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19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羅茲,壟斷資本主義工業發展迅速。印染廠老板布霍爾茨和棉紡廠老板莎亞統治著羅茲,被人們稱為“羅茲的靈魂”。金錢的誘惑充斥著整個羅茲。博羅維耶茨基是布霍爾茨手下的一個印染廠經理,他熟知資本主義經營方式,也深諳在羅茲的生存之道。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從情婦那里得知了棉花價格上漲的商業機密,借此大賺了一筆,再加上未婚妻安卡的金錢資助,他和好友莫雷茨合伙開了一個工廠,準備大干一場。但是,莫雷茨利用他缺乏現金的狀況,從銀行家格羅斯呂克那里借來大筆款項,以擴大自己的投資額,企圖把他擠掉,獨霸工廠。后來工廠遭到火災,博羅維耶茨基面臨破產,被逼得走投無路。為了擺脫困境,他無情地拋棄了安卡,娶了一個百萬富翁的女兒,但繼承了百萬家財后,他卻沒有了以前的心境。
【作品選錄】
第十章
……
樓道很寬敞,面向廠院的一堵玻璃墻照得里面很亮: 這兒成了臨時的安置所。
墻腳下有五個人成排地躺在新刨花和麥秸上。
亞斯庫爾斯基在一個工人幫助下,正在看他們的傷勢。
樓道里一片呻吟聲。砸傷的人像木頭一樣躺著;他們身上流出的血淌了一地板,因為從毗連的幾個車間、透過面向熾熱太陽的玻璃墻壁,傳來一股股令人窒息的悶熱,這些鮮血都凝固了。
安卡一見這血淋淋的軀體,不覺驚叫一聲;她不假思索地立即開始幫亞斯庫爾斯基進行包扎。
她一瞅見那砸斷了的紅腫的腿,渾身上下便打哆嗦。沾滿泥垢和血跡的青色的臉使她觸目驚心,聲聲呻吟使她感到難受,她的雙眼淚水漣漣,有好幾次感覺不適,不得不出去換換空氣。但她馬上又回到這里,忍住一陣陣的惡心,滿懷同情,憐恤之心,盡其所能地為他們洗傷,用棉紗止血。
她什么都干,而亞斯庫爾斯基卻不怎么干,只是唉聲嘆氣。她后來又叫馬泰烏什立即把找得到的好醫生和副手都請來。
在廠里、工人中間,立即傳開了一條消息: 小姐親自照料傷員。過一會,還有一個人從窗外向里面探望,眼見為實,表示感佩后又消失不見了。
過了差不多半小時,維索茨基才來。他是工地上的主治醫生,看到她火辣辣的沾滿淚水的臉、她那血污的外衣和雙手,和那些伸出了無力的手抓住她衣襟親吻著的半死的人后,感到十分驚訝。
維索茨基工作很利落,片刻之后,便斷定兩人是腿骨骨折,一個人臂骨和鎖骨骨折,第四個頭被砸破,第五個是個十歲的孩子,一直昏迷不醒,是內傷。
三個重傷的用擔架抬著送進了醫院,第四個人的老婆找來了,大哭大叫地把他領回家去。只剩下這個男孩,醫生終于使他蘇醒過來,并吩咐把他放在擔架上,可是他卻放聲大哭起來,拉住了安卡的外衣。
“小姐,別送我上醫院,別送……上帝保佑,別送??!”他叫喊著。
安卡給他作了解釋,并安慰他,可是無濟于事。
孩子嚇得直打哆嗦,以迷離的眼光注視著站在擔架旁邊那些人的行動。
“嗯,好吧。可是你告訴我,你母親在哪兒,讓他們送你去,我會記著你的。”
“我沒有母親?!?/p>
“那你在哪兒、在誰家住呀?”
“哪兒也不在!”
“總得有個地方睡覺吧!”
“我在……卡奇馬列克磚廠里睡覺,早晨跟瓦匠一起上這兒來?!?/p>
“怎么辦?”
