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故事發生在北美殖民地開發時期的新英格蘭,有權有勢的平瓊上校霸占了村民莫爾家的一塊土地,然后捏造罪名,把莫爾當做巫師處死了。莫爾臨死前向平瓊立下一個詛咒:“上帝會叫他流血!”平瓊上校在這塊地上建起一座豪華的七角樓。就在慶祝七角樓落成的那天,上校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的房間里。此后居住在這座房子里的平瓊上校的后人也像他那樣屢遭不幸。150年后,七角樓內僅住著一位平瓊家族的成員——老小姐海波吉巴和一名年輕房客霍爾格雷渥先生。海波吉巴在七角樓臨街的一間屋子開了一家小賣部,她的侄女、年輕快樂的菲比和因受誣陷而長期關在監獄里的哥哥克利福德也相繼到來。但是,海波吉巴的表兄賈弗里·平瓊法官,為了逼迫克利福德講出傳說中一份重要的家族地契藏在何處,始終對他們糾纏不休,結果也像老平瓊上校一樣暴死在七角樓的客廳里。平瓊法官的財產最后由菲比、克利福德和海波吉巴繼承,霍爾格雷渥的身世也公之于眾,他是莫爾家族的后代,但他不僅沒有向這家人實施過什么報復手段,反而與菲比真誠相愛。最后,四人一起離開七角樓,去鄉間開始新的生活。
【作品選錄】
從克里福德平素情緒的惰性或者稱之為無性的性格來看,他大概樂于按照我們前面所述的那種方式,無休止地日復一日地生活下去——或者至少度過這個夏天。然而,菲比覺得偶爾換換景色可能對他有益,于是有時便建議他向外眺望一下街道上的生活。為此,他們曾經一起爬上樓梯,來到宅第的二層樓上,在一個寬大的入口的盡頭,有一扇寬得非同尋常的拱頂窗,上面遮著兩條窗簾。窗戶開在游廊上方,原先曾有一個陽臺,欄桿早已朽壞,也就拆掉了。在這扇拱頂窗背后,把窗子推開,但靠窗簾半遮著自己,克里福德得以有機會目睹這個滾滾洪流般運轉的偉大世界的一角——一個人口不多的城市的一條僻靜的街道。但他和菲比照樣看到了在這個城市的任何地方都能展現的值得一看之處。面色蒼白,頭發灰白,上了年紀又有孩子氣,雖然憂郁但經常單純地感到愉快,有時還有些小聰明的克里福德,從褪色的緋紅窗簾背后向外窺視——以一種百無聊賴的興致和誠摯,觀察著單調的日常瑣事,并且在他情感的每一次微小悸動時,轉回頭來在艷麗的少女的眼中尋求共鳴!
如果克里福德能夠好好在窗邊坐上一會,其實潘欽街都難說是孤獨乏味的,放眼沿街望去,他總能在某處地方發現一些可以吸引他目光的東西,使他即使稱不上目不轉睛,也是抓耳撓腮。那些連小孩子都熟悉、業已成為既定事實存在的東西,在他看來仍然新奇陌生。一輛出租馬車;一輛里面擠滿了人的公共馬車,在這里那里停下來,下來一名乘客,再上去另一個,那輛滾滾向前的大車就是這樣,象征著這個世界,其行程的終點隨處都是,又哪里也不是;他的目光熱切地追隨著這些東西,但是不等馬蹄和車輪揚起的灰塵落回車道上,他已經把這一切忘懷了。涉及新鮮事物(出租馬車和公共馬車應該計算在內)時,他的頭腦似乎喪失了把握和保持的能力。比如說,在一天的白晝期間,一輛水車兩三次駛過潘欽宅第,在地面上留下寬寬的一道水跡,蓋住了由一位女士最輕盈的落腳所踏起的白色灰塵;水車灑下的水如同夏日的陣雨,市政當局因勢利導,強制水車灑水,成為他們簡便易行的例行公事。對于這輛水車,克里福德無論如何也無法熟悉;它總是讓他像初次見到一樣驚詫不已。它顯然給他的頭腦留下了一個鮮明印象,但在這種轉來轉去的水車再次出現之前,猶如街道從未噴灑過而立即有白塵隨熱氣蒸騰而起一般,他已經把它忘得一干二凈了。鐵路的情況也是一樣。克里福德能夠聽見那個冒著蒸氣的怪物的喧囂嘶吼,而且,從拱頂窗稍稍探出頭去,還能瞥見那一串車廂在街的盡頭橫穿而過。如此強加給他的能量駭人的概念,每次出現都那么新奇,第一百次似乎仍和第一次一樣使他感到格格不入和幾乎同等程度的驚詫莫名。
