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之詩
看,這就是那打開的對句,
第一枚釘子釘進去。
艙門依然顯而易見,
仿佛一位客人就在后面,
這安靜的客人(像松樹
在門口——詢問寡婦)
看上去安詳,
像一位客人贏得了
他的主人的邀請,主人的
青睞。這個不談:
他很有耐心,
仿佛一位客人佇立在
女主人的標志下——瀝青般的黑暗——
一道閃電掠過仆人們!
男人或幽靈—— 一位客人
被那些不能敲門的
緊緊跟隨;女主人的心
因而下沉
猶如斧頭下的白樺樹。
(潘多拉的盒子裂開,
保險箱充滿了麻煩)。
不可計數的擁入,
但是誰,無需敲門,等候?
以靜聽的信念和時間,
并且,緊靠著墻,
似在期待耳朵的回應
(在我里面反射你的回聲)。
進入的必然性,
一種必然的甜蜜徘徊
(而又表現得恐懼!)
手里帶著鑰匙。
越過這個丈夫和妻子們的世界,
對感情無動于衷;
一個像奧甫津那樣寂靜的修道院
甚至放棄了鐘的和諧共鳴。
靈魂不需要情感的
地層;赤裸如阿拉伯游民。
艙門由上而下,
耳朵是不是也如此?
它挺立,像農牧神的
犄角;像騎兵中隊之火!
任何更多,而那艙門
將松開鉸鏈
從在場的力量那里——
它的背后!那是,激情的一瞬,
超越所有的可能,
血的器皿跳動。沒有敲門聲
而地板飄浮,
艙門跳落入我的手中!
漸漸地,黑暗退到一邊。
*
絕對的單純。
毫不勉強。淺睡。
這是典型的階梯,
典型的時刻(夜)。
有人貼著墻伸開手腳
躺著,呼出
花園的氣味,有人有限定地
讓我探出第一步——
在夜的
充滿的神性中。
蒼穹的充滿的高度
(像是落葉松的輕哼,或
河水沖刷著橋墩的聲音……)
完全無視于
時間和地點;
完全不可見,
甚至在影子里。
(夜不再投擲黑色
在這絕對的黑暗里。
眼的虹彩成為朱砂和胭脂紅……
過濾的世界
——進入你的眼睛——
我將不再以美
來玷污它。)
一個夢?不。只能說——
一種樣式。在里面?在下面?
或只是看上去的那個樣子?聽著:
我們,不過相隔一步!
但并非邁著夫婦的
或一對孤兒的同等步子;
這還不是精神,我的。
(羞恥!不是他們撕開的——
但我們仍得去修補。)
一些事物得分成等級:
或者你往下挪一寸
向所有的思想者——
整個王國!——
或者,即使我被聽到
我也不再有聲音。
*
一個完美的韻律模型。
韻律,我的,生來第一次!
像哥倫布,我問候
這片空氣的——
新大陸。忘了那撕裂的
真實。泥土的春天返回
穩穩的,猶如
女人的乳房,在磨穿的
士兵的靴子下。
(母親的乳房在孩子們的
腳下……)
逆著潮流
步入稠密的實體。
這條路并不容易
踩踏。推開空氣:
猶如蹚過俄羅斯黑麥的波浪,
蹚過奇跡般的水稻,
并穿越你,中國!
仿佛是向大海挑戰,
(挑戰意味著
服從于心)以群集的
加入的肩膀。我飛——
像赫拉克勒斯。
大地容光煥發。
第一層空氣稠密。
*
而我夢到你,我中的你,
一個問題,適于教授們的
灰色性。讓我從中感覺一下:
我們,但是各自獨立,
不是婚姻的成對的標志,
那會讓兩者窒息,——
一種禁閉的孤獨的
標志:“第聶伯河水是否
已漫過了你?”猶太人哀泣
伴著齊特拉琴:“我真變聾了?”
這里,一些事物設定好了:
或是你讓出
那個標志
讓出生活本身——我恐懼地問——
或是,即使身處自由,
我也不再呼吸。
*
時間的圍困,
那就是!莫斯科的斑疹傷寒
已完成……那是承受的
苦難,在肺的
石袋里。現在,檢查
黏液。空氣的大門
升起——從寄居地的
柵欄,從一場遇難。
*
母親!你看它在來臨:
空氣的武士依然活著。
但是為什么這純粹的空氣
它自己—— 一種工具?
太空,鋪展你自己吧
在這長翅的船下:它脆弱。
但是為什么這純粹的光——
它自己—— 一種絞索?
無聲而致命……現在——
別為領航員憐惜。
現在是飛行。
也不要把他的骨灰
裹進殮尸衣。
那條航行的軌道
是死亡,無甚
新奇。(那種搜索的
滑稽劇……失事?碎片?)
每一位空氣的阿基里斯
每一位!——甚至你——
不要去呼吸光榮,
往下,更深處的空氣。
航行的軌道
是死亡,但在那里卻是
新的開始……
*
光榮歸于你,那俯瞰爆裂者:
我失去重量。
光榮歸于你,那揭開屋頂者:
我失去聽力。
太陽再次合并。我不再瞇眼看。
一種精神,我不再呼吸。
泥土的軀體是死者的軀體:
地球引力失去。
明亮,比靠在云母海岸的船
更亮,
啊如此亮的空氣;
稀薄——稀薄——更稀薄……
嬉戲的魚兒的游動——
一只鮭魚劃出……
啊空氣的流動,
它如何匯流!像獵狗
追逐于燕麥地,然后遠去;
稀薄的頭發,拂動,
比任何纖維和韭蔥的
倒伏,更為傾空……
流動,伴著寶塔里
念珠和竹笛的音樂
一陣東方寶塔的嗒嗒聲……
飛濺!繼續流動……
為什么給赫爾墨斯一雙翅膀?