“送醫院去?!贬t生決斷地說;男孩一聽害怕極了,又抓住安卡,昏了過去。
“亞斯庫爾斯基先生,叫人把他抬到我那兒去,頂樓上那間空房可以住。”安卡當機立斷地說,“你別怕了,到家里去養傷,我家!”男孩醒過來時,安卡對他說。
孩子沒有答話。在人們把他放在擔架上抬走時,他表示崇敬而又詫異地望著她。
孩子被抬上頂樓后,維索茨基查看了他,發現他斷了三根肋骨。
這一天過得跟往常一樣。
吃晚飯時莫雷茨也來了。安卡去探望孩子,因為他發燒,又有點說胡話,所以她在上面坐了很久,回來時心情很激動,倒茶時兩只手直打哆嗦。她正想對卡羅爾說說那孩子的事,可是卡羅爾接過茶來就小聲地但口氣很硬地說了:
“你可真有閑情逸致,把病人弄到家里來了?!?/p>
“他怕醫院,又沒個親人,在磚廠里睡;我該怎么辦?”
“不管怎么說,也不能把這個家變成流浪漢的醫院。”
“可是……可是他是在你的廠里砸傷的……所以……”
“他干活又不是白干?!笨_爾發火了。
安卡詫異地瞥了他一眼。
“你這是認真的話?他一聽說要把他送醫院,就暈了過去,那我倒應當把他撇在街上,或者曳到醫院去,讓他嚇死啰!”
“你見了一件平常的事,就愛動感情。這雖然好,可是絕對沒有必要?!?/p>
“要是懂得替別人設身處地,就應當?!?/p>
“請小姐相信,我會設身處地地想;可是你不能要求我對每一個蠢貨,每一條癩皮狗,每一朵枯萎的花,或者每一只踩死的蝴蝶大發慈悲?!?/p>
他的眼里露出了嚴厲的、不懷好意和鄙夷的神色。
“他的三根肋骨斷了,頭砸破了,還有肺出血,所以既不是枯萎的花,也不屬于踩死的蝴蝶那一類。他痛苦……”
“那讓他死了算了。”卡羅爾尖聲地詛咒道,因為她說話的高傲口氣刺激了他。
“你沒有同情心……”她輕聲責備道。
“同情心我是有的,不過我不干慈善事。你沒有把他們都接到家里來,真遺憾呀!”
“沒有必要。如果有必要的話,那我會毫不猶豫……”
“沒有都來,可惜呀,那場面該多好呀!住宅變成醫院,你變成大慈大悲的護士?!?/p>
“你一定會下令把他們都扔到街上去,那場面就更美了。”她怒氣沖沖地說完后,不再開口了;可是她的鼻子在翕動,眼里放出了銳利而強烈的光芒;她咬著嘴唇,克制著由激動而產生的顫抖。
與其說她是生他的氣,不如說他那料想不到的殘酷使她感到痛苦。她不能相信他竟如此鐵石心腸,對他人的災難如此無動于衷。
她感到非常傷心,一方面大惑不解,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地瞧著他;但卡羅爾回避了她的視線,一味跟莫雷茨和父親談話,最后還起身要走。
他吻著她的手告別時,她喃喃地說:
“你生我的氣嗎?”她表示抱歉地瞅著他的眼睛。
“再見。莫雷茨,走吧。馬泰烏什走了嗎?”
“天黑時我叫他到你的房里去了。”阿達姆先生說。安卡一氣之下也出了餐廳,到露臺上去了。
“家里要是有人沒完沒了地大發慈悲,那在羅茲干什么都馬到成功羅!”上街后,卡羅爾便發起牢騷來。
莫雷茨因為情緒不佳,沒有說話。
“女人的邏輯就是這樣,今天可憐咽氣的烏鴉,明天要是心血來潮,就會毫不含糊地把家都端出去?!边^了一會兒,卡羅爾因為感到煩躁,他又說道。
莫雷茨依然沒有吭聲。
“女人就愛為別人的幸福犧牲親人的權利?!笨_爾繼續嘮叨著。
“她們這么做也好,那么干也好,都跟我沒關系,但是,她們要當情婦,就得漂亮點;要當老婆,就得有錢?!?/p>
“胡說?!?/p>
“你……你現在就缺錢嘛!從你的話中聽得出來?!蹦状恼f。
卡羅爾苦笑了一陣,沒有反駁。
屋子里已點上燈,馬泰烏什正在守候,茶炊在吱吱地響著。
安卡搬來后,卡羅爾又回到了原來的住所,雖然他覺得那里遠了,很不方便。
“天一黑霍恩先生就來了,在書桌上留下了一封信給經理先生?!瘪R泰烏什報告說。
霍恩的信上說,下午格羅斯曼已經被捕,他是格林斯潘的女婿,被嚴重懷疑犯有縱火罪。
霍恩之所以報信,是因為他知道格羅斯曼跟莫雷茨有業務往來。
“莫雷茨,這是給你的信兒。”卡羅爾一進屋就大聲說。
“沒什么了不得,碰上這點麻煩,照樣睡覺,誰告訴他的?”莫雷茨看了信后低聲說。
“你怎么想呢?”