應付不習慣的事物并保持與時間飛逝同步的能力,其失落或懸浮的傷心感是再大不過了。這只能是一時的心情波動;因為如果這種能力當真消失了,永生也就成了無稽之談。這樣的災難無論什么時候落到我們頭上,就當前而論,我們還不至于成為鬼魂。
克里福德的保守確實是根深柢固的。街上一切古舊的景象都讓他備感親切,即使其中有使他那挑剔的敏感理所當然地覺得厭煩的粗魯特色。他喜愛那種搖搖晃晃、吱嘎作響的車子,他還能在他那久久埋藏的記憶中找到那種車子早先軋出的車轍,如同今日的觀察家找出殘存在赫克蘭尼姆的古老輪跡。支著雪白頂篷的鮮肉車,是個可接受的景致;還有伴隨著螺號聲的魚販車;同樣還有鄉下人的蔬菜車,挨門逐戶地緩緩駛過,拉車的馬耐心地等待著它的主人出售蘿卜、胡蘿卜、夏南瓜、菜豆角、青豆和新鮮土豆,這一帶有半數的家庭主婦都要買他的菜。響著粗嗄樂鈴的面包車讓克里福德精神振奮,因為它和為數不多的別的東西一樣能震顫出往昔的不和諧音。一天下午,一個磨剪刀的剛好在潘欽榆樹下支起砂輪,正在拱頂窗前。孩子們拿著他們母親的剪刀、切肉刀,父親的刮臉刀或者什么別的不夠鋒利的東西(當然,可憐的克里福德那發鈍的智慧要除外)蜂擁而至,以便讓磨刀人把這些東西放到他那神奇的砂輪上,等到遞回來時就和新的一樣好使了。磨刀人用腳蹬踏著,那機器便忙碌地旋轉不停,在堅硬的礪石上磨去鋼屑。于是便產生了如同撒旦及其伙伴在地獄中發出的那樣兇猛的強烈而惱怒的咝咝長音,只是噴射的范圍要小而已。這是噪音中一種又丑又小的毒蛇,總是對人耳造成不大的傷害。然而克里福德卻聽得欣喜若狂。這種噪音無論多么不中聽,其生命畢竟短促,連同那圈觀看砂輪旋轉的好奇的孩子,似乎比任何其他場合都使他更鮮明地感受到了有活躍明朗的勃勃生機的存在。不過,其魅力主要滯留在過去,因為磨刀人砂輪的咝咝聲只是回響在他童年的耳朵里。
他有時哀嘆,如今沒有公共驛車了。他用受傷害的語調問道,那些由農婦和村姑趕著耕馬拉著的輕便馬車現今怎么樣了,那種車輪突在兩側的方頂馬車,過去都是拉著歐洲越橘和黑莓在鎮上轉著叫賣的。他說,不見了這種車,他懷疑草莓是否不在廣闊的草原上和沿著成蔭的鄉村小路生長了。
但是,引起美感的任何東西,無論以多么卑微的方式,都無需靠這種舊有的聯想來舉薦。這一點可以在一個意大利男孩(他是我們這條街上一個相當時髦的點綴)挎著手搖風琴走來,站到榆樹的清涼的寬大濃蔭下時看得出來。他用行家的目光迅速一瞥,立刻便注意到了拱頂窗里有兩張面孔正在凝視著他,于是打開他的樂器,傳播出外國的曲調。他的肩頭上臥著一只穿著蘇格蘭高地民族服裝的猴子;并且,為了增加他出現在公眾面前的光彩奪目的吸引力,他還準備了一伙小人,他們的活動場所和居住地點就在他那手搖風琴的桃花木匣子里,而他們的生活準則就是意大利人賴以謀生的搖出來的音樂。他們的職業彼此各異——鞋匠、鐵匠、士兵、手握扇子的貴婦、拿著酒瓶的醉鬼、坐在奶牛旁的擠奶婦——,這個幸運的小小社會委實可以說是滿足于一種和諧的存在,把生活變成地地道道的舞蹈。那個意大利小伙子轉動一個曲柄;嘿,瞧吧!每一個小人都開始最奇怪地動作起來。鞋匠做起一只鞋;鐵匠打著他的鐵器;士兵揮動著閃亮的刺刀;貴婦舉起扇子扇出微風;快樂的醉鬼用嘴對著酒瓶開懷暢飲;一位學者懷著對知識的渴求打開了書本,還對著書頁來回擺著頭;擠奶婦用力地在奶牛身上擠奶;還有一個財迷數著金幣扔進他的結實的錢匣——這一切動作都在同一次搖動曲柄時進行。是啊,在這同一次搖動中,一個情郎為了表示敬意同他的心上人接吻!在這個啞劇場景中,大概有些玩世不恭地將歡快和痛苦同時表現出來,意在表明: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無論操何職業、有何樂趣——嚴肅也罷,瑣碎也罷——全都按著同一個曲調舞之蹈之,盡管我們的行為令人捧腹,最終將一事無成。