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則全
南懷瑾先生說:所謂君子,“真而不挺”,像一棵樹一樣,世界上的樹都變下去,只有這棵樹是直的,但這棵樹也很危險,容易被人砍掉,所以雖然直的,但有時軟一點而并不彎曲。自己站住。站住后,在這處時代也是很難處的,不愿意跟大家一起浮沉,就顯得特別,特別了就會吃虧,還要配合大家,但配合大家,和大家一樣又不行。在“曲則全”的原則下,必須保持著一貫的中心思想。所以,真正直道而行的人,就“大直若屈”。
老子說:“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說能柔曲因應,才能成全保全自我。你看圓行不止,可以滾來滾去,而方的呢,就容易停住了。你看水,為什么能流行不止,不論高山,還是平地,它都能順勢而行,永遠保持著柔順,但是它沒力量嗎?看似小小細流,但卻能“水滴石穿”,遇到急流,也可以咆哮如雷,其聲勢和力量足撼人。所以,老子說:“上善若水”,說明水的智慧和力量所在。
而“曲則全”,就是由水的智慧而引申出的另一個觀點。所謂“曲徑通幽”,往往太直了,沒有辦法達到最佳處。平常說話辦事也是一樣,有時說得不能太直接,需要婉轉而行。這就是說,要注意方式方法,不是直截了當的就好,不是你一心好意誠心,就可感動大家,就能一定辦成好事。世事和人心都復雜多變,所以,做人做事也應順應之而采取多變的策略和方法。
在為人處事上,同樣如此,你不能一味耿直生硬著來,太直了會傷心,盡管也許是好心,但好心不注意方法,就會辦成壞事,費力不討好。這就是歷來那么多忠直之士,為道義而直諫,不注意方式方法,結果反遭誤解,或被奸臣所害,實在是不值得。畢竟,舍生取義的舉動,一般情況下還是不要有,因為如果有生命,也許可以做出更多有意義的事情。愚忠不必要,聰明智慧需要有。
南先生說:“直而無禮則絞”,有些人個性直率、坦白,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當升官的或當長輩的,有時候遇到這種人,實在難受,常叫人下不了臺。老實說這種陽性人,心地非常好,很坦誠。但是學問上要經過磨煉、修養,否則就絞,絞得太過分了就斷,誤了事情。
所以,懂得適當彎曲的道理,不僅是一種策略,也是一個人為人處事應有的一種修養。不是光有好心或者一腔勇氣就能做成好事,也讓人說好的。可見為人處事的智慧有多重要。
孔子說:有六種好品德,但如果不好學深思,加強修養,就容易帶來六種弊端:心地仁厚,流弊是易受人愚弄;廣知博覽,流弊是四處涉獵而無所歸宿;輕信的流弊是濫用心計或妄觸法網;太直率的流弊是容易傷害人;一味勇敢的流弊是闖禍;一味剛強的流弊是膽大妄為。只有不斷學習,才能發揚六種好品德而克服六種弊端。
在這里,直率和直勇就是說話辦事不過腦子,不注意彎曲和方法的人。縱使你說得再對,再聰明,也往往因為說話辦事不注意對方的感受,不注意方式,而容易歸于失敗。三國時,直率而驕傲的楊修,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曹操出兵漢中進攻劉備,困于斜谷界口,欲要進兵,又被馬超拒守,欲收兵回朝,又恐被蜀兵恥笑,心中猶豫不決。
此時,正碰上廚師進雞湯。曹操見碗中有雞肋,因而有感于懷。正沉吟間,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口號。曹操隨口答道:“雞肋!雞肋!”惇傳令眾官,都稱“雞肋!”行軍主簿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收拾行裝,準備歸程。
有人報知夏侯惇。惇大驚,遂請楊修至帳中問道:“公何收拾行裝?”楊修說:“從今夜的號令來看,便可以知道魏王不久便要退兵回國,雞肋,吃起來沒有肉,丟了又可惜。現在,進兵不能勝利,退兵恐人恥笑,在這里沒有益處,不如早日回去,明日魏王必然班師還朝。所以先行收拾行裝,免得臨到走時慌亂。”夏侯惇說:“您真是明白魏王的心事啊!”就也收拾行裝。于是軍寨中的諸位將領沒有不準備回去的事物的。曹操得知這個情況后,傳喚楊修問他,楊修用雞肋的意義回答。曹操大怒:“你怎么敢造謠生事,動亂軍心!”便喝令刀斧手將楊修推出去斬了,將他的頭顱掛于轅門之外。
