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阿申巴赫是德國一位著名作家,年到四十,功成名就,享有國際聲譽。他為人處世一絲不茍,做事嚴謹而體現出清醒的理性,每天的生活就像緊緊捏起的拳頭。憑借這樣的毅力和堅持,他成功地創作了一部部作品,使自己的名望久盛而不衰。一天,他突然萌發了要去休假的念頭,于是輾轉來到意大利的威尼斯,在海邊酒店住了下來。在那里,一個叫塔齊奧的波蘭少年吸引了他的視線。男孩相貌俊美,神態優雅,身上洋溢著天使般的魅力,好像古希臘藝術極盛時代的雕像。阿申巴赫不禁為男孩著迷,每天都在人群中捕捉他的身影,觀察欣賞著他的一舉一動。對阿申巴赫而言,塔齊奧是藝術珍品,是美的化身。慢慢地,他覺得自己愛上了男孩,他跟蹤男孩,遠遠地追隨他,目光中飽含深情。他癡心沉醉,樂不思蜀,以至于憑借自己的敏感和經驗,得知威尼斯爆發了嚴重的瘟疫后,也不愿意離開。很快他就染病上身。他無力地躺在沙灘上,最后看了一眼即將離開此地的塔齊奧,孤獨地死去。
【作品選錄】
這些日子里,臉頰熱得火辣辣的天神總是光著身子,駕著四匹口噴烈焰的駿馬在廣漠的太空里馳騁,同時刮起一陣強勁的東風,他金黃色的鬈發迎風飄蕩。在波浪起伏的、寧靜而浩瀚的海面上,閃耀著一片絲綢式的白光。沙灘是灼熱的。在閃著銀白色霞光的蔚藍的蒼穹下,一張張鐵銹色的帆布遮篷在海灘的小屋面前伸展著,人們在這一片親自布置好的蔭涼的小天地里度過早上的時光。但晚間的風光也旖旎動人,園子里的花草樹木散發出陣陣清香,天上星星群集,夜幕籠罩著海面,海水微微激起了浪潮,發出幽幽的低語聲,令人心醉。這樣的夜晚,預示著明天準是個陽光燦爛、可以悠閑地消受的好日子,展現著一片絢爛多彩的、能有種種機會縱情游樂的美妙前景。
塔齊奧這個孩子,阿申巴赫見過多次,幾乎經常看到。他們只是在一個狹小的天地里活動,每天生活千篇一律,因而白天里他總能不斷地接近這個俊美的少年。他到處看到他,遇見他,在旅館底層的客廳里,在往返于威尼斯城涼爽的航道上,在繁華的廣場中,以及其他許多湊巧的、進進出出的場合。不過使他有較多的機會能經常全神貫注地、愉快地欣賞這個優美的形象的,卻是海灘早晨的時刻。不錯,正因為他陷入了這種甜美的境界——環境促使他每天能反復享受到新的樂趣——才使他的生活感到充實而歡快,使他覺得留在這兒的可貴,同時使烈日炎炎的夏季能一天天開開心心地打發過去。
他有時看到他從左面沿著海灘跑來,有時看到他從后面小屋中間出來,有時卻突然又驚又喜地發現: 由于自己遲來了一步,孩子早已在那邊了;孩子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浴衣——現在他在海灘邊穿的只是這件衣服——在陽光下像往常一樣玩著搭沙丘的游戲。這是一種閑散有趣、游蕩不定的生活,不是玩耍就是休息——閑逛,涉水,挖沙,捉魚,躺臥以及游泳。露臺上的女人們守望著他,有時尖起嗓子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在空中回蕩:“塔齊烏!塔齊烏!”這時他就向她們跑來,一個勁兒揮動著手臂,向她們報告他的所見所聞,并把找到和捉到的東西一一拿給她們看,像貝殼啊,馬頭魚啊,水母啊,還有橫爬的螃蟹。他講的話,阿申巴赫可一句也不懂;孩子說的可能是一些最普通的家常話,但在阿申巴赫聽來卻清脆悅耳,優美動人。由于孩子是異國人,發出的音調好比音樂,夏日的烈炎在他身上傾瀉著無盡的光輝,不遠的地方就是雄偉的海洋,在這種背景襯托之下,更使他顯得神采奕奕。
