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爾·金特·[挪威]易卜生》作品提要|作品選錄|賞析
【作品提要】
山村少年培爾·金特是一個與鄰里格格不入的另類,對于實實在在的農活與家務了無興趣,整天價想入非非,惹是生非。鄉親們都非常鄙視他,母親奧絲也為他傷透了腦筋。聽說喜歡自己的富紳女兒英格麗德已與馬斯·穆恩訂婚,培爾急匆匆往英格麗德家趕去。參加婚禮的人們都想著法子躲著培爾,而培爾卻依舊一個勁到處邀請人跳舞。神態端莊而靦腆的姑娘——索爾薇格婉言拒絕了他。而此時新郎倌竟然來求培爾幫忙把躲著不愿與人見面的新娘勸說出來。這正中培爾下懷,他毫不遲疑地去找英格麗德,并與她私奔了。山中居住了數日,培爾告訴英格麗德他想去找索爾薇格。英格麗德說她的父母和村民一定會宰了他。培爾于是去山中流浪。其間他與山妖綠衣公主相遇,并跟她進入山妖王國。他與山妖們在“人生觀”上發生沖突,險些被挖掉雙眼。擺脫山妖的糾纏之后,培爾與索爾薇格再次相遇,然而一心“繞道而行”的他無法看清她的意義,再次步入森林。在將老母送去“天國”之后,培爾去海外發展。
他先是販賣黑奴和偶像,繼而又充當先知、學者和瘋人院看守,甚至還引誘過阿拉伯酋長的女兒安尼特拉。幾十年一晃而過,歷盡滄桑的他又一次來到家鄉的茅屋前。兩手空空的他險些被“鑄鈕扣的人”收去回爐。若有所悟的他大步地朝那茅屋走去,看見索爾薇格正在門旁等候著他。“信念”和“愛情”使他潸然淚下。他依偎在她的膝上,聽著她搖籃曲一般的歌聲睡著了。
【作品選錄】
第五場
五旬節前夕。森林深處,前面一片空地上,有一幢茅屋,門楣上掛著馴鹿的犄角。培爾·金特趴在地上在摘野蔥頭。
培爾這是一種觀點。第二種呢?你得把各種觀點都試一下,然后選擇那最好的。喏,我已經這么做過了。我一度是羅馬大皇帝,如今我又是亞述大皇帝。我要把《圣經》的歷史從頭到尾溫習一遍——老小子又回到媽媽身邊了。當然,《圣經》上說“你是用塵土造的”。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是填飽肚皮。用蔥頭來填?那可不成。我得使點詭計。設下一些圈套。附近有條小河,我渴不著。我在這里仍舊是萬物的主宰。等我死的時候——我早晚是會死的——我就爬到給風吹倒的一棵樹底下,我要像熊一樣,渾身用樹葉把自己埋起來。我要在樹皮上刮出幾個大字:“這里埋葬著培爾·金特。他為人正派,是萬獸的皇帝。”皇帝?(自己笑起來)你這個老傻瓜!你不是皇帝,你不過是個大蔥頭!我要剝你的皮啦,親愛的培爾!祈禱呀!流淚呀,現在都白搭。(拿起一個蔥頭,一層層地剝著皮)
這是外頭一層皮,全蹭破了,裂口啦,這是一個快淹死的人在抓住沉船,底下一層是瘦得像根稻草的乘客。嘗嘗看,還是有點兒培爾·金特的味道。里頭這層就是淘金的“我”了。它要是有過水分的話,如今也已經枯干了。粗皮的這層就是赫德森灣那個獵取獸皮的。里面那層像個王冠。這個不敢領教!不必多說,把它扔掉就是了。這是位考古學家,個子不高,但很壯實。這位是預言家,新鮮多汁。照俗話說,它渾身發臭,滿是謊言,足以使誠實人的眼眶里淌出淚水。這一層,又柔軟又白凈,是個風流人。底下一層樣子可憐,滿身黑斑,使人想到黑人和傳教士。(一下子剝掉幾層)
可真有不少層!什么時候才剝出芯子來哪?(把整個蔥頭掰碎)
唉呀,它沒有芯子,一層一層地剝到頭兒,越剝越小。老天真會跟人開玩笑!(把碎片扔掉)
讓思想見鬼去吧。你一旦開始思考,你的腳跟也就站不穩了。老實說,如今我四肢穩穩當當地都趴在地上,我倒不擔心會跌倒了。(搔后腦勺)
人生真是個古怪的勾當。有人說,生命是在跟我們玩把戲。你想一下子把它抓住,它卻一溜煙兒跑掉了。你得到的總不是你所期望的——或者干脆一無所得。(走近茅屋,望了望它,大吃一驚)
咦,一座茅屋?在森林里!但是——(揉眼)
我敢賭咒我曾經見過這座房子。門上那馴鹿的犄角!山墻上雕的是長尾巴人魚——胡扯!那不是人魚,是木板和釘子,還有一根門閂,不讓妖魔鬼怪的邪念進來!
從茅屋里傳出索爾薇格的歌聲。
索爾薇格五旬節眼看就要來臨,
我的情人飄在遠方。
什么時候你才歸來,
可帶著沉重的行囊?
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吧,
我老早就答應過你,
一定等你回到家鄉。
培爾·金特站起來,面色煞白。
培爾一個銘記,一個忘光;
一個堅信,一個彷徨。
我已結束了全程,競賽已經完畢。
好不捉弄人的命運啊,
我的帝國就在這里。
第六場
夜晚。長著松林的荒原。大火曾把這里的森林焚毀,一眼望去,方圓若干里地盡是燒焦了的樹干。地面上,飄浮著片片白色煙霧。培爾·金特從荒原對面跑過來。
培爾灰燼、煙霧和到處刮著的黃塵,這些是建筑的好材料。里頭腐爛,臭氣熏天,整個是座白糊糊的墳墓。這座金字塔是用夢想、幻境和智慧的死胎奠的基。臺階和樓梯是用謊言搭成的。“遠離真理,永不悔過。”讓這句話像旗幟一般飄揚,讓世界末日的號角吹出:“此乃培爾·金特皇帝之杰作。”(傾聽)
我聽見孩子們的哭聲。哭得一半像歌唱。線團在我腳下滾來滾去!(踢線團)
去!你們擋住了我的路!
