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都博物館精品云集的瓷器展廳中,最顯著的位置,擺放著鎮館之寶——青花鳳首扁壺。這是一件元代大青花瓷作品,壺身為扁圓形,小口,以鳳首作流,鳳尾卷起作柄,借壺身為鳳身,繪鳳穿番蓮紋飾,乍看就像一只展翅飛翔的鳳凰穿行于蓮花之中。整件作品,裝飾和造型融為一體,別致新穎,胎體潔白,釉色純凈青翠,堪稱完美。
如果告訴你,這是一件完全由碎片修復而成的陶瓷,你相信嗎?20世紀70年代初,北京元大都遺址被發現。在六鋪炕地區元代居民遺址的神秘地窖中,一次就出土了10余件元代青花瓷器。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一件造型奇特的青花扁壺,它是元代大青花瓷的代表作品。然而,出土的“青花鳳首扁壺”卻已經不是一件完整的陶瓷作品了,它碎成了48塊,大的如巴掌,小的就像蠶豆。考古人員用石膏匆匆將其簡單地固定還原,顯露出它的雛形后,就一直存放在首都博物館的倉庫內。幾十年后,首都博物館找到了蔣道銀,請他將這件國寶修復。
蔣道銀被公認為中國最權威的陶瓷修復專家之一,從事古陶瓷修復工作以來,他已經成功修復了600多件殘破卻價值連城的古代陶瓷,這些曾經殘缺、破損的藝術珍品,都在他的手下重新煥發出熠熠光輝。有人說,他修復了古代窯工們的心血和智慧。分解、清洗、黏接、補配、修形、作色仿釉、作舊,一道道工序,縝密,細致,經過一年多的緊張修復,“青花鳳首扁壺”終于再次面世。蔣道銀成功地將一堆歷史的碎片,還原成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這是一次讓陶瓷界驚嘆不已的修復行動,修復后的“青花鳳首扁壺”,看起來天衣無縫,完好無缺。然而,蔣道銀最為得意的,并不是將48塊碎片成功黏接、補配、復原,而是他修復過的“青花鳳首扁壺”,一旦需要的話,還可以隨時被再次分解,重新修復。
在蔣道銀看來,陶瓷修復有三個原則,一是最少限度干預,修補的部分不能超越原作缺損的部位,以免破壞其歷史價值;二是可識別性,修復過的地方要留下記錄,便于后人識別;三是可逆性,所有增補、修補上去的東西,如果后人需要的話,都可以清除掉。蔣道銀認為,最難,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就是修復工作的可逆性。也就是說,如果后人的修復技術和水平達到更高境界的話,可以對你修復過的作品重新修復。他形象地將之比喻為,給未來留一把鑰匙,可以隨時打開歷史的大門。所以,他絕不使用現在很流行的一種“熱修復”,就是將修復過的陶瓷重新回爐重燒,以達到穩固、出新的目的。如此修復之后的古陶瓷,會煥然一新,光彩奪目,卻再也不能補救了。
達·芬奇的代表作《最后的晚餐》,經過幾個世紀不同時代的修復,慢慢地與達·芬奇成畫時的效果有了很大距離。歷代的修復,都給后人預留了操作的空間,每一次修復都是可逆的,所以,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人們又成功地運用現代科技,對此畫進行了近20年的修復,將被添加的“不純物”都予以清除,使達·芬奇成畫時的初始面貌得以重現。
可逆,意味著可以否定,可以推倒,可以重新來過。從某種意義上說,給后人留一把鑰匙,就是期待著后人對自己的否定,對自己的超越。這不是缺乏自信,而恰恰是一種遠見,更是一種博大的情懷。
(孫道榮)
上一篇:簡單的人更快樂
下一篇:綠化自己的心靈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