不久,我們這位旁觀者對蒼天大海掩映下那位少年身影上的每一條線條、每一種姿態,都非常熟悉。少年身上種種可愛之處,他本來雖已一清二楚,但每天見到時總帶給他新的歡愉;他深感眼福無窮,贊嘆不已。有一次,孩子被叫去接待一位客人,客人在屋子里等著女主人;孩子從海水里一躍而起,濕淋淋的跑上岸來,攤開了手,搖著一頭鬈發,他站著時,全身重量落在一條腿上,另一只腳踮著腳尖兒;他倉皇的神色很惹人愛,轉動身子時姿態非常優美,羞澀嬌媚,笑臉迎人,仿佛意識到自己崇高的職責似的。有時他伸直身子躺著,胸口圍著一條浴巾,一只纖弱的手臂撐在沙地上,下巴陷入掌窩中。這時,一個名叫“亞斯胡”的孩子蹲在他身旁,向他獻殷勤;我們這位佼佼的美少年對這個謙卑的仆從言笑顧盼,神采飛揚,動人之處簡直無可比擬。再有一些時候,他不和家人在一起,挺直身子獨自站在海灘邊,位置離阿申巴赫非常近,兩手交叉地抱著脖子,慢慢擺動著腳上的足趾球,出神地望著碧海,讓拍岸的浪花沾濕了他的腳趾。他蜜色的頭發柔順地卷曲成一團團的,披在太陽穴和脖子上,太陽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顯出一片金黃色;他的軀干瘦棱棱的不長肉,隱隱地露出身上的肋骨,胸部卻長得很勻稱。他腋窩還沒有長毛,光滑得像一座雕像那樣,膝腘晶瑩可愛,一條條藍悠悠的靜脈清晰可見,仿佛他的肌膚是用某種透明的物質做成似的。這個年青而完美的形體,體現出多么高的教養和深邃精密的思想!藝術家懷著堅強的意志和一顆純潔的心,在黑夜里埋頭工作,終于使自己神圣的作品得以問世——對于藝術家來說,這個難道還不懂得,不熟悉嗎?當藝術家費盡心血用語言千錘百煉地努力把他靈魂深處見到的精微形象刻畫出來,并把這種形象當作是“精神美”的化身奉獻給人類時,難道不就是這樣一種力量在推動著他嗎?
精神美的化身!他兩眼望著藍澄澄海水邊站著的高傲身影,欣喜若狂地感到他這一眼已真正看到了美的本質——這一形象是神靈構思的產物,是寓于心靈之中唯一的純潔的完美形象,這樣完美的肖像和畫像,在這里奉若神明,并受到崇拜。這是有一點兒癡的,狂妄的,甚至是貪婪的: 這都是這位上了年紀的藝術家喚來的。他的心絞痛著,他渾身熱血沸騰。他記憶中浮起了從青年時代一直保持到現在的一些原始想法,但這些想法過去一直潛伏著,沒有爆發出來。書本里不是寫著,太陽會把我們的注意力從理智方面轉移到官能方面嗎?他們說,太陽熠熠發光,眩人眼目,它使理智和記憶力迷亂,它使人的靈魂一味追求快樂而忘乎所以,而且執著地眷戀著它所照射的最美的東西。是的,它只有借助于某種形體,才有可能使人們的思考力上升到更高的境界。說真的,愛神像數學家一樣,為了將純粹形式性的概念傳授給不懂事的孩子,必須用圖形來幫助理解;上帝也是一樣,為了向我們清晰地顯示出靈性,就利用人類年青人的形體與膚色,涂以各種美麗的色彩,使人們永不忘懷,而在看到它以后,又會不禁使人們滿懷傷感之情,并燃起了希望之火。
這就是我們那位醉心于藝術的作家當時的想法,也是他的感受。他所迷戀的大海和燦爛的陽光,在他心里交織成一幅動人的圖畫: 他仿佛看到離雅典城墻不遠的老梧桐,那邊是一個雅潔的地方,綠樹成蔭,柳絮飄香;為了紀念山林女神和阿刻羅俄斯,塑立著許多神像,供奉著不少祭品。在枝叢茂密的大樹腳下,清澈的小溪淙淙地流著,小溪里有的是光滑的卵石,蟋蟀在唧唧地奏著調子。但在草地上斜靠著兩個人,這里熾熱的陽光照射不到,草地斜成一定的角度,使人躺著時還可以仰起頭來。這兩個人,一個是老頭兒,一個是青年;一個丑,一個美;一個智慧豐富,一個風度翩翩。在這兒,蘇格拉底就德行和情欲方面的問題啟迪著菲德拉斯,循循善誘,談笑風生。