘭卡州的工場都關了門。到處都是失業。你們知道哈勒喜的漁人在捕不著魚的時候拿樹皮草根充饑嗎?你們知道,在柏吞—拉撒什,現在還在搜捕麻風病人,他們只要從躲藏的地方出來,人家就射擊他們嗎?在亞里什柏萊,你們當中就有一位是這個城的爵爺,那兒經常鬧荒年。在科芬德里的盆克芮吉,剛才你們還給那兒的大教堂送禮,養肥那位主教,在那里,老百姓的小屋里沒有床鋪,他們讓嬰兒睡在地上挖出來的土洞里,所以嬰兒的生命不是從搖籃,而是從墳墓里開始的。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各位爵爺,你們知道什么人繳納你們通過的捐稅嗎?在死亡邊緣上掙扎的人。哎呀!你們錯了。你們走的是一條錯誤的道路。你們用加深窮人貧困的辦法,增加有錢人的財富。應該翻過來做。什么!拿勞動者的東西賞給游手好閑的人;拿衣不蔽體的人的東西賞給衣食無憂的人;拿窮人的東西賞給王子!不錯!我身上還有共和主義的血液。我厭惡這些事情。我討厭國王!女人們是多么無恥啊!我聽到過一個悲慘的故事。我痛恨查理二世!我父親愛過的一個女人,在他流亡的時候,獻身給這個國王,她簡直是個婊子!查理二世,詹姆士二世;一個無賴,一個壞蛋。國王是什么?一個優柔寡斷的小人,色情和低能的奴隸。要國王有什么用?你們把王族這個寄生蟲喂得飽飽的!你們把這條蚯蚓養成一條蟒。你們把這條蛔蟲變成一條龍。可憐可憐窮人吧!為了王室的利益,你們增加捐稅。當心你們頒布的法律。當心你們踩在腳底下的螞蟻窟。看看下面吧。啊!大人先生們,下面還有平民小百姓哪!可憐可憐吧。是的,可憐你們自己!因為群眾已經奄奄一息了,下面的死了,上面的也活不成。死亡就是休止,身上任何部分也不能例外。天黑了,誰也看不見日光。你們是自私自利的人嗎?那就救救別人吧。船沉了,不拘哪個乘客都有關系。這一部分人葬身海底,另外的一部分人也不能幸免。要知道,深淵正在等待著所有的人。”
(魯膺譯)
注釋:
拉丁文,意為“人生在世,應該坦率表示自己的意見”。
【賞析】
在世界文學史上曾出現過這么一個特殊也可以說是不幸的人物形象,他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看過許許多多的悲慘的故事,他善良的心特別容易受傷,可他卻永遠戴著一張笑面,他自己說:“我笑,這意思是我在哭。”他就是雨果《笑面人》的主人公——格溫普蘭。
正如雨果在書中說的那樣: 生活中我們每天都戴著假面,但在假面后我們卻有顆易碎的心。在小說的結尾笑面人死了,帶著他永遠無法脫去的笑面跳進了黑夜中的大海,追隨愛人蒂去了。
故事發生在17世紀末至18世紀初的英國。格溫普蘭是貴族后裔,父親因主張共和而遭流放,父親去世后,國王查理二世卻沒有放過孤兒,他被賣給兒童販子,并動了易容手術。格溫普蘭的嘴被劃拉到耳朵邊,以便將來賣給雜耍班子當丑角。從此,他看上去總像在笑。他十歲時,國王下令追殺兒童販子。兒童販子逃離英國時把他視為累贅,撂在冰天雪地里,留給了死亡和黑夜。
可是他沒有屈服,還在冰雪世界里從一位凍死的母親胸脯上救起了命懸一線的女嬰,也就是女主角蒂,并抱著女嬰回到了人世間。江湖藝人于蘇斯收留了他們,他省下自己的食物把兩個可憐的孩子養大成人。于蘇斯帶著他取名為“人”(奧莫)的狼,加上丑得不用化妝的格溫普蘭和美若天仙的盲女蒂,組成了一個奇特的家庭。他們流浪賣藝,格溫普蘭的藝名“笑面人”在江湖傳開,生活慢慢有了著落,而且在顛沛流離的生活里男女主人公也漸漸產生了愛情。
再說,那些兒童販子在海上遭遇風暴,小船沉沒前,他們懺悔自己的罪行,寫下了那個可憐孩子的身世,封在一只小酒壺里,丟進大海,小酒壺在大海漂浮多年,終被英國海軍部撿到。女王決定恢復格溫普蘭的爵位,又限令于蘇斯他們速速離開英國,以掩蓋這個國家曾經的丑行。
格溫普蘭走進了上議院,然而就在討論和投票增加女王和貴族們的開支時,他慷慨陳詞,講述他所看到的下層人民的苦難,希望用這筆錢去拯救受災的老百姓,結果遭到貴族們的奚落和恥笑。他憤憤不平地走出議會大廳,去找正要離去的親人。這時的蒂和于蘇斯、奧莫已上了去鹿特丹的船。因為心靈上突來的打擊,蒂心臟病復發,臨終前,格溫普蘭趕到,但是他的愛人還是合上了雙眼,他悲痛萬分,投海自盡。