線團在地上滾著。
線團我們是思想,
你早該把我們想。
你早該讓我們長上小腳,
帶著我們一道翱翔。
培爾我曾經賦予一個思想以生命,但那是兩條殘廢的羅圈腿。
線團我們本該在空中翱翔,
迎風曼聲歌唱。
如今當了灰線團,
只好滾在爛泥塘。
培爾線團,你們這些討厭的惡魔!是存心絆倒你們的父親嗎?(急忙跑掉)
落葉在風前飛舞。
落葉我們是口令,
你早該認得我們;
都怪你生性懶惰,
害得我們被風吹落;
蟲子咬著每根脈絡,
害得樹上不能結果。
培爾盡管這樣,你們并沒白白生到世上一場。靜靜地躺在那里吧,你們還可以充當肥料。
空中嘆息聲我們是一支支歌曲,
你早該把我們唱。
在你的心靈深處,
我們曾滿懷希望。
你窒息殺害了我們,
你從不把我們呼喚。
愿你再也不出聲響!
培爾再也不出聲響的是你們,還有你們那套合轍押韻!我哪有閑工夫去聽你們那無聊的詩句和廢話!(轉過身去)
露珠從樹上滴落著。
露珠我們是淌不下來的眼淚。
苦膽凝成的冰塊也能化開。
芒刺扎進固執的胸膛,
如今傷口雖勉強封上,
我們再也沒有力量。
培爾多謝!我在龍底瓦斯倫哭泣過,屁股上挨了一腳!
折斷的稻草我們的樁樁善行,
你都丟下沒有完成!
懷疑的鬼胎占了上風,
害得我們無疾而終。
等到世界末日來臨,
我們要對你提出控訴,
看你還敢無動于衷!
培爾你們這些惡棍!難道你們還敢為了我所沒做過的事,來譴責我嗎?(跑開)
奧絲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呸,你趕的是什么車!把我跌到冰冷的泥塘里去了。我渾身都濕透啦。培爾,你走錯了路。那座城堡在哪兒?魔鬼用你手里那根鞭子,把你引迷了路。
培爾我想我還是快點兒溜掉吧。要是我還得替魔鬼承擔起一份罪名,我就非沉沒到山底下去不可啦。這就已經夠我受的了。(下)
第七場
荒原的一角
培爾唱著。
培爾掘墓人不知去向,
張嘴顫聲來吟唱,
黑色縐紗帽上纏,
多少尸首待埋葬。
鑄鈕扣的人帶著他的工具箱和一柄大鑄勺從小道上。
鑄鈕扣的人老漢,晚上好!
培爾朋友,晚上好!
鑄鈕扣的人你這么匆匆忙忙,要到哪兒去呀?
培爾去參加葬禮。
鑄鈕扣的人唉,我眼力不佳。請問,你是不是叫培爾?
培爾對,培爾·金特。
鑄鈕扣的人真巧!我正在到處找培爾·金特呢。
培爾哦,你找我干嘛?
鑄鈕扣的人你看得出我干的這個行當吧。我是個鑄鈕扣的人。我要把你放進我的鑄勺里去。
培爾做什么?
鑄鈕扣的人要把你熔化了。
培爾熔化了?
鑄鈕扣的人對。瞧,我這把鑄勺擦過了,是空著的。你的墳墓已經挖好,棺材也備齊了。蛆蟲將在你的遺骸上大吃大嚼。 我的老板命令我,把你的靈魂立刻帶到他那里去。
培爾那可不成。事先也沒關照一聲!
鑄鈕扣的人辦喪事和分娩的時候,一向要選那么一個日子,事先一點也不讓本主知道。
培爾是呀,我明白。我腦子都暈了。你是——?
鑄鈕扣的人告訴過你啦。我是個鑄鈕扣的。
培爾我明白了。一個受寵的孩子總有許多小名兒。那么,培爾,你就將在那只鑄勺里結束一生!不過,好朋友,你一定是搞錯了,我的下場總該比這要強些吧。我沒有你想的那么壞。我在世上也做過一番好事哩。至多,你只能說我是個拙笨的傻瓜,可我絕不是個死不改悔的惡人。
鑄鈕扣的人好朋友,你這話可扯遠啦。正因為你所犯的罪過都那么微不足道,所以就沒把你送上刀山火海。你同大部分人一樣,以我這把鑄勺為歸宿。
培爾隨便你叫它什么,鑄勺也罷,無底深淵也罷,反正都一樣。不管你叫它什么,姜到嘴里總歸是辣的。走開吧,魔鬼!
鑄鈕扣的人你別這么沒禮貌,把我當成了魔鬼。
培爾管你是不是魔鬼,反正你滾吧,別管我的事!
鑄鈕扣的人朋友,你大錯特錯了。既然咱們二位都忙得很,我就盡量簡單扼要地向你說明一下。這樣可以節省時間。正如你自己所交代的,你并不是個了不起的罪人,說不定連中等都數不上。
培爾現在你總算開始講點道理了。
鑄鈕扣的人等等。如果我把你說成是個正直人,那也大大過了頭。
培爾我從來也沒指望過人家說我是個正直人。
鑄鈕扣的人你奉行的是通常那種中庸之道。綠林豪杰現下是幾乎看不到了。干那種壞事也需要股力量和魄力,絕不就是在泥里打幾個滾兒。
培爾你剛才說的這番話是至理名言。干壞事就得有大盜流寇的那種狂暴勁兒。
鑄鈕扣的人朋友,你正相反。你犯的罪都屬于輕舉妄動。
培爾很膚淺,好比是濺起點兒泥水。
鑄鈕扣的人現在咱們說到一塊兒啦。像你這樣只是濺起點泥水的人,是不必進無底深淵的。
培爾朋友,這么說,我就可以像我來的時候那樣走了吧?
鑄鈕扣的人不,朋友,因此,就得把你熔化了。
培爾我出國這些年,你們搞了些什么新名堂?
鑄鈕扣的人這個辦法是古已有之的,目的是為了讓產品合格。你曉得,在鑄造這一行,也往往會出廢品。比方說,鑄成的鈕扣兒沒有窟窿眼兒。要是你的話,怎么辦?