楊修憑借自己的才能而對自己的行為不加約束,屢次犯曹操的大忌。一次,曹操造了一所后花園。落成時,操去觀看,在園中轉了一圈,臨走時什么話也沒有說,只在園門上寫了一個“活”字。工匠們不了解其意,就去請教楊修。楊修對工匠們說,門內添活字,乃闊字也,丞相嫌你們把園門造得太寬大了。工匠們恍然大悟,于是重新建造園門。完工后再請曹操驗收。操大喜,問道:“誰領會了我的意思?”左右回答:“多虧楊主簿賜教!”曹操雖表面上稱好,而心底卻很忌諱。
有一天,塞北有人給曹操送了一盒精美的酥(奶酪),想巴結他。曹操嘗了一口,突然靈機一動,想考考周圍文臣武將的才智,就在酥盒上豎寫了“一合酥”3個字,讓使臣送給文武大臣。大臣們面對這盒酥,百思不得其解,就向楊修求教。楊修看到盒子上的字,竟拿取餐具給大家分吃了。大家問他:“我們怎么敢吃魏王的東西?”楊修說:“是魏王讓我們一人一口酥嘛!”在場的文臣武將都為楊修的聰敏而拍案叫絕。而后,操問其故,修從容回答說:“盒上明明寫著‘一人一口酥’,怎么敢違抗丞相的命令呢?”曹操雖然喜笑,而心頭卻很討厭楊修。
曹操多疑,生怕人家暗中謀害自己,常吩咐左右說:“我夢中好殺人,凡我睡著的時候,你們切勿近前!”有一天,曹操在帳中睡覺,故意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被為他覆蓋。曹操即刻跳起來拔劍把他殺了,復上床睡。睡了半天起來的時候,假裝做夢,吃驚地問:“是誰殺了我的侍衛?”大家都以實情相告。曹操痛哭,命厚葬近侍。人們都以為曹操果真是夢中殺人,唯有楊修又識破了他的意圖,臨葬時指著近侍尸體而嘆惜說:“不是丞相在夢中,是你在夢中罷了!”曹操聽到后更加厭惡楊修。
曹植愛慕楊修的才華,經常邀請楊修談文論史,終夜不停止。曹操與眾人商議,想立曹植為太子。曹丕知道這件事情后,秘密地請朝歌的長官吳質到他家里商議,因為怕有人覺察到,就把吳質藏在大簏子中,只說是絹匹在內,拉到自己家中。
得知此事后,楊修徑直來告訴曹操。曹操派人到曹丕的家中秘密觀察。曹丕驚慌地告訴吳質。吳質說:“不要擔憂,明天再用大簏子裝上絹還進家來迷惑他們。”曹丕按照吳質的話,又用大簏子載了一些絹進家。曹操的使者搜查簏子中,果然是絹,就回報曹操,曹操因此懷疑楊修譖害曹丕,更加討厭楊修。
曹操想試試曹丕和曹植的才華。一天,命令他們哥倆各出鄴城的大門,卻私下里讓人吩咐看大門的官吏,不讓他們放這哥倆出去。曹丕先到大門前,看大門的官吏阻攔他,曹丕只得退回。曹植聽說后,向楊修請教怎么辦。楊修說:“你奉了王命出大門,如果有阻擋的,就把他斬掉即可。”曹植聽信了他的話,等到了大門,門吏阻攔住他,曹植大聲叱罵他說:“我奉王命出門,看誰敢阻擋,立即斬了攔他的官員!”于是曹操認為曹植有能耐。后來有人告訴曹操說:“這是楊修教曹植這么干的。”曹操大怒,因此也不再喜歡曹植了。
楊修還曾經為曹植作答教十多條,只要曹操問問題,曹植就依照一條一條地回答。曹操只要拿軍事大事問曹植,曹植對答如流。曹操心中特別懷疑。后來曹丕暗地里買通了曹植左右的人,偷了答案來告訴曹操。曹操見了大怒說:“這小子哪里敢這樣欺騙我!”這時就產生了殺楊修的心思,就此,正好借惑亂軍心的罪名殺了他。
對天楊修的死,后人有詩說道:“聰明楊德祖,世代繼簪纓。筆下龍蛇走,胸中錦繡成。開談驚四座,捷對冠群英。身死因才誤,非關欲退兵。”
這就是直率驕狂惹的禍,世人當警戒之。
孔子說“文質彬彬”,就是說君子應該斯文,但又有生動、生趣。既有文化,有修養,又真誠厚道,這樣才不失為可愛。
老子認為,人們之所以痛苦,就是因為爭勝好強,凡事想出頭,精神機巧過了頭,剛強過了分,如果大家淳樸誠實,溫柔淳厚,不爭禮讓,那么生活就會安適幸福得多。還是很有道理的。