“我了解他,清白得像塊剛磨光的印花布?!?/p>
“砑光?!笨_爾更正他后,回到了自己房里。
住宅中一片寂靜。
卡羅爾在房里又算又寫,莫雷茨也在自己房里寫著算著。馬克斯呢,從母親去世以后,他晚上很少到城里去,吃過晚飯后,從父親那兒回到寓所,總是往床上一躺,就讀起《圣經》來,不然就把在神學系聽課的表弟找來,和他探討神學,為了一個極小的問題,就可以一連爭幾個小時。
馬泰烏什每過一段時間給各個房間送一次茶,然后回到餐廳的爐子旁,打著盹聽候吩咐。
“真他媽的!”卡羅爾罵了聲后,把筆一扔,便在房里徘徊著。
幾天來,沒完沒了的金錢問題、誤期送貨問題搞得他坐臥不寧。工人還損壞了一部機器,造成了很大損失。
禍不單行呀!倉庫地基下面流出了大量的地下水,所以必須暫時停工,今天腳手架又出了事,再加上和安卡的爭吵,簡直使他心灰意懶了。尤其是這次爭吵后,他心情更加沉重,覺得自己對她犯了罪,可他越想又越生她的氣。
她妨礙了他。
“莫雷茨!”他沖隔壁的房間叫道,“把剩下的棉花賣了吧,我快支持不下去了;可我不想跟放債的借錢呀!”
“你有幾筆大的開銷吧?”
“嘿,見你的鬼,今天我不是給你看了賬單嗎?”
“賬我是看了,可是我看你還有抵銷賬?!?/p>
“我快成窮光蛋了,事事不如意……是不是有人合伙跟咱們作對呀?我上哪兒貸款都遭拒絕。連卡奇馬列克也要三個月期限的期票。這里面有鬼,是誰成心搗亂呢?當然,這是競爭,我才明白……是可怕呀!投資四萬盧布的現金,就是蓋不成工廠!再借這么多,就不可能了呀!再說這是在羅茲。在這兒,像施默林這樣的無賴,騙子手,一分錢沒有,照樣可以蓋大廠;隨便一個什么窮鬼都能靠借錢做大買賣,我呢,我只能靠私人借貸。”
“找個有現金的,要不有大筆貸款的人合伙吧,不難找?!?/p>
“謝謝你的好主意。我既然單獨干,要么干到底,要么一敗涂地。找有錢的人合伙,就等于聽人使喚,依賴人家,自己繼續吃苦受累,開一家制造三等便宜貨的工廠。工廠我想要,錢也要呀,我不能制造三等便宜貨?!?/p>
“你怎么不會算賬呢?便宜貨能賺大錢嘛!”
“你會算賬,跟做小買賣一樣,跟楚克爾、格林斯潘,跟所有你們那些工廠老板一樣。一個盧布的本錢要一個盧布的利,而且要馬上到手;顧前不顧后,買主上當只能上一次,下次就會買別人的貨,那你就坐等傻瓜上當去吧?!?/p>
“傻瓜不愁沒有。”
“在商業上,比你想的少得多,因為一般生活提高了,要求也會提高。鄉下的莊稼漢給他女人可以買一條楚克爾的頭巾;可是這個莊稼漢一搬到城里,第二次買,就要買格林斯潘的了;他的孩子呢,雖然當工人,就要買邁爾的了。買主們都漸漸明白: 東西便宜,是便宜在質量好上,不是在價錢低上。布霍爾茨、邁爾,還有凱斯勒就明白這個道理,靠有名有實的好貨賺錢。”
“錢自然要賺,可是莎亞、格林斯潘和像他們這樣的人再來一百個,賺大錢就要快得多,就是再來兩百個,也有地方、有時間賺個夠?!?/p>
“我就不信,能有足夠的時間讓一百個便宜貨廠商賺大錢。”
“好好好,所以你要把羅茲的生產高尚化?”