就這種狀況最令人矚目的方面而論,當音樂終止之時,所有的人都立刻從最為放肆的生活變得呆若木雞,成了昏死的醉鬼。不管鞋匠的鞋是否做完,鐵匠的鐵器是否成形;也不管醉鬼的酒瓶中是否少了一滴白蘭地,擠奶婦的桶里是否多了一滴牛奶,財迷的結實的錢匣里是否多了一枚金幣,學者是否又翻過了一頁書。一切全都分毫不爽地回到他們那么可笑地操勞、享樂、積累金幣和謀求智慧之前的狀態。而令人傷心不過的是,那個情人一點都沒有因他的心上人允許他親吻而更感到幸福!不過,我們非但沒有吞下上述的最后那種太過辛辣的調料,而且摒斥這一表演的全部訓諭。
這時,那只猴子把它的粗尾巴從那身衣服下面卷出來,伸長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在意大利男孩腳邊占好它的位置。它把一張不討人喜歡的皺巴巴的小臉轉向每一個過路人和迅速圍攏來的一圈孩子,轉向海波吉巴的店門,還抬起頭來對著菲比和克里福德向下看的拱頂窗。它還不時摘下它那頂高地人的帽子,一條腿擦地后退著彎腰鞠躬。有時候,它甚至還伸出又小又黑的手掌,向人要東西,要不就明目張膽地表現出它的貪得無厭,要隨便哪個人口袋里可能有的無論是什么骯錢。它那張皺巴巴的臉上的卑微下賤又出奇地像人的表情,它那流露出隨時抓牢每一個可憐的有利時機的窺測和狡猾的目光,它那巨大的尾巴(大得無法體面地掩藏在華達呢衣服下面)及其邪惡的性質——簡言之,以這只猴子就事論事,你不可能指望有比它更能象征嗜財如命的最粗俗的貪欲之神的形象了,也不存在滿足這個貪婪的小魔鬼的任何可能性:菲比撒下了滿滿一把錢幣,它沒有露出高興的樣子,只是急忙把錢揀起來,遞給那個意大利人存了起來,隨后便立即做出一系列的姿態乞求再多給一些。
無疑,不止有一個新英格蘭人——或者,不管他是哪國人,恐怕也會這樣的——經過這里,瞥上一眼那猴子就又顧自走下去了,根本沒去想他自己的道德意境在這里得到多么真切的示范。不過,克里福德是另一類人。他從音樂中感受到了孩童般的樂趣,還對那些隨著音樂動作的小人面帶微笑。但是,他看了一會那只長尾巴的小魔鬼之后,便為它那外形上和精神上的丑陋深為震驚,甚至當真開始落淚了;對那些生來嬌嫩、缺乏更狂放、深沉和悲哀的笑聲的人來說,當面臨生活最惡劣、最卑鄙的一面時,這樣的弱點是難以避免的。
有些時候,潘欽街由比上面所述更莊重的景象裝點得生氣勃勃,于是也就造成了更多的走動的人流。只要這人流的涌動和嘈雜的聲響足以傳到克里福德的耳鼓,他就會為一種強有力的沖動攫緊,對親身與外界接觸這一念頭有一種格格不入的驚悸。一天,這種情況變得顯而易見了,原來是發生了政治游行:幾百面旗幟飄搖招展,鑼鼓震響,樂聲轟鳴,在一排排建筑物中間穿行,游遍全城;綿延的咚咚腳步聲和極不尋常的吶喊,響徹平時十分安靜的七個尖角頂宅第。單就一種景象而論,一支游行隊伍走過窄窄的街道委實毫無觀賞價值可言。我們這位旁觀者在看清每個人平板乏味的面容時,覺得這是傻瓜的舉動:他們一個個臉上淌著汗,帶著疲倦的自重表情,他們馬褲剪裁的式樣,他們襯衫的顏色和或筆挺或松垮的外觀,他們黑外套背上的塵土,無不表明這一點。應該從某個最佳角度來觀看這支隊伍,才會顯得壯觀,比如讓這支長長的隊伍緩緩走過開闊平原的中心,或者最莊重的城市的公共廣場;因為在這種情況下,遠遠望去,參加游行的每個好看的個人都已融入廣大群眾的單一存在之中——由一個浩瀚而單一的精神所激勵的一個偉大的生命,一個人類的集體。但在另一方面,如果一個容易受到影響的人獨自站在這樣的游行隊伍的近旁,不去分辨每個單獨的個人,而是將其視為整體——如同滾滾向前的生命之流,洶涌澎湃,神秘得晦暗,從其深處呼喚著他心底的共鳴——,這種近在咫尺的觀看會增加這種效果,讓他迷戀之極,難以遏制地涌出同情之心的溪流。