他和對方談論著自己怎樣在烈日的淫威下備受煎熬,而當時卻看到一個表征永恒之美的形象;他談起了邪惡的、不敬神的人們,他們見到了美的形象既無動于衷,也不會有虔敬的心理;也談到品德高尚的人在看到天神般的容貌和完美無疵的肉體時,只會有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他在美麗的形象面前仰起頭來,凝神地望著,但幾乎不敢正視,只是懷著崇敬的心情,愿把它當作神像一樣的崇拜,也不怕世人訕笑,把他看成是癡子。因為我的菲德拉斯啊,只有美才是既可愛,又看得見的。注意!美是通過我們感官所能審察到、也是感官所能承受的唯一靈性形象。否則,如果神性、理智、德行和真理等等都通過感官表現出來,我們又會變成什么樣子呢,難道我們不會在愛情的烈焰面前活活燒死,像以前塞墨勒在宙斯面前那樣?由此看來,美是感受者通向靈性的一種途徑,不過這只是一個途徑,一種手段而已,我的小菲德拉斯……接著,他這個狡黠的求愛者談到最微妙的事兒: 求愛的人比被愛的人更加神圣,因為神在求愛的人那兒,不在被愛的人那兒。這也許是迄今最富于情意、最令人發噱的一種想法,七情六欲的一切狡詐詭譎之處以及它們最秘密的樂趣都是從這里產生的。
思想和整個情感、情感和整個思想能完全融為一體——這是作家至高無上的快樂。當時,我們這位孤寂的作家就處在這樣一種精神狀態中: 他的思想閃爍著情感的火花,而情感卻冷靜而有節制。換句話說,當心靈服服貼貼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時,大自然也欣喜若狂。他突然想寫些什么。據說愛神喜歡閑散自在,而她也僅僅是為了悠閑的生活才被創造出來的,這話不錯。但在這樣一個有關鍵意義的時刻,這位思家心切的作家十分激動而不能自已,很想立即投入創作活動,也不管創作的動機是什么。當時,知識界正圍繞著文化及其趣味的某一重大而迫切的問題掀起一場爭議,阿申巴赫在旅途中也獲悉了這個消息。這個主題是他所熟悉的,他有這方面的生活經歷。他為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所驅使,渴望一下子把這個主題用優美的文字表達出來。他要寫,而且當然要面對著塔齊奧寫,寫時要以這個少年的體態作為模特兒。他的文筆也應當順著這少年軀體的線條,這個軀體對他來說是神圣的。他要把他的美抓進靈魂深處,像蒼鷹把特洛伊牧人一把攫到太空里去那樣。現在,他坐在帆布遮篷下的一張粗桌子旁邊,面對著他所崇拜的偶像,靜聽著塔齊奧音樂般的聲音,用塔齊奧的美作為題材開始寫他那篇小品文。這是千載難逢的寶貴時刻,他覺得他寫的語句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溫柔細膩,富于文采,也感到字里行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情意綿綿,閃耀著愛神的光輝。他精耕細作地寫了一頁半散文,簡潔高雅,熱情奔放,許多讀者不久定將贊嘆不已,為之傾倒。世人只知道他這篇文章寫得漂亮,而不知它的來源及產生作品的條件,這樣確實很好;因為一旦了解到藝術家靈感的源泉,他們往往會大驚小怪,從而使作品失去了誘人的感染力。多么不平凡的時刻啊!他這一心力交瘁的創作活動也是多么不凡啊!他的靈性與另一個肉體交往,已結出多么難能可貴的果實!當阿申巴赫收藏好他的作品離開海邊時,他精疲力竭,甚至感到整個身子垮了。他似乎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壞事,受到良心的譴責。