培爾扔掉。
鑄鈕扣的人對,你爹約翰·金特,只要他口袋里還有幾個錢,他是揮霍出了名的。可我的老板卻是個精細人,所以他才發了這么大的財。他什么也不扔掉。他把廢物當作原料來使用。你本應該成為人間一件馬甲上一顆閃閃發光的鈕扣,可是你這鈕扣上沒有窟窿眼兒,所以只好把你同旁的廢品熔在一起。
培爾你總不至于叫我同張三李四一道重新回爐吧?
鑄鈕扣的人這正是我所要做的。以前對多少人都這么辦了。在造幣廠那里,他們對于磨光了的硬幣也是這么辦的。
培爾那是不折不扣的吝嗇鬼。好朋友,你能放我走嗎?一個沒窟窿眼兒的鈕扣!一個磨光了的硬幣!以你的老板那樣的身份,這算得了什么!
鑄鈕扣的人哦,你有顆靈魂,那就使你在廢鐵堆里有一定的價值。
培爾不成。告訴你,不成。我要拼到底。我抗議。干什么都成,我就是不當廢鐵。
鑄鈕扣的人可是不當廢鐵又當什么呢?喂,識相些吧。你不是上天堂的材料。
培爾我這個人不難滿足。我并不好高騖遠。可是休想教我舍掉我身上的一根汗毛。我愿意接受古老方式的審判。讓魔鬼把我帶到上帝那里去一段時間——一百年,如果你認為應該那么長的話,我相信我還能熬得過來。那畢竟只不過是精神上的酷刑,所以我不會忍受不了的。就像俗話所說的,那是個過渡時期;或者像狐貍說的:“只要等待,得救的時刻就會到來。你弓起身子,盼著好日子即將來臨。”另一種情況卻是:同旁的東西熔到一起,成為其中的一小部分,讓培爾·金特在鑄勺里了此一生——我從靈魂深處表示反抗。
鑄鈕扣的人可是,親愛的培爾,其實你用不著這么大驚小怪。說實在的,你從來也不曾保持過自己真正的面目,如今,你就是永遠消失掉,又有什么關系!
培爾我從來也不曾保持過自己真正的面目?我都快笑出來啦。培爾·金特不曾保持過自己真正的面目!咱們走著瞧吧。不,鑄鈕扣的,你的判斷是盲目的。要是你能洞察我的心靈,那時候——只有那時候,你才能認識我培爾——地地道道、貨真價實的培爾。
鑄鈕扣的人這我辦不到。我是奉命而來的。命令上白紙黑字,明明寫著:“把培爾·金特帶來。他曾違抗為他安排好的命運。他一生是個失敗。必須把他當作廢鐵,送到鑄勺里去。”
培爾胡說!這指的一定是旁人。上面確實寫的是“培爾”,而不是拉斯姆斯或是約翰嗎?
鑄鈕扣的人我早就把他們熔化了。來吧,大大方方的,不要浪費時間。
培爾說什么我也不干。也許趕明兒你又發現弄錯了人,那才妙呢!我看,伙計,你還是當心點兒。想想這份責任有多么重大——
鑄鈕扣的人反正命令上寫得明明白白。
培爾那就容我點兒時間。
鑄鈕扣的人憑什么?
培爾我去找人出面證明我一輩子曾始終保持著自己真正的面目。咱們之間的分歧點就在這兒,對不對?
鑄鈕扣的人證明?怎么證法?
培爾找個證人!拿出真憑實據!
鑄鈕扣的人我那位老板恐怕不會把那些玩藝兒看在眼里。
培爾我相信他會重視的。不過,“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朋友,請準許我借用一下我自己。我一會兒就回來。我們畢竟只出生一次,因此,對于自己的生命總是會戀戀不舍的。哦,同意嗎?
鑄鈕扣的人好,就這么辦吧。不過,記住,咱們還要在下一個十字路口見面呢。
培爾·金特跑掉。
第八場
荒原的另一角落。培爾·金特跑上。
培爾一部名著上說過:時間就是金錢。我要是曉得那個十字路口在哪兒多好哇!也許挺近,也許很遠。大地滾燙,就像一把燒紅了的烙鐵。我要找個證人!一個證人!到哪兒去找呢?在這茫茫大森林里是找不到的。我的權利本來像白晝那樣一清二楚,可偏要我來找證明,這種世道怎么說也不對頭。真是一團糟!
一個彎腰駝背的老人,拄著手杖,背著口袋,一瘸一拐地走到培爾面前。他是多沃瑞的山妖大王。
老人(停下步)老爺,賞個大子兒給我這沒家沒業的叫化子吧!
培爾我沒零錢。
老人咦,培爾駙馬!想不到咱們又見面啦!
培爾你是誰?
老人你還記得多沃瑞山里的大王嗎?
培爾你絕不會是——
老人我正是龍德山里的大王。
培爾多沃瑞山里的大王!真的?山妖大王?告訴我,是嗎?
老人正是。不過我如今可不比往日啦。
培爾破產了嗎?
老人并且遇上了強盜,什么都給搶光啦。如今我成了個流浪漢,餓得像只狼。
培爾太好啦。你正是我所要找的那位證人!
老人培爾駙馬,自從咱們分手以來,你也見老啦。
培爾好岳丈,歲月不饒人呀。好,咱們私人間——特別是家庭內部的爭吵,就既往不咎了吧。上次咱們初見面的時候,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呢———
老人培爾駙馬,你那時候年輕,年輕人總有一股沖動勁兒。你甩了你那位新娘,這件事你沒做錯;你少丟點臉,少吃點苦頭。后來她整個走下坡路啦。
培爾真的?
老人她現在不過是個墮落的女人。想想看——她跟著那個又臟又臭的特隆德過哪。
培 爾哪個特隆德?
老人瓦爾費德的那個。
培爾啊,那家伙呀!我搶走了他三個牧牛姑娘。
老人可是我的孫子又發福又闊氣,到處都有他的娃娃在蹦蹦跳跳。
培爾老漢兒,請不必給我講這些細節了。我另外有一樁心事。我現在正碰上一件最頭疼的事兒:我需要有人出面來證明我品行端正。好岳丈,你是可以幫我一把的。作為回報,我總可以請你喝上一杯酒。
老人駙馬,我真能幫得上你什么忙嗎?我要是幫得上,你能給我也開個品格證明嗎?
培爾那還用說!眼下我手頭沒錢。我得省吃儉用地過。那么聽我說說究竟是怎么回事兒。你記得我到龍德的那天,我曾向你的那位公主求婚吧?
老人當然記得,駙馬!