克里福德當時的表現就是明證。他周身戰栗,面色變白;他向同他一起站在窗邊的海波吉巴和菲比投去求告的眼色。她們毫不理解他的感情,以為他只是受到了這不習慣的騷亂的干擾。終于,他顫抖著四肢站起身,一只腳踏上窗臺,轉瞬間就會出現在沒有護欄的陽臺上了。事實上,整支游行隊伍都可能看到他那狂野不馴的身軀,他的綹綹灰發在吹動旗幟的風中飄拂,這個形只影單、自外于別人的人,此刻憑著難以抗拒地攫住他的本能,感到自己又重新成為一個人了。克里福德若是已經站到了陽臺上,大概就已經跳到了街上;然而,究竟是受到有時促使其犧牲品越過望而生畏的樓層的那種特殊恐懼的驅使呢,抑或受到投向人群的偉大中心的那種自然的磁力的吸引呢,那就難以確定了。可能兩種沖動同時作用于他。
但是他的兩個同伴被他的姿態——那是一種奮不顧身地向前沖去的姿態——嚇壞了,立刻抓住他的袍服,把他拽了回來。海波吉巴尖叫著。菲比是個害怕一切出圈行為的人,此時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克里福德,克里福德!你瘋了嗎?”他妹妹驚叫道。
“我也說不清,海波吉巴,”克里福德長長吸了一口氣,說道。“沒什么可怕的,——現在已經過去了,——不過,我要是跳了下去,又沒有死,我想就會把我變成另一個人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克里福德可能是對的。他需要受一次震驚;或許他需要深深地投身到人生的海洋中去,深深地被淹沒,然后再浮上來,恢復清醒的頭腦和充沛的精力,重新投入生活的天地。或許,他所需要的仍不外乎是那偉大的最后一個治療方法——死亡!
要重續與其親人已斷的手足情誼的類似渴想有時也以較為溫和的形式顯示出來;一度還被埋藏更深的宗教激發得十分美麗。在現時描述的事件中,在克里福德方面,有對上帝予他關懷至愛的動人的認同;這個可憐的棄兒既然曾被拋棄,被遺忘,被丟給某個好以惡作劇為樂的魔鬼充當玩物,原是可以諒解的,上帝已然對他垂憐,但愿凡夫俗子也能對他仁愛。
這是禮拜天的上午,是一個晴朗、寧靜的禮拜天,有其自身的空洞的氛圍,上天似乎以一種莊嚴的微笑將自身融入大地的表面,那種甜蜜毫不亞于莊嚴。在這樣一個禮拜天的上午,假如我們是足夠純凈的中介,就應該意識到,無論我們站在哪一處地方,大地的自然崇尚都會向上穿透我們的軀體,敲出不同的音調。而完全和諧一致的教堂鐘聲,互相呼應著叫道:“今天是禮拜天!——禮拜天!——對;禮拜天!”鐘聲響遍全城,傳播著祝福的聲音,時而緩慢,時而帶著生氣勃勃的歡快,時而一只鐘在響,時而所有的鐘聲齊鳴,真誠地呼叫著:“今天是禮拜天!”那聲響遠遠拋出,融進空氣,滲透著神圣的詞句。帶有上帝最甜美、最溫柔的陽光的空氣,是為人類吸進心房,再發著祈禱呼出來的。
克里福德和海波吉巴坐在窗旁,看著鄰居們踏上街道。他們所有的人,無論在其他日子里如何無精打采,都被禮拜天的感召所改變,因此,他們的著裝——無論是一個老人認真刷過上千次的體面的外套,還是由母親昨天剛剛縫好的小男孩的第一身上衣和褲子——都多少有一種升天袍服的性質。從這棟老宅的前廊也走出了菲比,她撐起綠色的小陽傘,抬起頭來向露在拱頂窗口的兩張面孔,投去一瞥和善意告別的微笑。在她身上有一種輕松的快意,和一種你可以加以玩笑的神圣,還有一種一如既往的尊嚴。她像是一個祈禱者,用親切美好的母語向上天祈求。菲比不僅清新,而且服飾也開朗甘甜,仿佛她穿的衣服——無論是袍服,小草帽,還是小手帕,抑或雪白的長襪——都是此前從未上身的;或者說,即使曾經穿過,今天也顯得格外新鮮,而且還像是和玫瑰花蕾一起存放過似的散發著清香。
姑娘向海波吉巴和克里福德揮著一只手,走上街道;她本身就是宗教的化身,溫馨、單純、真實,具有能夠走在地面上的實在和能夠升天的精神。
“海波吉巴,”克里福德看著菲比走到街角后說道,“你從來不去教堂嗎?”