第二天早晨,當他正要離開旅館的當兒,他從臺階上望見塔齊奧已向海灘方向跑去。塔齊奧只是一個人走著,此刻正走近柵欄門邊。這時阿申巴赫萌起了一個念頭,一個單純的想法,那就是利用這一機會跟他愉快地結識,和他交談,欣賞他回答時的神態和目光,因為這個少年已不知不覺地左右著他的情緒,提高了他的思想境界。這位美少年慢悠悠地走著,要追上他并不難,于是阿申巴赫加緊了腳步。他在小屋后面的木板路趕上了他,正要把手搭到他的腦袋或肩膀上用法語吐出幾句問候的話,忽然他感到心房怦怦地跳個不停——這也許是因為跑路太急,一時氣喘吁吁地說不出話來;他遲疑了一下,竭力控制住自己,但突然又感到一陣恐懼,生怕自己釘在這位美少年后面的時間太長,會引起他的注意,又怕他會驚疑地回過頭來。他向前沖了一下,終于放棄了他的打算,垂頭喪氣地走過他的身邊。
太遲了!他這時在想。太遲了!但真的太遲了么?要不是他剛才遲疑了一下,他本來滿可以達到輕松愉快的彼岸,一切都可能順順當當,頭腦也會清醒起來。不過實際上,這個上了年紀的人就是不想清醒,他太愛想入非非了。誰能揭開藝術家的心靈之謎呢?藝術家善于將嚴于律己與放蕩不羈的這兩種秉性融為一體,對于這種根深蒂固的秉性,又有誰能理解呢?因為無法使自己保持清醒,就是放蕩不羈的表現。阿申巴赫并不再想作自我批判。他的情趣,他這把年紀的精神狀態,自尊心,智慧的成熟程度以及單純的心地,都使他不愿靜下來對自己的動機一一剖析,也難以確定究竟是什么妨礙他執行原定的計劃——是良心不安呢,還是懶懶散散,鼓不起勇氣。他惶惶不安,怕有人——哪怕是海灘看守人——會看到他的一舉一動以及最后目的未遂的下場,同時還深恐人家笑話。另外,他對自己滑稽的、一本正經的恐懼也不禁啞然失笑。“一臉狼狽相,”他想,“狼狽得像斗敗了的公雞那樣,只能收起翅膀垂頭喪氣地退陣。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我們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渙散,把我們的傲氣壓下去,頭也抬不起來……”他細細玩味著自己的思想,覺得還是太高傲了,不愿承認有這么一種恐懼情緒。
阿申巴赫與這個年青的塔齊奧之間,必然已形成了某種關系和友誼,因為這位長者已欣然覺察到對方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并不是完全無動于衷的。比如說,現在這位美少年早晨來到海灘時,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取道小屋后面的木板路,而是順著前面那條路沿沙灘緩緩地踱過來,經過阿申巴赫搭帳篷的地方——有時還不必要地挨過他的身邊,幾乎從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過——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這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驅使著他呢?難道有什么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著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年嗎?阿申巴赫每天等待著塔齊奧的出現,而有時當塔齊奧真的露臉時,他卻假裝忙著干別的事兒,毫不在意地讓這位美少年打身邊掠過。但有時他也仰起頭來,于是彼此就目光相接。這時兩個人都是極其嚴肅的。長者裝得道貌岸然,竭力不讓自己的內心活動泄露出來,但塔齊奧的眼睛卻流露出一種探索而沉思的神情。他踟躕不前,低頭瞧著地面,然后又優雅地仰起頭來;當他經過時,他顯示出只有高度教養的人才不會回頭張望的那種風度。