中文里取了笑面人這樣的譯名,確有耐人尋味之處。不可否認,作品中有許多地方寫到笑,如寫到于蘇斯時,說他難得微笑,可是有時候卻大笑,甚至常常大笑,其實這是一種苦笑。雨果說過: 微笑表示同意,可是大笑卻往往是拒絕的表示。于蘇斯因為他深受生活的磨難,在惡勢力的迫害下,他不得不逆來順受。在這種境況下,他又能怎樣呢,他只能屈從那個社會,卻不能光明正大地拒絕那個社會,所以他只能大笑、苦笑。再看看男主人公格溫普蘭那張使人笑的臉。“使人笑,就是使人忘記。”雨果說。但是我們不禁會想,雨果真正用意在于什么呢?是使人忘記格溫普蘭被迫動過毀容手術,永遠留著一張怪笑著的臉嗎?其實,給他動過手術的人不會忘記,其他人一看也知道那是一張怎樣的臉。格溫普蘭自己能否忘記他那張臉呢?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因為在小說里有著這樣的句子:“他一點也不知道,他的臉是什么樣子,因為他原來的臉已經永遠消失了。人家放在他臉上的是一個假的他。他的臉沒有了。他的頭還活著,他的臉已經死了。他連有沒有看見過他的臉都不記得。”戴在格溫普蘭頭上的就像是一個面具,然而仔細想想,生活中我們是不是也都不自覺地戴著面具,為了保護那顆在面具后易碎的心。在19世紀小說里,格溫普蘭也是一個和我們現代人有著相似遭遇的人物,雖然他的假面是被迫戴上的,但是他那顆易碎的心卻能與我們產生共鳴。當男女主人公最后把地獄變成天堂,靜悄悄的海成了他們的人間天堂,對于蘇斯來說,這多像一場夢啊!從他收養他們開始,直到看著他們死去,就像夢一樣,消失以后,什么也不存在了。正如人從生到死,從死到生,最后的結局都不過塵歸塵,土歸土,在后人看來,我們的一生也就像一場夢。
美麗而善良的蒂也有過夢,她希望永遠與格溫普蘭在一起。對蒂來說,格溫普蘭是下凡的神仙。因為她“眼睛雖然看不見,卻充滿了亮光”。她看得到明眼人看不到的東西,那便是格溫普蘭內心的美。她一心愛著格溫普蘭,把格溫普蘭視作她的太陽。可她的夢卻被無情地粉碎,最終倒在了格溫普蘭的懷中……
灰燼在黑夜中飄著,格溫普蘭從爵士們的笑聲里逃出來,回來尋找蒂。可他找到了什么?黑暗,空無一人,一切都不見了。他把這些黑暗比作他的夢境。多么可怕的崩潰呀!他找到了蒂,可蒂已瀕臨死亡。格溫普蘭——笑面人只能微笑著走進他們的共同的夢境里——大海。兩個不幸的人在艱難歲月中成長,相愛,卻又被殘酷的現實世界拋棄。雨果的文字,充滿了苦難和悲傷,讀起來讓人憂郁不已。仿佛,心都在哭泣。但是有時又會為他們僅有的一點溫馨而感動和喜悅。
《笑面人》作為雨果十九年流亡生活中的最后一部長篇小說,發表于1869年,是一部典型的浪漫主義小說,具有濃厚的傳奇色彩和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比如小說中那段敘述人與海搏斗的段落,視野遼闊,場景逼真,簡直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地。看過之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只要我們閉上眼睛,似乎就能聽到風的呼嘯、海的澎湃。從整體上來看,讀者從被帶到英國荒涼的海岸開始,為一個被人口販子扔下、受到死亡威脅的兒童擔憂,從這里開始展開了主人公傳奇的一生,讀者也隨著主人公的經歷或感動,或憂傷。我們忍不住要贊美雨果那豐富的想象力和善于把不平凡的事件編織得奇異巧妙和令人眼花繚亂的才能。但是《笑面人》的魅力卻遠遠不止這些,它還具有相當豐富的社會歷史內容,比如關于英國貴族的服飾和府邸的詳盡描述,元老院入院儀式和會議程式、等級制度的種種考證。更重要的是作者有意識地在主人公格溫普蘭的身上體現著矛盾——從血統上說,他是貴族的后代,從經歷上說,卻是苦難的人民的兒子。正由于生活在善良的人們中間,他善良的天性才得到了健康的成長。他所預言的那一番人類的風暴才能如此的震撼人心。
雨果的人道主義思想是一以貫之的,一個愛字貫穿了他全部的作品,格溫普蘭的愛心使自己成為可歌可泣的英雄。而“丑,就是美”,也始終是雨果高舉的大旗。然而什么是丑?什么是美呢?古今中外有多少人曾經給過定義,但是通過盲女蒂的話,我們似乎能明白其中的奧秘:“長得丑算得了什么?做壞事才叫丑。格溫普蘭只做好事。所以他最漂亮。”
雨果還運用了擅長的對照手法,書中有些人物外表雍容華貴,美麗英俊,骨子里卻毒如蛇蝎,比如安妮公主、約瑟安娜、大衛-弟利摩埃爵士等。他們或殘暴專橫,或荒淫無恥,或道德敗壞,什么丑事都做得出來。約瑟安娜甚至引誘格溫普蘭,想尋找墮落的樂趣。她外表雖是美麗的,內心卻無比丑陋。
列夫·托爾斯泰說過:“人不是因為美麗而可愛,而是因為可愛才美麗。”讀這部作品,使人深深感到,對于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內在美,即心靈美。古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說:“身體的美,若不與聰明才智相結合,是某種動物性的東西。”一個美的心靈,應具備遠大的理想,科學的理想,豐富的知識,純潔的感情。外表丑陋的格溫普蘭正具備了這些。所以,他是美的。
(周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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