“我必須考慮市場需要,未來……優質貨銷路肯定好,我要生產優質貨?!?/p>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對以后的事,我沒有多大信心,我想的,就是現在做買賣,賺錢。你剛才說的滿足顧客更高的需求,擴大他們需求的話,也許是千真萬確的,甚至可以拿來更廣泛地討論討論,寫篇漂亮的經濟學論文,可是靠這來辦工廠,就不行?!?/p>
兩個人沉默了許久,思索著。
“你要多少錢?”
“星期六必須有一萬盧布到手?!?/p>
“嗯……你把米勒忘了!他不是主動提出要借錢給你嗎……”
“我記得呢!我知道,我只要說一句話,他就會把他的錢柜給我打開……可是……這句話我說不出來……可惜我說不出來……”
“要是涉及工廠、整個前途,我就不會考慮個沒完……我會不顧一切地……說出那句話……”莫雷茨旁敲側擊地輕聲說。
“不行……就是我想說……也不行?!?/p>
“你要是被迫呢?”
“現在說不上什么被迫。別談這個了!”
卡羅爾打了個冷戰。
“卡羅爾啊,你有偏見,而偏見對搞實業沒有好處。許多問題你考慮都不差,可是你怕付諸實踐。這會要你付出很高的代價,既然要偏見,就得出大錢……”
“你以為你稱作偏見的東西,是一件可以隨時替換的大衣?這東西早就在血液里了,所以跟它斗爭不容易;之所以不容易,還因為我不完全相信這些偏見沒有用,有時候我想……還是別談這個了?!?/p>
“這太糟糕了。就這樣的蠢話,你可以在世界上當一名最優秀的雄辯家;可是在羅茲,就是一個中等的廠主,你也難當下去。你還猶疑啦?你是不是想去找克諾爾,他一定接待你……”莫雷茨捋著胡子,挖苦道。
“別瞎說了,誰還能那么幼稚?!?/p>
“不!有人就是擺脫不了幼稚?!?/p>
卡羅爾沒有作聲,可是更注意地盯著莫雷茨的眼睛。
“我可以幫你搞到錢。”莫雷茨說。
“你借給我?”
“不是,我要擴大我的投資,我借錢給你,本來自己無利可圖,可是對你呢,卻有方便可以利用。你不用為還本付息的期限擔心,但我依據自己投資的數量,也要相應地管理部分企業,干嗎非讓你一個人勞累過度呢!”他的話說得很慢,很隨便,還細心地挑弄著指甲。
“我可以給你出期限六個月的期票?!?/p>
“我借錢出去決不是為了圖利,我是想把這點資本投入流通,因為在這段時間,它可以周轉好幾次,你要不要?”
“好吧,明天再細談,再見!”
“再見!”莫雷茨雖然答了話,他的眼睛還在盯著指甲,以防表露出這筆交易給他帶來的欣喜??_爾一走,他立即倒鎖上門,拉上窗簾,打開了砌在墻里面的小小的保險柜,取出一個塞滿證書和賬目的格子紙袋,和用紙包著的一大札紙幣。
他把錢數了一遍,又放回原處。
“一大筆生意!要是不成功呢?”他厭煩地皺了皺眉頭,瞅了房門一眼,好像聽見了許多人的腳步聲和刀槍叮當響似的。
他為自己預見正確高興地笑了一下,然后便熱情很高地研究起博羅維耶茨基工廠的收支問題來。
卡羅爾的生意的全部利弊,都在他的筆記本和賬本里,這是他打進建筑工地辦公室的人收集來的。
而卡羅爾呢,雖然表面上同意他擴大股份,自己暗地里則鄭重地下了決心,要擺脫這個局面,要千方百計把他攆走。
他了解莫雷茨的為人,不相信這個人。
莫雷茨愛財如命,可是一段時期以來,卻如此令人不解地對他大公無私起來,這個情況在迫使他、命令他提高警惕。
他不擔心馬克斯,因為他知道這個人誠實,知道他不過是在追求做大買賣和某種表面的獨立自主。
馬克斯想為卡羅爾出力,可是至今卻不怎么關心他。他的一萬盧布的投資會使卡羅爾獲得一萬盧布的利潤呢,還是他以后就靠他開的紗廠和布廠給他賺的錢過活?