培爾別再喊什么“駙馬”啦。那時候你同我兇了起來,要挖我的眼珠,要把培爾·金特變成一個山妖。那時候我怎么來著呢?我挺身而出,同你動起手來,我發誓誰也不依靠。愛情,權勢,王土,我都不要。為了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我放棄了一切。我要你賭咒證明的就是這一點,當——
老人這我可辦不到。
培爾你說什么?
老人你不愿意教我來扯謊吧,對不對?你不記得你裝上了山妖的尾巴,并且還喝了我們的蜜酒嗎?
培爾對,你是這么誘惑過我。可是我并沒屈服,最后還是我勝利了。判斷一個人,就看他這種時刻的行動,正像一首詩要看它最后一節是怎么寫的。
老人可是培爾,后來的結果同你所說的剛好相反啊!
培爾你這是什么意思?
老人你離開我那王宮的時候,你把我們山妖那句格言寫到你的家徽上了。
培爾什么格言?
老人就是那句包羅萬象的話——
培爾什么話?
老人那句把山妖同人類區別開來的話:“山妖,你為自己就夠了。”
培爾(后退一步)為自己就夠了!
老人打那以后,你整個就是按照那句格言活下來的。
培爾怎么?我?培爾·金特?
老人(哭泣著)你這個人太沒良心!你像山妖那么活著,可是你瞞著不讓人曉得。我教給你的這句格言使你成為一個八面玲瓏的世故人。它給了你名聲。如今,你卻跑到這兒來嘲笑我,并且嘲笑使你發跡的這句格言。
培爾為自己就夠了!一個山妖!一個不折不扣的利己主義者!這全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亂語!
老人(拿出一張報紙)你以為我們沒有報紙嗎?瞧,白紙黑字,我拿給你看。自從那年冬天你走了以后,《勃洛克斯堡郵報》是怎么替你大吹大擂的。《海克勒菲爾德快報》也是這么做的。培爾,你看看好嗎?瞧,這篇文章的署名是“種馬蹄”,還有一篇的題目是《山妖的國家主義》。作者在文章里說明,要當個山妖并不一定長犄角,屁股后頭也不一定長尾巴。關鍵在于你有的是什么感情!對事物抱什么樣的看法!文章最后說:“我們這種‘為自己就夠了’的精神就把山妖的品格賦予了人類。”接著,他就舉出培爾·金特作為典范。
培爾我?一個山妖?
老人對,看來這是確鑿無疑的。
培爾我還不如舒舒服服、安安頓頓地一直呆在龍德呢,省得這么東跑西顛,既費力氣,又費周折!培爾·金特——一個山妖!這真是胡說八道!這是彌天大謊!再見吧!給你個銅板買煙葉子去!
老人親愛的培爾駙馬——
培爾不許你再這么叫我!你不是瘋了,就是老糊涂啦。快進養老院去吧!
老人我正要找這么個地方呢。不過,我剛才對你說過,我的子子孫孫在這個國家里很有權勢。他們到處散布說,我這個妖王僅僅是個神話人物。人們說,永遠不要相信你的親屬。不幸,這話應驗在我身上啦。給人當作神話人物看待,這真是再可悲不過啦。
培爾老漢兒,這種事別人也遇到過哩。
老人我們山妖們沒有養老金,也沒有存折或是捐款箱。這些在龍德簡直就行不通。
培爾對。在你們那兒,唯一重要的是那句該死的話:“你為自己就夠了。”
老人培爾駙馬,你沒什么可抱怨的。看看你要是能想想辦法——
培爾老漢兒,你恐怕找錯了地方。我已經山窮水盡了。
老人不會吧!你?也落魄啦?
培爾徹底破產了。連我這個“駙馬”的身份也典當出去啦。都怪誰?都怪你們這些山妖!這就說明結交下等朋友沒有好下場。
老人眼看著我這一個指望又落空了!再會吧,我到城里去混混。
培爾你進城去干什么?
老人我要去登臺演戲。聽說他們正在登報招聘能演本國典型角色的演員哩。
培爾祝你走運!請替我問候他們。我要是騰出身來,也要投入戲劇界。我要寫一出喜劇,寫得既深刻又有風趣。這出戲的題名將是:《世界的光榮就這樣消逝了》。
培爾撇下老人獨自沿著小道離去。老人在后邊喊叫。
第九場
十字路口
培爾我的朋友培爾,這回你的運氣可走到頭兒了。都是山妖那套“為自己就夠了”害的你。你的船已經沉了。你得抓住一根圓木,抓住什么都成,就是別給丟到廢鐵堆里去。
鑄鈕扣的人(在十字路口)哦,培爾·金特,你的證明書呢?
培爾怎么?又來到十字路口啦!可真快呀!
鑄鈕扣的人我一看你的臉就全明白了——就像看一本書那么清楚。我不看報紙也能知道消息。
培爾我已經找得精疲力盡啦。很容易就走迷了路。
鑄鈕扣的人而且,這條路會把你引到哪兒去呀?
培爾是呀,引到哪兒去呢?天這么黑,又是在森林里——
鑄鈕扣的人那兒有個老流浪漢,咱們把他喊過來好嗎?
培爾算啦,隨他去吧!反正他也是個醉鬼!
鑄鈕扣的人可是他也許能——
培爾不,隨他去吧。
鑄鈕扣的人那么,咱們開始吧。
培爾先問你個問題。你說“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這是什么意思?
鑄鈕扣的人你這問題可問得莫名其妙。喏,剛才——
培爾說吧,回答我。
鑄鈕扣的人“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就是把你自己身上最壞的東西去掉,把最好的東西發揮出來。但是這你準理解不了。所以咱們把它說得簡單些,就是充分貫徹上天的意旨。
培爾要是一個人從來也不曉得上天要他做些什么呢?
鑄鈕扣的人他憑直覺應該曉得。
培爾直覺往往很不準確,那樣路就會完全走岔了。
鑄鈕扣的人的確是這樣。可是如果你沒有點直覺,你就會讓魔鬼鉆了空子。
培爾這可是件十分微妙的事。我放棄我曾經保持過自己真正的面目這個說法。看來證明這一點是不大容易的。我不再去爭這一點了。可是剛才我在荒原上到處流蕩的時候,感到良心忽然刺痛了。我對自己說:“對,你是個犯了罪的人——”
鑄鈕扣的人你現在又說起車轱轆話啦——
培爾不是。我指的是犯大罪,不但在行動上,而且在思想上,在言詞上。當我在國外的時候,我簡直墮落到——
鑄鈕扣的人也許,可是你并沒拿出證明來呀!