鰭:更宜于游泳。驀地
一陣瓢潑大雨。彩虹女神!
絲綢女王!
一種舞蹈——
向上!一條逃出
傷寒病房的路。
首先,你的手指
失去觸覺,然后是腿腳……
踩不到任何東西,而又比冰
更堅硬!所有缺席的法律:
首先,太空會拒絕
握持著你,
再說,你不被允許
擁有任何重量。水泉之神?仙女?
不,一個廚房花園的主婦!
身體沒入水中,
古老的喪失。
(水風潑濺。
沙降下……)
就這樣遠離大地。
第三層空氣虛無。
*
灰發,像透過祖先的
漁網,或祖母的銀發
看見的——稀少。
稀少:比干旱季節的小米
更細小(它們的穗頭
荒蕪。)
多么刺人的空氣,
比一把用來給雜種狗
梳毛的鐵梳子
更鋒利。這是能殺死情歌的
空氣的稀薄性。仿佛
第一次夢游中穿過的
(那鼾聲的睡眠——我們剛剛滴落)
譫妄的交叉路口——
一種不可系住的稀薄性,
啊空氣是多么鋒利
比剪刀或鑿子
更鋒利……刺進
痛苦,刺到底。
稀薄性滲透了指尖……
心,仿佛穿過爭吵時咬緊的
牙關——進入使徒半開啟的
誦讀信經的口型。
空氣是如何在過濾,
比創作者的篩選
更仔細(淤泥潮濕——不朽的干):
比歌德的眼睛和
里爾克的傾聽更凝神……(上帝
悄聲低語,他的威力
畏懼……)
篩選,也許,不只是
比最后審判的一刻
更嚴厲……
為什么懷著孩子
進入收獲的疼痛?
……進入所有未碾磨的,
從所有高度墜落的
谷物……進入這些非犁鏵
進入的犁溝。
——那來自大地的相互交流。
第五層空氣是聲音。
*
鴿子胸脯的雷聲
從這里開始。
空氣如何哼唱,
比新年——這被非法連根砍斷的
橡樹的呻吟
充滿更多的回聲。
空氣如何哼唱,
比雄蜂新生的悲哀嗡嗡
或沙皇的致謝聲充滿更多的
回聲……馬口鐵的崩落
比巨礫的滾動有更多回聲,一支歌
在它張大的嘴中,比珍寶庫
有更多回聲。夜鶯喉嚨的雷聲
從這里開始。
那座白雪神學院的
哀泣,銅一般的哼唱
—— 一個歌者的胸腔:
天堂之拱頂的上顎
或海龜豎琴的背面?
空氣如何哼唱,
比頓河充滿更多回聲,
比戰場上的炸藥更經久不絕,
一場盛典……它向下傾斜
比山的倒塌更使人畏縮,
它屈向聲音的曲線仿佛屈向
非人類建造的底比斯的砌石。
七——地層和漣漪。
七——神圣的七。
七——豎琴的基礎。
如果豎琴的基礎是
七,那么世界的基礎
就是琴聲,就是底比斯的鄉巴佬
所追隨的神異的聲音……
哦,現在,在這鍋爐房里
身體,“輕于鴻毛。”
身體通過耳朵消失了,
成為純粹的精神——
通過豎立的耳朵。
時間中留下的是文字。是純粹的
耳朵或是聲音移動了世界?入睡前
那一陣音調。狂喜的第一陣心跳。
在一場赤道的風暴中,
比洞穴充滿更多回聲,
在發作的癲癇中,比頭蓋骨
充滿更多回聲,
在肺中比胃中,充滿更多回聲……
但是不再有回聲
在復活節的棺柩中……
但是在停頓中
充滿更多回聲,力量的
間歇:甚至充滿移動,
在停頓中;一輛蒸汽火車
停下,為了裝載面粉……
通過神性的交換
以一個手勢:
交換,以更好的空氣交換。
而我不能說這是甜蜜的
停頓:它們是中轉
從此地到星際——
這些停頓,心的
暫緩,出自肺:
嗐!——呼吸的
喘息,魚的
掙扎,斷續的
潮涌,蒸汽下沉
在脈搏中破裂——那模糊的話音,
在停頓中:一個謊言,如果它說,
在喘氣中……肺的
無底洞,關閉
被永恒……
不必那樣
說它。對一些人是死亡。
是空氣斷絕了
大地。現在——是太空。
*
心靈撕裂的音樂
一個標志,總是徒勞。
——完成。在空氣的
煤氣袋里經受折磨,
掙出,向上——
不需要羅盤!像父親,
像兒子。那是遺傳
被證明的一刻。
太空。完整的頭腦:
出自碰撞。沒有什么可分開它們:
頭腦從肩膀上完成了
獨立,從它們被排出
以來。地面是為了
高懸的一切。最終
我們就是你的,赫爾墨斯!
一種生翅心靈的
充分的準確的感知。沒有兩條路,
只有一條——筆直!
那就是,被吸入空間。
尖頂滴下教堂,
留給大地的日子。上帝并不
在日子中感覺,而是漸漸地
從殘渣和廢物中。弓弩一拉——
向上。不是進入靈魂王國
而是進入頭腦占有的
自我領地。限制?征服它們:
那一刻,當哥特式教堂追上
自己的尖頂——數一數它們
有多少——數的尖兵隊!——
那一刻,當哥特式教堂尖頂
追上它自己的
意念……
(1927年5月),寫于林德伯格的日子,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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