“不去,克里福德!”她回答說,“這么多年來都沒去過了!”
“我是不是該去呢,”他繼續說,“依我看,周圍既然有這么多人類的靈魂都在祈禱,我也能再祈禱一次!”
她盯著克里福德的面孔,看出來有一絲柔情自然地從心里流出,眼睛里充滿對上帝的崇敬和對人間兄弟的博愛。這種情感傳達給了海波吉巴。她渴想著握著他的手,兩個人一起跪下去——他倆與世隔絕太久了,而且,如她此刻才認識到的,稱不上是上天的他的朋友了——在人們中間跪下去,同時和上帝及別人和解。
“親愛的哥哥,”她熱切地說,“咱們去吧!我們不屬于任何地方。我們在任何教堂里都沒有跪下去的一席之地;但是讓我們到一個崇拜上帝的地方去吧,哪怕我們站在寬寬的走道里呢。我們已然如此貧困和孤凄了,教堂的大門會對我們開放的!”
海波吉巴和她哥哥就這樣準備起來了——他們穿起了最好的舊式袍服,都是長時間地掛在木釘上或放在箱子里、布滿陳年的潮氣和霉味的貨色——扮出他的枯萎了的最好的模樣準備好去教堂了。他們一起步下樓梯——身體消瘦、面帶菜色的海波吉巴和蒼白、衰弱、被歲月摧垮的克里福德!他們拉開前門,跨過門限,倆人都感到似乎站到了整個世界面前,而這個世界正用人類的可怕的大眼凝視著他們倆。他們的天父的目光仿佛收了回去,沒有給他們鼓勵。街道上充滿陽光的暖和的空氣使他們戰栗。他們想到要再向前邁動一步,內心就顫抖了。
“我們不能去,海波吉巴!——太晚了,”克里福德深深哀傷地說。“我們是鬼魂!我們沒權利置身于人類之中——沒權利到任何地方去,只能待在這棟老宅里,這里有詛咒,因此,我們也注定要讓那詛咒糾纏!何況,”他以他個性中特有的那種好挑剔的敏感繼續說,“我們去教堂既不合適也不雅觀!一想到我會嚇壞我的教友們,孩子們看到我的樣子會緊靠著母親的長裙,實在是太丑惡了!”
他們縮回到積滿灰塵的走道,并且關上了大門。但是,再踏上樓梯,他們發現宅第的內部簡直陰沉了十倍之多,而且空氣也更沉悶了,這都是他們剛剛瞥見和吸進了自由的結果。他們無法逃脫,他們的看守故意嘲諷地讓門半開著,躲在門后盯著他們偷偷溜出去。他們在門限處感到他毫不留情地抓住了他們。還有哪座地牢能比他們自己的心靈更黑暗呢!還有哪個看守能像他們自己一樣無可通融呢!