培爾容我點時間嘛。我去找一位牧師,飛快地向他懺悔,然后把他的記錄拿給你看。
鑄鈕扣的人好吧。如果你能找到證明,那你就可以不進我的鑄勺了。可是,培爾,我接到的命令是——
培爾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的傻瓜,那時候我還相信命運,那時候我還裝作是個預言家。喏,我可不可以……
鑄鈕扣的人可是——
培爾好朋友,反正你也不忙。這里的空氣多么新鮮清爽,足以使人延年益壽。尤斯泰達爾的牧師經常說:“這個山溝兒里幾乎沒死過人。”
鑄鈕扣的人那么下一個十字路口見吧。可不能再拖下去啦。
培爾我得去找一位牧師!就是赴湯蹈火我也得把他找到。
第十場
開遍石楠花的山坡。一條羊腸小道蜿蜒通往山中。
培爾埃斯本撿到喜鵲翅膀的時候說過:“小小東西說不定有大用處。”誰又料到我一生的罪孽到頭來卻成了我的救星呢?不過,我這個處境險得很,也可能才脫龍潭,又入虎穴。不過還有一句俗話也很靈驗:“只要生命在,希望就在。”
(這時,一個瘦骨嶙峋的人沿著山中小道跑下來。他身披筆挺的袈裟,肩上扛了一只捕鳥網。)
誰呀?一個拿著捕鳥網的牧師?太好啦,我今天真叫走運!晚上好,大人!路不好走吧。
瘦子不好走。可是為了救一個靈魂,再難走的路我也得走。
培爾這么說來,有人要上天堂呀?
瘦子哪里的話,我希望他去旁的地方。
培爾可以同您一道走走嗎?
瘦子當然。我正想找個伴兒呢。
培爾我有點兒心事——
瘦子說出來吧!
培爾您會發現我是個十分正派的人:一向奉公守法,從來也沒戴過手銬,蹲過監獄。可是再好的人有時候也會失足栽個跟頭——
瘦子確實是這樣,誰也難免。
培爾您知道,這些小罪——
瘦子是小罪嗎?
培爾是小罪。我曾經盡量避免犯大罪。
瘦子那樣的話,伙計,你就用不著來麻煩我啦。我并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種人。你好像對我的手指頭很感興趣。
培爾您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瘦子對我的腳也感興趣嗎?你看了又看。
培爾(指著)右腳正常嗎?
瘦子我自己認為是這樣。
培爾(脫帽)我敢打賭您是一位牧師。所以,我很榮幸能見到——最好的就是最好的。要是前門敞開著,誰也不走旁門;要是能見到國王陛下,誰也不同小官吏去打交道。
瘦子握握手吧!看來你這個人倒一點兒成見也沒有。那么,我能幫你什么忙?你別向我要金錢和權勢。這我可沒什么好給你的。近來十分蕭條,什么生意也沒有。新的靈魂寥寥無幾,偶爾才碰上那么一個半個的——
培爾這么說來,人類有了顯著的進步嘞!
瘦子正相反,他們越來越糟糕。大部分人都在鑄勺里結束一生。
培爾這個鑄勺我實在已經聽膩了。我就是為這件事來找您的。
瘦子有什么心事?
培爾要是您不嫌我冒昧的話,那么我可不可以求求您——
瘦子替你找個像樣的住處?呃?
培爾我還沒開口您就猜著了。正像您所說的,生意是越來越不景氣,所以您也不必考慮得過于精細——
瘦子可是,朋友——
培爾我的要求并不高。我連工錢也不想要。我只想當您的一個友好的房客。
瘦子給你一個暖和的房間?
培爾可是也別太暖和。要是可能的話,我希望準許我來去自由。而且,讓我保留搬走的權利——要是時來運轉的話。
瘦子好朋友,實在對不起。你不知道有多少朋友聽到他們將要離開人世間,都來向我提出這個申請。
培爾可是考慮到我以往的行為,我覺得我比他們更有權利進去。
瘦子可是你所犯的罪卻那么微不足道。
培爾也可以這樣說——如果不算我販賣黑奴的罪過——
瘦子有些人干過販賣精神和靈魂的生意,但是他們搞得一塌糊涂,就沒能進去。
培爾喏,我還往中國販運過偶像呢。
瘦子那算什么!不值一笑。有人通過傳教、藝術和文學,販運過比偶像還要骯臟得多的東西。他們還是進不去。
培爾你曉得嗎?我還一度冒充過預言家呢!
瘦子在外國?那根本算不了什么!干這類越軌行為的人大部分都進鑄勺了事。如果你提出申請的根據只不過就是這些,那我再想幫忙也不能收納你。
培爾那么——你聽著!我坐的那條船沉了,我拼命抓住一只已經翻了的小船。就像俗話所說的:“快淹死的人揪住一根稻草。”還有一句話:“人人自顧自。”喏,我可以說是或多或少地剝奪了船上那位大師傅的性命。
瘦子你就是或多或少地剝奪了廚娘的貞操,我也不管。可是你這個“或多或少”究竟是什么意思?請問,用這種半吊子的方式來談論自己所犯的罪過有什么好處?在這種忙亂時刻,誰會浪費寶貴的時間去聽你這種一錢不值的話!請不要生氣。我嘲笑的是你所犯的罪,而不是你自己——原諒我直言不諱。喂,好朋友,打消這個念頭,干脆準備進鑄勺吧!我供你食住,對你又有什么好處?你是明白人。你的記性很好。這都不假!可是就你能回憶到的一切,不論用理智還是用感情來衡量,都只不過像瑞典朋友所說的:是“沒意思的把戲”。你一生既沒有值得一笑的,也沒有值得一哭的;既沒有什么可夸耀的,也沒有什么可絕望的;既沒有什么可激怒的,也沒有什么可灰心的——你只不過成天價擔著心思罷了。
培爾人家說,鞋子不穿,你就不會知道它哪塊兒夾腳。
瘦子有道理。多虧某某人,我只穿一只鞋。不過我還是很高興咱們談到了鞋子,這提醒了我。我得趕快走。我正在找一塊肉——但愿找到一塊又肥又有汁水的。我走啦,沒時間在這兒同你聊天了。
培爾請問,你這位朋友犯下了什么罪過,使他這么又肥又有汁水呢?