不過有一天晚上,情況有些異樣。晚飯時,大餐廳里沒有波蘭姊弟和家庭女教師的影子,這使阿申巴赫十分焦灼。他為見不到他們而惴惴不安。晚飯后,他穿著夜禮服,戴著草帽,徑自走到飯店門口的臺階上徘徊,忽然他在弧光燈的照耀下又看到修女般的姊妹們和女教師,在她們后面四步路的地方站著塔齊奧。顯然,他們是從汽船碼頭來的,由于某種原因在城里吃過晚飯。水面上大概很涼快,塔齊奧穿的是有金色鈕子的深藍色水手茄克衫,頭上戴著一頂相配的帽子。太陽和海風并沒有使他的皮膚變色,他依然白凈得像大理石那樣,一如當初;不過今天他比過去蒼白些,這可能是因為天氣較涼,也可能是因為宛如月亮里射出的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的緣故。他兩道勻稱的劍眉緊緊鎖著,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光,他顯得更可愛了,可愛得難以形容。這時阿申巴赫又像往常那樣不無痛苦地感到: 對于人類肉體之美,文字只能贊美,而不能把它恰如其分地再現出來。
這個可貴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現,是他意料不到的。它來得出其不意,因而阿申巴赫來不及使自己鎮定下來,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姿態。當他的目光與失而復得的塔齊奧的相遇時,驚喜交集的表情不禁在他的臉上流露出來——正好在這一瞬間,塔齊奧微微一笑: 他朝著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么富于表情,那么親切,那么甜美,那么坦率真誠,嘴唇只是在微笑時慢慢張開。這像是那喀索斯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著身子,美麗的面容在水中倒映出來,他張開手臂,笑得那么深沉,那么迷人,那么韻味無窮。那喀索斯稍稍撅起嘴,因為他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嬌麗的嘴唇,這個企圖結果落了空。他媚態橫生,有幾分心神不定,那副模樣兒十分迷人,他自己似乎也被迷住了。
阿申巴赫接受了這個微笑,像收到什么了不起的禮物似的匆匆轉身走了。他渾身打戰,受不住臺階和前花園的燈光,只好溜之大吉,急匆匆地想到后花園的陰暗角落里躲一下。他莫名其妙地動起肝火來,心底里迸出柔情脈脈的責怪聲:“你真不該這樣笑給我看!聽著,對任何人都不該這樣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條長凳上,惶惶然呼吸著草木花卉夜間散發出的陣陣清香。他靠在凳背上,雙臂垂下,全身一陣陣地戰栗著。這時他悄聲默念著人們熱戀和渴想時的陳詞濫調——在這種場合下,這種調子是難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同時也是神圣的,即使在這里也值得尊敬:“我愛你!”