然而,如果我把克里福德描述成仍然或益發頹唐,對于他的精神狀態是不公平的。相反,我們敢于肯定,這座城里再沒有別人像他一樣在半生之中享受過那么多的無憂無慮的輕松時光。他沒有任何需要操心的負擔,沒有銷蝕著所有人生命的那些隨安排前途而生的困擾和機遇,也就沒有在為此徒勞奔波之后而出現的悔之莫及的心理。在這方面,他是個孩子——在他生存的全部概念上的孩子,無論他活得多么長久或多么短促。確實,他的生命似乎停滯在一個時期,絕少越過孩提階段一步,而他的記憶也就全都粘連在那一時期;恰如一次重擊后的麻痹,挨打的人在恢復知覺后,他的記憶只會回到他被打傻的那一事件的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前。克里福德有時向菲比和海波吉巴講述他的夢境,夢中的他總是扮著孩童的角色,或者是個少年。這些夢境十分逼真,與他息息相通,一次他和妹妹為一件擦光印花布的晨裝上特有的人物或花樣爭吵,而那件晨裝正是他在前一夜的夢里看見他母親穿的。海波吉巴在這種事情上有女性的認真,她慍怒地堅持說,那件衣服和克里福德描述的稍有不同;可是從一個舊箱子里取出那件晨裝后,卻證明他的記憶分毫不爽。假使克里福德從夢境中走出來時,如同經歷了從孩童到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的折磨,而又保持了勃勃生機,恐怕日常生活中出現的震驚就太難以忍受了。因為那種刺激的極度痛苦要從晨曦開始,經過整整一天,直到上床為止;而且即使上床之后,也還會有不可思議的單調的痛楚和顏色慘白的不幸,夾雜在他熟睡的初期之中。但是,黑夜的月色和黎明的晨靄交織在一起,如同罩袍般包裹著他,他也緊緊地用它阻擋著現實穿過;他倒不常醒著,但睜著眼睛睡,或許幻想著自己處于最深的夢境之中。
于是,由于他自己總是十分貼近他的童年,他很同情兒童,并且就此保持著一顆童心,如同一座水庫,只有從離源頭不遠的小溪注入的水。雖然他還有起碼的意識知道行為要得體,而不至于要求和兒童廝混嬉戲,但他最喜歡的莫過于從拱頂窗向外眺望,看一個小女孩沿便道滾鐵環,或男學生們在一起玩球。他還最愛聽他們那遠遠傳來的童聲,那夾纏在一起的嗡嗡聲簡直就像照滿陽光的房間里由蒼蠅發出來的。
無疑,克里福德是巴不得和他們一起嬉戲的。一天下午,他難以遏制地非要吹肥皂泡不可;海波吉巴悄悄在一邊告訴菲比,那是他們兄妹倆兒時最喜歡做的開心事。看吧,他居然站在拱頂窗口,嘴里叼著一根陶管!看吧,他的灰發飄拂,他那依然保留著優雅的蒼白面孔上堆起了假笑,他的那種優雅已經存在多年,連他的最惡毒的敵人都只好認可是與精神同在,與生命長存的!看吧!他從窗口到街心散播出虛幻的境界!那一個個肥皂泡是不可觸摸的小小世界,在其一無所有的表面上,憑著幻化出來的光彩,映現出這個大千世界。看看過路人是如何看待這些從上飄下的異彩紛呈的小玩意把周圍枯燥的環境點染得引人遐想,倒是滿有趣味的。有的人駐足凝視,甚或一路走到街角仍愉快地回味著這些肥皂泡;有的人怒目仰望,仿佛可憐的克里福德把一個美麗的形象飄得離他們塵土飛揚的通道如此之近是犯了大忌。更多的人伸出指頭或手杖去觸碰,而當肥皂泡帶著如畫的天地美景一起消失殆盡時,他們無疑得到了一種違反常情的滿足。
后來,就在一位十分尊嚴莊重的長者剛好走過時,一個大肥皂泡神氣十足地飄然而下,恰恰對著這位紳士的鼻尖爆裂了!他抬頭仰望——起初是嚴厲的盯視,那目光立即鉆進了拱頂窗內的昏暗,隨后綻出了微笑,足可把他頭上數碼之內的空間中那種令人無精打采的悶熱化解。
“啊哈,克里福德堂弟!”潘欽法官叫道。“喂!還在吹肥皂泡嘛!”