瘦子我認為他無論白天或是黑夜,都保持著自己真正的面目。歸根結蒂,這是主要的一點。
培爾自己真正的面目?那么這種人歸你管嗎?
瘦子也許歸,也許不歸,這是靈活的。記住,一個人可以有兩種方式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有正確的,也有錯誤的。也許你知道最近巴黎有人發明利用陽光給人照相。要么是直接拿到照片,要么是拿到所謂底片——就是把光與暗都顛倒過來。外行人不覺得好看,其實是惟妙惟肖的,只要把它沖洗出來就成啦。在生活的過程中,如果有個靈魂把自己拍成底片,這張底片并不會給丟掉,而是送到我這兒來。我負責底下的過程,使它變形。我把它浸到藥水里,用硫磺和旁的化學配料來蒸它,烤它,沖洗它,直到它現了原形——這就叫照片。可是,像你這樣的情況是,干了些事,自己又或多或少地涂掉了。那么,放多少硫磺和氯化鉀,也不起作用了。
培爾這么說來,這些底片到你這兒來的時候都黑得像烏鴉,離開你這兒的時候就白得像松雞嘞。請問,你現在沖洗的是誰的底片?
瘦子名字叫培爾·金特。
培爾哦,培爾·金特!他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了嗎?
瘦子他賭咒說保持了。
培爾這個人很可靠——這個培爾·金特。
瘦子你認得他?
培爾唔,不過是點頭之交。你曉得,算是個熟人。
瘦子我得走啦。上回你是在什么地方碰到他的?
培爾在海角。
瘦子好望角?
培爾嗯。不過我估計他就要離開那兒啦。
瘦子那我得馬上到那兒去。但愿我不會同他相左。海角,海角!那可不是個好地方。到處都是從斯塔萬格去的傳教士。(往南跑去)
培爾這個傻蛋!瞧他耷拉著舌頭那個跑勁兒。他會大失所望的。騙騙這么一頭笨驢倒蠻有意思。瞧他擺的那副臭架子!嗬,簡直是位大老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這份差事他是撈不到什么油水的。盡管他花樣不少,他也會一頭栽下來。可是我自己的屁股也坐不穩當哪。失去“自己真正的面目”這個高貴身份啦。
(一顆流星掠過天空。他朝流星點了下頭。)
我的流星老弟,培爾·金特向你致敬!你一閃而過,然后就熄滅,永遠消失在太空中——(像是有所畏懼似的蜷縮起來,越走越深入霧中。靜默片刻,然后大聲喊叫)
難道宇宙里就沒個人嗎?深淵里沒有人?上蒼也沒有人嗎?(又走回來,把帽子往地上一摜,抓自己的頭發。漸漸地又沉寂下來)
這么說來,一個人的靈魂是可以凄慘地回到那虛無縹緲的灰色煙霧里去的。可愛的地球,不要因為我白白在你上面踩了這么一輩子沒有留下什么痕跡而生我的氣吧。可愛的太陽,你浪費了你的光輝,你那燦爛的光輝徒然照耀在一間空屋子上。屋子的主人走了,沒有人來享受你所給的舒適和溫暖。可愛的地球,可愛的大地,你們浪費了溫暖和營養,白白孕育了我。精神界有多么吝嗇,自然界卻有多么慷慨!一個人為了生下來,一輩子得付出多么大的代價啊!我要攀登頂峰的頂峰,我要再一次看看日出,我要把上帝許下的那塊福地看個飽,看到眼睛疲倦了為止。然后,讓雪把我埋起來,在我的墳墓上寫著:“這里沒有埋葬什么人”。然后——喏,隨它去。
教堂的信男信女在小道上唱著。
信男信女愉快無比的清晨,
天國散下的光芒;
好像火紅的利劍,
一道道射向人間。
全世界齊聲歌唱,
頌揚上帝的慈祥。
培爾(心驚膽戰地蜷縮起來)我不看。這里是一片荒涼。哎,我在咽氣之前,老早就已經死了。(企圖鉆進灌木叢中,卻穿到十字路口上了)
鑄鈕扣的人早上好,培爾·金特!你根據自己一生所犯的罪開出的清單在哪兒呢?
培爾我到處在喊叫,吹口哨。
鑄鈕扣的人沒見到什么人嗎?
培爾見到一個串街給人照相的。
鑄鈕扣的人那么你的時刻到啦。
培爾什么都到了時刻。你沒聽見夜貓子在叫嗎?它一定是覺察到黎明快來了。
鑄鈕扣的人那是晨禱的鐘聲。
培爾那邊的燈光是什么?
鑄鈕扣的人不過是一間茅屋。
培爾我聽到一陣聲音,像是風穿過樹林。
鑄鈕扣的人那是一個女人在歌唱。
培爾在那兒,在那兒我會找到自己的清單!
鑄鈕扣的人(抓住培爾的胳膊)來,該把你的家整理好了。
這時,他們已走出灌木叢,站到茅屋前面了。黎明。
培爾把我的家整理好?家就在這兒!你走開!你那把鑄勺即便有棺材那么大,也容不下我和我的清單!
鑄鈕扣的人那么,就在第三個十字路口見吧,培爾·金特,可那時候——(轉身走了)
培爾走近茅屋。
培爾朝前向后同樣遠,
里外道路一般窄。(停下腳步)
不,我聽得出,這是一種狂烈的、無止無休的喊聲,我要進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家。(向前走了幾步,但又停下來)
勃格說:“要繞道!”(傾聽茅屋的歌聲)
困難再大,這次我也要走進去。
他朝茅屋奔去。這時,索爾薇格走了出來。她是一身進教堂的打扮:手絹里包著禱告書,手里拿著一根拐杖,直直地、安詳地站在那里。
培爾(匍匐在門口)向我這個罪人宣判吧!
索爾薇格是他!是他呀!感謝上帝啊!(摸索著朝培爾走去)
培爾大聲說說我造的罪孽有多么深重吧!
索爾薇格我所唯一愛的,你什么罪孽也沒造。(又朝他摸索,并且摸著了)
鑄鈕扣的人(在茅屋后面)培爾·金特,那張清單呢?
培爾大聲把我的罪孽嚷出來吧!