對莫雷茨,卡羅爾卻很害怕。
他的斗爭原則是: 誰若欺騙別人,自己先得小心。
莫雷茨說到米勒的話使他感到幾分惱火。
安卡已經在羅茲落戶: 全城都知道他的婚事,他必須和她結婚……
他常常認真提醒自己: 他建廠一半的錢是用了安卡的。
但是打心里他又不相信自己會和她結婚。因此,他沒有完全和瑪達斷絕聯系,他從不馬馬虎虎地對待瑪達那像鄰居一樣的、偶然的、短暫的訪問,不忘對這位姑娘說許多弦外有音的客氣話。
他有意腳踏兩只船,但他不能預卜結果如何,以后何去何從,因為他一心想的,就是先使工廠竣工。
他對莫雷茨表白的偏見,他與這些偏見進行的思想斗爭,充其量不過都是一些陳腐觀念,是早已被扔進垃圾堆的渣滓。他不過隨便說說,把一些詞匯的含意全面比較一下。這些偏見從來沒有左右過他的意志、行為,對他的決定也從來沒有影響。
妨礙他表露自己欲望、妨礙他公開完成他暗地認為絕對必要的大事的,并不是偏見,而是他的某種羞恥感,對父親的顧忌,還有他必須戴上那社交場上的文明禮貌的假面具;這層面具不讓他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去做壞事。
他受過良好教育,不屑于干下流勾當;而且從性格上看,他也沒有能力干莫雷茨可以面不改色、平心靜氣下手去干的那類勾當。
比如,他決不會放火燒毀保險公司付出高價保險費的工廠,他不能失去信用,也不會去剝削。凡此種種,他都認為太下賤了,這些手腕都會玷污他的清白,所以,作為一個有文化的人,他對這些是感到厭惡的。
要謀取利潤,其他的辦法多著呢……
在他看來,惡,只有在必不可少、而且通過它可以得到收益的,才有價值。他熱愛德行,因為德行更美,如果德行能給他帶來更大的利益,他崇拜德行。
他現在反復想的,就是這些事。他狡黠地笑著,可是在想到自己時,又感到十分痛苦,十分悲傷。
“一切的歸宿——都是死亡!”他說著,便開始讀起一些信件來。
他只看完了露茜求他明天無論如何去見他的那封信。其余的信他因為想留下以后再看,便隨即來到了馬克斯的房里,在馬克斯安葬母親后,他還沒跟馬克斯說過話。
“你父親怎么樣?我一直沒空去請安。特拉文斯基把期票都贖回來了嗎?”
“贖是贖回來了,可是這也不行羅!”
“為什么?”
“老人不中用了。五百臺機床只有二十臺能用。過三個月,頂多半年,工廠和老人就要同歸于盡了。”
“沒什么新辦法嗎?”
“沒有,只不過是一切都完蛋得更快。女婿們都在咬他,他們已經向法院提出要均分母親的遺產。”
“合情合理的要求?!?/p>
“反正什么都一樣,他放任他們為所欲為,讓他們賣地皮,只要給他留下工廠就行。他整天和尤焦呆在辦公室里,去墓園,半夜在廠里亂走,憂郁癥發了,唉,不說這些了,我只能告訴你一聲: 要注意莫雷茨?!?/p>
“為什么?你聽說了什么?”卡羅爾馬上追問道。
“還沒聽說什么,不過從他那副嘴臉,我看得出他正在打鬼主意。找他的滑頭無賴太多了?!?/p>
(張振輝、楊德友譯)
【賞析】
《福地》是萊蒙特的主要作品之一。它不僅在波蘭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早已被公認為世界現實主義文學名著。小說以當時波蘭最大的工業城市,財富追求者心目中的“福地”——羅茲為背景,淋漓盡致地描繪了一幅波蘭19世紀八九十年代資本主義工業發展的真實圖畫: 資本家的貪婪無恥,工人的悲慘境遇,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其中最突出的就是資本家形象。像布霍爾茨、莫雷茨和維爾切克這樣貪婪、高傲、狡詐、陰險和殘酷無情的資本家,具有相當典型的社會意義。他們統治著羅茲,為了積累財富,對工人進行殘酷的壓榨剝削。莫雷茨愛財如命,他的斗爭原則是: 誰若欺騙別人,自己先得小心。他連自己的好友和合伙人——卡羅爾也騙。布霍爾茨這個羅茲數一數二的億萬富翁,因為有錢,就可以藐視一切,把工人當成畜牲。金錢的“光環”使他被人們看成是“羅茲的統治者”、“羅茲的靈魂”、“千百萬人生命的主宰”,以至于人們都不相信他這樣的人也會死。他死之后,全羅茲為他舉行盛大的葬禮,所有的工廠這一天都停工,全體職工被派去送葬。正因為金錢可以使人有這樣的“殊榮”,各種各樣的懷有抱負的人開始在羅茲狂熱地追求金錢,甚至不惜采取最狡猾、最卑劣和最殘酷無情的手段,就是對自己的親友也不例外。主人公博羅維耶茨基就是這樣一個典型。