那語調似乎懷著善意和撫慰,但其中自有辛辣的諷刺意味。而克里福德,當即周身掠過了一陣恐懼的徹底麻痹。除去出于他以往的經歷所必然感受到的駭怕之外,他還體會到了這位出色的法官以巨大的力量施于一個脆弱而敏感的人物的那種天生和本能的威懾。那種力量是弱者所無法理解的,因此也就益發可怖。在他交往的圈子內,再沒有比一個意志果決的親屬更令他懼悚的了。
(胡允桓譯)
【賞析】
人們通常認為,藝術作品中隱藏著創作者本人的影子,創作者的生活經歷、人生體驗、心靈歷程都會成為寫作的直接資料來源。這一點在《七個尖角頂的宅第》中得到了鮮明體現。如果我們結合霍桑的個人經歷來理解小說里的人物形象,就會明白藝術作品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被當作藝術家個人生命體驗的書寫,藝術作品是創作者心頭最揮之不去的那份人生感受,也是其最濃郁的人生基調的集中流露。
在節選的部分,克利福德站在滾滾人類生命洪流的堤岸上,既滿心渴望地想要投入其中,又畏縮地止步不前。這一形象帶有霍桑自己的人生烙印。霍桑生活在一個逐漸衰落的清教徒家庭里,從小跟著寡居的母親生活,性格相當孤僻。大學畢業后,他把自己關在家鄉的一個小閣樓里,為實現自己的作家夢而拼命讀書,過了12年幾乎與世隔絕的隱居生活。他羞怯而驕傲,一方面對自己的祖先有著強烈的自豪感,對自己的才智引以為豪;另一方面,童年時代長期寄人籬下的生活又形成了他強烈的自尊心和敏感性格,使他在自己和他人之間構建了一道封閉的壁障。霍桑曾經形象地描述這道與世隔絕的心靈柵欄,像“亂樹在我周圍冒出頭來,嫩芽長成細枝,細枝長成小樹,直到我沒有出路,無法從幽黑深處穿越重重盤根錯節”。他不去教堂,卻喜歡禮拜日站在窗簾后面,觀看去做禮拜的人。他認為最理想的生活方式就是做一個能夠窺探人們心理的隱身人,能從他們的歡樂中借光明,從他們的悲傷中借陰影,卻不使自己保存任何特殊的情愫。這種看似有缺陷的性格卻滋養了霍桑卓越的觀察力和心理描寫能力,也造就了霍桑作品中那些既渴望接近人世又懼怕人世的藝術形象。
霍桑是一個生活的敏銳觀察者,閱讀此章,我們不得不感嘆作者能對日常生活場景進行如此細膩而生動的描繪。烈日炎炎下連一名女子走過也會蕩起一片白茫茫塵土的道路,被小孩子們團團圍住的磨刀匠,意大利賣藝者操縱下那場小小的玩偶戲,游行的人群,安息日的鐘聲和那些身穿新衣、神圣而莊嚴地走出家門前去禮拜的人群,以及被肥皂泡輕輕地打攪了的路人……生命的美麗常常并不在于那些宏大而莊嚴的命題,卻恰恰在于這些平凡瑣屑卻充滿著人世溫暖的實在細節里。這些不厭其煩的勾勒使老克利福德眼里的人生帶有了一種親切真實的味道。
勾勒細節卻不流于平庸的瑣屑,這是霍桑的偉大之處。他可以從一個最微小的生活細節里挖掘出意味深長的人生意蘊,從一個最平凡的生活場景里看到其中蘊涵的生命能量,讓人感受到生命本身散發出來的熱力。他既用眼睛也用心靈在觀看生活,經過心靈過濾,浮華的生命表象一下子展現出深度和韻味,給人一種回味無窮的感覺。比如,作者這樣寫道意大利人的玩偶表演:“在這個啞劇場景中,大概有些玩世不恭地將歡快和痛苦同時表現出來,意在表明: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無論操何職業、有何樂趣——嚴肅也罷,瑣碎也罷——全都按著同一個曲調舞之蹈之,盡管我們的行為令人捧腹,最終將一事無成。”文字中流露出霍桑作為一個生命的冷眼旁觀者看世界時的那種超然,而上面提到的諸多細節里又可以見出作者對真實生活懷抱的溫情。