索爾薇格(在他身旁坐下)你使我的一生成為一首優美的歌曲。你終于回來了,愿上天祝福你,也祝福這個五旬節的早晨。
培爾這下我可完啦!
索爾薇格天上那位是會了解的。
培爾(朗笑)我完了——除非你能破一個謎!
索爾薇格說吧!
培爾說?對,可是你得破出來。你能說說自從你上回見到培爾·金特以后,他到哪兒去了嗎?
索爾薇格他到哪兒去了呢?
培爾從他額上寫著的命運來看,自從上帝心血來潮,創造了他,他到哪兒去了呢?你能告訴我嗎?要是你說不出,那我就得回到陰暗幽谷里去。
索爾薇格(微笑)你這個謎好破。
培爾那么你就說吧。我自己,那個真正的我,完整的我,真實的我到哪兒去啦?我額上帶著上帝打的烙印,到哪兒去了呢?
索爾薇格你一直在我的信念里,在我的希望里,在我的愛情里。
培爾(驚慌得往后退縮)你說什么?這是你在說謎語哪。你好像是做母親的同她的孩子講話一般。
索爾薇格正是這樣。可誰是這孩子的父親呢?聽了母親的祈禱就赦免了他的那位,就是他的父親。
一道光輝似乎照在培爾·金特身上。他哭出聲來。
培爾我的母親!我的妻子!你這圣潔的女人!啊,保護我,用你的愛情把我保護起來吧!
他緊緊偎依著她,把臉貼在她的膝蓋上。長時間的沉默。大陽升起。
索爾薇格溫柔地唱著。
索爾薇格睡吧,我的心肝,我的乖!
我來搖你,守在你身邊。
孩子坐在媽的膝頭上,
他們一道玩了一整天。
孩子將整天躺在媽的懷抱里,
上帝祝福你,我的乖!
孩子整天偎依著媽的心房,
他現在疲倦了。
睡吧,我的心肝,我的寶貝,睡吧,睡吧。
我來搖你,我的孩子,我的乖。睡吧,睡吧。
鑄鈕扣的人(在茅屋后面)培爾,咱們在最后一個十字路口見吧。那時候,看看你到底——我不再說下去了。
太陽光芒四射,索爾薇格的歌聲也隨著大了起來。
索爾薇格我來搖你,守在你身邊。
我的心肝寶貝,睡吧,做夢吧。
(蕭乾譯)
【賞析】
1864年,三十六歲的易卜生在比昂遜等友人的幫助下,最終獲取國家津貼,得以攜家出國,并選擇了在羅馬居住下來。離開了挪威的易卜生,頓覺身心舒暢,精神爽朗:“我穿過阿爾卑斯山黑暗而漫長的隧道,突然一縷奇跡般的明媚陽光破云而出,帶著南方的一切絢麗,出現在我的眼前,猶如潔白的大理石。我感覺像是掙脫了黑暗沖進光明,也像是脫離了迷霧,融進了炫目的陽光。這一情緒將長時間地浮涌在我此后的一些作品中。”他開始不斷地寫詩。其中一首較長的詩,他不由自主地將其改寫成了詩劇。這便是使他譽滿歐洲的《布朗德》(1866)。其中同名主人公的“全有或全無”(All or Nothing)的激烈而堅定的精神追求令歐洲人興奮不已。人們開始關注這位來自挪威的劇作家。第二年,他又發表了與《布朗德》在精神與風格上大異其趣的詩劇《培爾·金特》,再次在批評界與一般讀者中引起震動:相當多的人不明白易卜生創作此劇的旨趣所在。就連勃蘭兌斯這樣自以為了解易卜生的北歐批評家也稱自己讀完劇本后 “一頭霧水”。易卜生在多年以后給其作品的德文譯者的一封信中也承認:“在我所有的作品中,我認為《培爾·金特》對于斯堪的納維亞之外的人來說,是最難理解的。”面對一些歐洲批評家的批評和誤讀,易卜生怒火中燒:“我的這個劇本就是一首詩。如果它現在不是,將來也一定會是的。我的國家挪威將以我的這個戲確定詩的概念。”
的確,《培爾·金特》這部不以舞臺為取向的詩劇,就是一首不受時空限制的、想象自由馳騁的抒情詩。其中對生命價值的探尋,對宗教意義的反思,對愛情的頌贊,對親情的依戀,都以生動豐富的意象,優美機智的語言呈現出來,令人目不暇接,心曠神怡。這是一部關于人性,關于“自我”,關于罪過與救贖,關于愛與信念的宏大詩篇,是易卜生離開挪威后各種堆積情感的一次總爆發。在這部戲中,他饒恕了他的母親(通過奧絲),表達了對其妹的思戀之情(通過索爾薇格),發泄了對其父的憤懣和蔑視(通過約翰·金特),也抒發了自己多年來對祖國挪威的愛恨交加的復雜情感,更表現了對自己近四十年人生歷程的審視和反省。這充分印證了他的一句座右銘:“生活就是同心靈中的各種妖魔鬼怪爭戰,寫作就是對自我進行審判。”此劇也透露了易卜生一直以來對基督教傳統所抱的復雜心態:對到底有沒有拯救,我們何以被拯救等,作終極追問。
易卜生始終是一個不懈地叩問人生、探尋其道德與價值迷宮的嚴肅的藝術家和思想家。《培爾·金特》事實上就是他展示自己所體悟到的變化多端的“自我”以及永恒不變的“愛的救贖”的心靈圖景。該戲的第二幕一共八場,它所呈現的,就是“自我”如何在受到各種外在的誘惑之后漸入魔境的境況。其中有些臺詞深刻而生動地展現了易卜生對人性的認識。譬如,在山妖大王的宮殿里,山妖大王向培爾大談其對人性的看法:“人類天性是很奇怪的,它就像一層皮膚一般緊緊貼在一個人身上。要是在一場斗毆中間傷了皮膚,喏,上面就留下個口子,可是很快就結上了疤。”這很容易使人想起弗洛伊德關于人格的創傷理論。難怪有批評家甚至提出,易卜生應該是弗洛伊德的先驅。而弗洛伊德也的確深受易氏劇作的影響,并寫過相關的評論。這一幕寫培爾受三個魔女和山妖之女的誘惑,來到龍德山中山妖的宮殿,見識了山妖們的道德標準和處事原則:“那邊,在藍天之下,人有句俗話:‘人——要保持自己的真正面目。’這里,在山里我們沒工夫去考究這種偽善的道德原則,我們的說法是:‘山妖——為你自己就夠了。’”