(錢鴻嘉 譯)
注釋:
希臘神話中半神半人的少女,住在山林或水鄉中。
希臘神話中的河神。
古希臘哲學家。
塞墨勒是希臘神話中卡德摩斯王的女兒,和宙斯生狄俄倪索斯。宙斯的姊妹和妻子赫拉嫉妒她,慫恿她向宙斯要求恢復原形,結果死于火中。
特洛伊,一譯特洛亞,城名,希臘神話中常以該城的各種故事作為題材。
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因愛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死后化為水仙花。
【賞析】
繼黑格爾宣布藝術瀕臨死亡之后,尼采又號召用藝術來克服宗教、道德、哲學及美學等人類的“頹廢形式”。藝術的命運究竟如何,成為人們關注的一個中心。正因為這樣,托馬斯·曼創作的一系列描寫藝術家和藝術的小說,引起了廣泛的興趣。這些作品都以它們充實的思想容量、雋永的哲理蘊涵、獨特的文學技巧和凝重的文本織體,獲得了許多好評。這當中,《死于威尼斯》又格外突出。它于1912年發表后就引起很大反響,并迅即被譯介到法國和美國。
對于這部小說主題的理解,歷來眾說紛紜,歧見不少,終至使關于這方面的研究,成了一項小小的專門學問。就連托馬斯·曼本人也曾經這樣說過:“《死于威尼斯》確實是名符其實的水晶多棱體;……以致當它成形之時,創作者自己也會被它弄得目眩神迷。”顯然,對于讀者而言,解讀小說意味著一次比較艱辛的探索。然而,我們不妨在這探索的過程中,去找尋那最牽動我們心懷的驚異之處,即藝術和藝術家的命運,以及在此命運中透現的人類的困惑。
在威尼斯這個罕有的神話般的地方,阿申巴赫仿如天意指引一樣,一眼就瞥見了那個俊美的少年。他不僅有希臘古典美的外表,而且有一顆高雅脫俗的心靈,仿佛他就是奧林匹亞山上的仙童,蔑視著碌碌紅塵里的蕓蕓眾生。在節選部分中,托馬斯·曼以他那優美異常的語言,繼續不吝筆墨地描寫著塔齊奧那光華噴薄的美,以及阿申巴赫面對這美的時候,內心澎湃起伏著的思緒感悟。藝術家敏感的心靈和目光本來就善于發現美、接受美,繁重辛勞的工作又迫使阿申巴赫追求恬靜,使自己的頭腦達到云淡風輕和海闊天空的境界,一旦塔齊奧這古典美的活生生化身,不期而遇呈現在面前,就像電光突然輝耀在空無一物的漆黑夜幕,一下子震撼了他的心靈。阿申巴赫以往對于美的理性思考,在這可感可觸的形象面前,變得蒼白無力。任何抽象的思辨和玄學的推理,都只能顯出衰弱殘缺的病容。此時,阿申巴赫的人生態度已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他斷絕了理智的思維,一心一意只體驗著這近在咫尺的感性的美的造型,沉浸在審美的迷醉中。
對于阿申巴赫心靈的這一變化,小說的描寫漸進而細膩,這在節選部分鮮明地體現出來。一開始,他的表現是猶豫、彷徨、羞赧、惶惑,后來一旦發生,卻一瀉千里,絕無挽回的可能。他變得不懂節制,毫無反思,根本不打算約束自己的情緒和沖動。他觀賞著他以為是天工造物的神圣藝術品,認定是美的本質的再現的完美形體,如醉如癡。以前不但貫串于全部創作活動,而且作為人生最高指針的理性原則,此刻蕩然無存。甚至周圍的景物都改觀了。阿申巴赫原先反感的威尼斯海濱四周陰沉或腥臭的景物中,突然綻放出明亮的奇妙的神奇色彩;從每天常見的太陽、海濤、霞光、云彩和習習微風里,涌身而現了古希臘眾神的形象。這樣的描寫,帶給讀者一種印象,似乎阿申巴赫所在的不是當今意大利的威尼斯海濱,而是遠古希臘的阿卡提半島。在這里,眾多希臘意象的文化意味遠遠勝過其神話意味。它們是意味深長的象征,連同塔齊奧身上具有的希臘古典美,無疑在暗示,阿申巴赫這一次威尼斯之行,也是人的一生中至關重要的心靈之旅。它有如一個里程碑,標志著他告別了西歐的理性主義,而轉向希臘審美精神。他明白了,美“是通過我們感官所能審察到、也是感官所能承受的唯一靈性形象”,“思想和整個情感、情感和整個思想能完全融為一體”。在這種狀態下,阿申巴赫寫出了比以前任何作品都溫柔細膩、富于文采的散文,其中閃耀著愛神的光輝,注定將使廣大讀者為之傾倒。