一個人要善于藏拙,無論窮通,這樣才能保全自己。
清朝的中興大臣曾國藩,在做官上是很有智慧的。其核心就是韜光養晦,心懷淡泊,功成身退。梁啟超曾評價曾國藩:“文正深守知止知足之戒,常以急流勇退為心”,十分精當。
1864年(同治三年)六月,曾國藩面臨著人生的重大選擇。其時,湘軍克復南京。曾國藩的旗下,擁兵30萬,已然占據了中國的半壁江山。湘軍是曾國藩一手培育起來的。其實就是曾國藩的子弟兵。此時的曾國藩已統帥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四省巡撫、提督以下文武官員都歸曾國藩節制。在清朝統治內外交困之時,曾國藩力挽狂瀾,剿滅了太平天國這個清政府的心腹大患,于是,他成為滿清入關以來持權最大的漢族官員,此時的曾國藩,足以“功高震主”了。
曾國藩的部屬幕僚,如曾國荃、彭玉麟、趙烈文等人以及研究“帝王之學”的學者王闿運等,都竭力勸進。有的說,“王侯無種,帝王有真”;有的說,“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有人更直截了當地說:“東南半壁無主,我公豈有意乎?”這些話也不無道理。早在咸豐帝臨死之時,其有遺言,說“克復金陵者王”,但是,慈禧太后管束下的年幼同治帝,只給了曾國藩一個“一等毅勇候”,而且,同治帝還下詔,要求曾國藩和各級將領,從速辦理軍費報銷,催命一般要求從速復命,這無異于過河拆橋。因此,曾國荃、彭玉麟等人便秘密活動,力勸曾國藩不如反了,坐了天下。他們曾約集30余名高級將領深夜請見,要曾國藩“速作決斷”,但曾國藩不為所動,他沒有說什么話,只寫下“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一聯,算是作答。
曾國藩是一個儒家君子,熟讀四書五經,功高招忌,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不難明白。但遍觀古今人物,能真正能把握其要義又能做到的,少之又少。史書上多少權臣,都因為不懂得功成身退而身敗名裂。曾國藩在家守孝之時曾研讀《道德經》,并在該書扉頁上寫道:“大柔非柔,至剛無剛”。他寫過的不少對聯,也抒發了自己的心志,如:“戰戰兢兢,即生時不忘地獄;坦坦蕩蕩,雖逆境亦暢天懷”,“功名之地,自古難居”,“人又何必占天下之第一美名裁?”,“天下無易境,天下無難境;終身有樂處,終身有憂處”。
志得意滿,功成名就的曾國藩審時度勢,毅然決然地選擇急流勇退,低調為人處世。他進南京之后,立即辦了3件事。一是蓋貢院提拔江南人士;二是建造南京旗兵營房,請八旗兵南來駐防;三是裁撤數萬湘軍。他上折給清廷說,湘軍打仗的時間很長了,且“無昔日之生氣”,奏請裁汰遣散。曾國藩的意思是清楚的:本人無意擁軍。同時,曾國藩在奏折中對他個人去留也只字不提。他深知,此時無論進退,都會產生各方猜忌。但是,他卻替他的弟弟曾國荃“專折”,奏請開缺回籍養病,朝廷立即恩準了。曾國荃急功貪財,對這個弟弟,曾國藩最不放心。他曾對曾國荃說:“古來成大功大名者,恒有多少風波,多少災難,談何容易?愿與弟兢兢業業,各懷臨深履薄之懼,以冀免于大戾。”曾國藩還曾題詩一首,既為告誡兄弟,亦為自勉,此詩相當有名:
左列鐘銘右謗書,人間隨處有乘除。
低頭一拜屠羊說,萬事浮云過太虛。
曾國藩常懷臨深履薄之懼,自削兵權、自去利權、斬殺羽翼,以釋清廷之疑,終于換回信任,也換得了曾家后代的平安。1872年3月12日(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曾國藩病逝。據說,當日曾國藩“午后散步署西花圃,突發腳麻,曾紀澤扶掖回書房,端坐三刻逝世。”無疾而終,可謂人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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