顯然,在易卜生看來,“為你自己就夠了”是妖魔的生活原則,與真正的人性是背道而馳的。易卜生認為,人性的要義在于“要保持自己的真正面目”。然而,何謂保持自己的真正面目?在第五幕,易卜生借“鑄鈕扣的人”所表達的看法是:“‘保持自己真正的面目’就是把你自己身上最壞的東西去掉,把最好的東西發揮出來……就是充分貫徹上天的意旨。”這恰好與培爾·金特所理解的“自我”相去甚遠:“金特式的自我代表一連串的意愿、憧憬和欲望。金特式的自我是種種幻想、向往和靈感的汪洋大海。這些都在我胸襟中洶涌澎湃著。它們使我像這樣地生活著。它們形成了我的‘自我’。”這里,展現的就是一個為自己而活的培爾所經歷的種種人生,以及伴隨其間的心靈的磨難和領悟:他曾“把黑奴從非洲運到卡羅萊納,然后再把偶像運到中國”,他還冒充過先知,引誘過阿拉伯酋長的女兒;他還到過埃及,直接面對過象征人性的獅身人面像;他甚至還到過瘋人院,體會到“正是在這里,人們最能保持真正面目,純粹是真正面目”。他開始發現這種生存方式的道德缺陷,或者說,他的“純粹的自我”——良知開始復蘇。“鑄鈕扣的人”奉命來告訴他:“把培爾·金特帶來。他曾違抗為他安排好的命運。他一生是個失敗。必須把他當作廢鐵,送到鑄勺里去。”他自己也發現自己就像一個被剝光的野蔥頭一樣:里面是空的!一個人開始懷疑自己,他便有了得救的希望——此乃基督教教義中極為重要的觀念。
然而,他的最終得救還必須待他來到索爾薇格的茅屋前,那個終身等候著他的女人。他聽到“一種狂烈的、無止無休的喊聲”,他下定決心:“困難再大,這次我也要走進去!”女人是我們的拯救,這是19世紀歐洲思想與藝術界頗為流行的思路。蕭伯納的劇作《康蒂妲》就是這一思路的集大成。并未完全接受基督教思想的易卜生則把罪過和救贖的觀念融入到培爾和索爾薇格這兩個生動的藝術形象之中。培爾這個名字其實就是英語中的彼得,這個一旦得救便成為教會中“磐石”(彼得一詞的本意)的人,先前也曾是塵世間的一個罪人。索爾薇格與易卜生的妹妹海德薇格在名字上的相似,暗含了他對她的深切思念。在易卜生的家人中唯一令他難以忘懷的就是他的妹妹。她與易卜生的母親在其家道衰落之后都一同皈依了當時在挪威盛行的基督教“虔信派”。易卜生一生對其父母都懷著疏遠的心態,自打十五歲離家去格里姆斯達一家藥店當學徒以來,包括在海外漂泊的二十七年,他從未專程回家看望過他們,即便是在他們相繼去世的時候。他對勃蘭兌斯的解釋說:他是無法接受他不能理解的情感。其實,深刻的緣由是:父親在生意上的失敗,以及失敗之后的消沉和酗酒,讓易卜生產生鄙視;母親的茫然若失,以及隨之而來的逆來順受、冷若冰霜,更使易卜生多年難以釋懷。遠離挪威,身處寧靜的意大利,重新審視自己所經歷過的一切,他開始相信這個世界是存在魔鬼和誘惑,也有真愛和救贖的;譬如自己就曾經抵擋不住誘惑,與一個長自己十歲的藥店女工偷情,并生下一子,成為一生的痛。于是就有了《培爾·金特》第二幕中“綠衣女人”的出現,以及隨之而來與龍德山中山妖們的交往。易卜生曾說,他在遇到他的妻子蘇姍娜·托勒森之后,生活才真正安定下來。他相信他與女人是有緣的。他曾經犯過許多的罪,而女人是他最終的救贖。甚至在他幾欲放棄寫作時,是他的妻子將筆遞到他的手中,給了他安慰和勇氣。正如妖魔們在攻擊培爾時所慨嘆的:“他的力量太大了。他有娘兒們作后盾。”
于是,我們就在該戲的最后看到了這樣動人的場景:
他朝茅屋奔去。這時,索爾薇格走了出來。她是一身進教堂的打扮:手絹里包著禱告書,手里拿著一根拐杖,直直地、安詳地站在那里。
培爾(匍匐在門口)向我這個罪人宣判吧!
索爾薇格是他!是他呀!感謝上帝啊!(摸索著朝培爾走去)
培爾大聲說說我造的罪孽有多么深重吧!
索爾薇格我所唯一愛的,你什么罪孽也沒造。(又朝他摸索,并且摸著了)
鑄鈕扣的人(在茅屋后面)培爾·金特,那張清單呢?
培爾大聲把我的罪孽嚷出來吧!
索爾薇格(在他身旁坐下)你使我的一生成為一首優美的歌曲。你終于回來了,愿上天祝福你,也祝福這個五旬節的早晨。
培爾這下我可完啦!
索爾薇格天上那位是會了解的。
培爾(朗笑)我完了——除非你能破一個謎!
索爾薇格說吧!
……
培爾那么你就說吧。我自己,那個真正的我,完整的我,真實的我到哪兒去啦?我額上帶著上帝打的烙印,到哪兒去了呢?
索爾薇格你一直在我的信念里,在我的希望里,在我的愛情里。
培爾(驚慌得往后退縮)你說什么?這是你在說謎語哪。你好像是做母親的同她的孩子講話一般。
索爾薇格正是這樣。可誰是這孩子的父親呢?聽了母親的祈禱就赦免了他的那位,就是他的父親。
索爾薇格的這一番自問自答,不僅表明培爾是受女人眷顧的,更表明他是上帝的特殊的選民——他是受祝福的,只因為他悔改了。所以,此刻有“一道光輝似乎照在培爾·金特身上”。他哭出聲來:“我的母親!我的妻子!你這圣潔的女人!”
這是易卜生獻給他母親的詩,也是他獻給他妻子的詩,更是他獻給所有女性的頌歌。女人是他的山寨,他的盾牌,他的宗教。
(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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