節選部分還有這樣一個重要的情節,阿申巴赫的腦海中出現了幻覺,他仿佛見到了年老的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和青年學者菲德拉斯兩人,在夏日的綠蔭下討論藝術和美的問題。這是現實中阿申巴赫和塔齊奧相互關系的一個“同構”(就像建筑物上用三角形窗戶來映襯三角形屋頂一樣),或者說是同一主題的“變奏”: 年長的智者和年輕的學子通過對話,在感情的基礎上,探討藝術和美的問題,尋求認識與把握美的本質可能性。在蘇格拉底和菲德拉斯之間,同樣有一層今天視為“同性戀”的愛慕關系。據文化史研究,這樣的關系在古希臘不僅合法,還受到鼓勵。在小說中,阿申巴赫恍惚卻又分明已化身為蘇格拉底,那個因鐘愛自己的年輕學生而高談闊論的詭辯家。在這里,阿申巴赫的自我奇怪地分裂為二了。同時說明,當他轉向古希臘的審美精神的那個時刻,也有古雅典的哲人們在向他指點通向美的奧秘迷津。而他對塔齊奧的體認,也升華到更高的境界,他慨嘆塔齊奧是“精神美的化身”。
除了把理性主義和審美精神融為一體、肯定藝術創作從單一的理性主義到更豐盈的審美精神的蛻變以外,這部小說更杰出更深刻的地方在于,作家提出并展示了即使藝術和美的覺醒,因人性本能的無可回避的弱點,也很容易陷入危機。上述這一段關于遐想中蘇格拉底和菲德拉斯對話的描寫中,就蘊蓄著這樣一種啟示: 品德高尚的人在表征永恒之美的形象面前雖虔誠崇拜,但愛之烈焰隨時可能將他焚毀;而求愛的人比被愛的人更神圣的觀念,本身就是七情六欲所有的狡黠和最隱秘的樂趣的來源。這里種種微妙的地方,或者說德行和情欲糾纏不清之處,正是阿申巴赫從靜觀的審美不知不覺地滑入色欲迷茫和情感倒錯的歧路之始。阿申巴赫對塔齊奧的贊美和神往,一開始并無更多邪惡猥褻的東西,的確是當成自己尋覓已久的美的本質的化身來欣賞的,他只是默默地由衷地贊嘆這一精神美的化身。但是到后來,他卻更長久更貪婪地沉浸在對少年身形的追隨上,漸漸地從美的鑒賞家,變成了個神魂顛倒的老情人。節選部分中,作家生動地描寫了他從塔齊奧身邊走過時,那欲說還休的緊張而羞怯的心理活動和行為舉止,此刻他儼然已被熱戀的感情狠狠抓住,以至于渾身戰栗,內心的欲望蠢蠢欲動。在小說的后面章節里,作家更進一步描寫著他的這種變化,他一反常態,花里胡哨地把自己打扮起來,甚至鬼鬼祟祟地盯梢跟蹤塔齊奧,完全失去了從前那嚴肅莊重的氣概。心靈向感官和形體開放,固然能夠彌補理性思維的欠缺,體驗和情感的參與也有助于性格的完美,但人類天性中固有的欲望和本能,卻總是由官能的東西激起的。從理性的信條轉向美的對象,在活生生的實際中,而不是在辯證的思辨中,審美精神能不能真正把持得住自己,能不能不一滑足從高貴的感性跌入卑下的欲念,對藝術家而言,就成了嚴峻的考驗。
《死于威尼斯》中,既有真實的場景刻畫、逼真的人物寫實,又有奇妙的神話故事、玄幻的夢境想象,虛實結合,變化多端,使作品無限延伸了時空,帶給讀者神思飛舞的痛快淋漓。托馬斯·曼的創作語言豐富而華麗,他善于描寫景物環境,善于捕捉自然中的色彩,善于刻畫人物錯綜復雜的心靈,善于陳列與展現美的姿態,因而小說本身即充滿了美和靈性。
(張 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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