霍桑時常會在旁觀生活時流露出睿智而冷靜的氣質來,但更多時候,他又是抱著對奔涌不息的生命之流的由衷贊嘆來描寫生活的,他直覺地體驗到人類集體中生命力的熱度,并且渴望融入進去。借著老克利福德的心聲,霍桑充滿激情地描寫了人類群體中蘊涵的富有感召力的強大生命能量。在老克利福德聽來,磨刀匠的齒輪聲像撒旦及其嘍啰在地獄里發出的喧囂,又像一條毒蛇發出的惡毒的嘶嘶聲,但無論這聲音多么不悅耳,其中卻有著勃勃生機,使他得到了活力、喧囂和光明的感覺。在老克利福德的眼睛里,雖然窄街上通過的游行隊伍很不雅觀,但那喧天的鑼鼓聲、嘹亮的笛聲、號角聲、成百上千的旌旗,卻讓人感受到人類集合體無與倫比的同一意志和勃勃生機。克利福德與自己的同類隔離開來的孤獨生命,受著這種力量驅使,使他感覺到自己幾乎又變成一個男子漢了。這生命的誘惑力如此強大,以致老克利福德沖動地要從七角樓的陽臺上跳下去。借著老克利福德之口,霍桑找到了一個讓自己的心靈意緒得到替代性滿足的途徑。
但霍桑始終沒有拆除掉自己心靈里樹立的柵欄,他在寫給好友的信中說道:“也許由于什么妖術,我被生活的主流拋到一邊,再也回不去了……我把自己弄成了囚徒,關進了地牢……現在卻找不到放自己出去的鑰匙。”霍桑讓老克利福德分擔了他的悲哀。他終于被安息日前去教堂的人群感動了,心中洋溢著對人類兄弟的愛和對慈愛天主的神圣信仰,決定叫上妹妹一起前往教堂,回歸人群和上帝身邊。但當他們穿好衣服走下臺階時,卻突然感到自己面對的是整個世界 ,全人類強烈而可怕的目光都聚集到他們身上。他們不能擺脫長年累月織就的心靈之繭,悲哀地退回到陰沉的房子里,他們哀嘆道:“還有哪座地牢能比他們自己的心靈更黑暗呢!哪個看守能像他們自己一樣無可通融呢!”這是克利福德的心靈獄吏,也是霍桑自己的。緊接著,霍桑描寫克利福德年輕時代所經歷的各種人生美好,描寫他那顆始終愿意在童年時代徘徊、善于和孩子們發生共鳴的心,讓他在一個已經逝去的世界里找到了精神依托。克利福德與霍桑,他們對于人生既愛又怕的矛盾心靈彼此驗證著,作家通過藝術形象詮釋自我,藝術形象從作家的生命里汲取血肉和靈魂。
和《紅字》一樣,《七個尖角頂的宅第》也很善于運用對比手法。如果說克利福德的心靈掙扎是小說中一重隱性的矛盾,那么克利福德兄妹與菲比的性格對比則構成了小說中一重顯性的矛盾,它是一種帶有陰郁色彩的生命狀態、心靈體驗與一種明朗樂觀的人生觀的對比,其中充滿著自我壓抑和沖破壓抑的熱望兩種生命力量的矛盾斗爭。和《紅字》中的海絲特白蘭與丁梅斯代爾一樣,克利福德兄妹代表著心存戒律卻無法掙脫的一類人;和《紅字》中的珠兒一樣,菲比代表著全憑自由天性而純凈快樂生活著的一類人。后者正是霍桑所渴望的理想人性,他毫不吝嗇地將贊美送給了在安息日走上街頭時的菲比神態和儀表:她優雅自如、輕盈美麗,在她的面孔上有常見的歡樂,也有一種令人欣慰的神圣,她就像一段祈禱,具有方言般樸實無華的美麗;她的身體在大地上行走,精神卻純凈得如在天國。霍桑通過這樣的對比描述,意在告知讀者:人不必受到人為戒律的規約,完全可以憑著純潔本性感受到生命的神圣莊嚴,感受到上帝對萬物的慈愛之情,這樣的生命狀態像陽光和鮮花,既自然健康,又不乏尊嚴。
霍桑的作品中之所以會反復出現這兩類人物形象的對比,與他所受的清教影響密不可分。霍桑的祖先是清教徒,清教主張人有原罪,因此要通過虔敬、誠實、節儉、勤勉的人生來贖罪。但在發展過程中,清教越來越強調宗教教條對行為的約束力,卻漸漸遺忘了宗教應當具有憑靠自然的心靈力量和生命經驗指引人生的力量,宗教規范變得越來越教條刻板,成了一部分人利用權威統治別人的工具,成了用神性的借口壓抑人性,信徒修行也帶上了過度內心折磨的意味。但另一方面霍桑又受到超驗主義思想的影響,充分肯定心靈的尊嚴,相信人類具有憑借生命本能抵達真理的能力,這也使他越發深切地感受到清教對自然生命的壓抑,在作品中時時表現出通過自由抒發生命本能沖破教條束縛的渴望。表現在創作中,其作品一方面有著沉重陰郁的調子和宗教氛圍,一方面又有壓抑不住的激情噴薄出來,表現出對那個直抵本質、帶著某種神秘色彩的生命世界的欣喜與渴望,清教觀和超驗主義思想的交織正是其作品中反復出現二元矛盾結構的關鍵原因所在。
(王 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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