從根本立場來說,博羅維耶茨基是站在維護資產階級統治一邊的。在工作上他精明能干,事事內行,很熟悉資本主義企業的經營方式,具有資產階級的處世經驗,深深懂得在羅茲這塊“福地”上要想站穩腳跟,要么和富人同流合污,要么永遠貧困,一輩子都生活在四輪馬車之下。他說:“羅茲,這是一帶森林,是叢林。你如果有一雙鐵腕你就大膽地干,要毫不留情地把親近的人掐死,要不然他們就會把你掐死,喝你的血,對你吐唾沫。”正因為有這樣的處世原則,他對一切都毫不留情地表示冷漠。他對工人的鮮血無動于衷,在他自己建廠時,腳手架倒下壓傷了幾個工人,安卡想將其中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接來家里治療,博羅維耶茨基對她進行了諷刺和嘲弄:“沒有都來,可惜呀,那場面該多好呀!住宅變成醫院,你變成大慈大悲的護士?!?/p>
在感情生活上,博羅維耶茨基和其他的闊老板也沒有什么區別,他從來沒有愛過什么女人,他已經有善良的未婚妻安卡了,卻常常經不起色欲的誘惑,勾引楚克爾的妻子露茜。不僅如此,他對以前的舊情人艾瑪也念念不忘,常常想舊情復燃。盡管安卡對他傾心付出,把自己的家當全部贊助他辦工廠,他仍然腳踏兩只船,打起富翁之女瑪達的主意。他深知要成為大富翁,必須有一個強有力的后臺。最終他為了實現金錢之夢,拋棄了安卡,娶了瑪達,繼承了米勒的家業,實現了他對金錢的追求。
然而,博羅維耶茨基在許多方面又與布霍爾茨這樣的資本家很不相同。他的內心世界豐富得多,充滿了很多矛盾。在企業經營管理方面,他認為應當重視產品的質量和買者的需求,為此必須改變羅茲的外國企業家為了牟取高額利潤,大量生產次品,欺騙消費者的傾向。他受過良好教育,不屑于干下流勾當;而且從性格上看,他也沒有能力干莫雷茨可以面不改色、平心靜氣下手去干的那類勾當。比如,他決不會放火燒毀工廠,以騙取保險公司的高額保險費。在感情生活方面,他與有夫之婦露茜的約會,也常常給他帶來苦惱,有時,他甚至詛咒自己:“跟別人的婆娘勾搭,真得天打五雷轟!”最后,他娶了瑪達,但是內心深處,他覺得自己給安卡造成了屈辱和傷害,對她犯下了罪過。他常感到痛苦和悲傷,認為“一切的歸宿——都是死亡!”尤其是在結婚后的四年中,他個人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他起早貪黑,哪兒也不去,不消遣,不享受,不動用幾百萬的家私,沒有一點生活樂趣。他光知道工作,任憑利潤的旋風擺布。從他手里流過的這條金水河——他的工廠,就像水螅一樣,用它的幾千條腕足把他死死地揪住,無休止地吮吸著他的全部心血,奪走他的全部時間,全部精力。他已經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幾百萬,他每天撫弄這筆金錢,和金錢共同呼吸,共同生活,滿目所見都是金錢。但是幾百萬的金錢一點也沒有給他快樂,相反,他越來越覺得精疲力竭,百無聊賴,感受到了心靈中不能忍受的、說不出的饑餓。這一切好像是一場噩夢,因為過去當他一文不名的時候,他曾經相信,百萬家私會給他帶來某種不同凡響的、天上人間般的幸福。可是,“究竟給了我什么呢?”這個問題越來越壓迫著他的靈魂。以前他生活過,戀愛過,可是現在取代他全部青春、全部活力的是那幾百萬塊錢和無盡的空虛。他獻出了一切,可現在有什么收獲?一堆毫無用處的金錢。他既失去了朋友,又失去了平靜;既沒有得到滿足,又失去了幸福,失去了生活的樂趣。在這里,作者觸及了整個人類的困境,像是要告訴世人,對金錢的追求是無止境的,但最終人們會獲得什么呢?
(安茂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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