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峰回路轉
事情還得從一年前說起。
一年前,在秦國充當人質的晉國太子圉突然不辭而別,偷偷回國了。太子圉是在韓原之戰后入質秦國的,秦穆公對他還算是招待得挺周全,還把女兒嬴氏嫁給他。秦穆公并非活雷鋒,他有自己的政治算盤。太子圉是未來晉國的統治者,又是自己的女婿,無疑秦國對晉國將擁有更多的話語權。
很明顯,秦穆公的意圖是把太子圉培養成為親秦的勢力。
太子圉對秦穆公始終抱著十分戒備的心理,首先自己是堂堂大國的太子,居然作為戰敗國的人質,在秦國一待就是六年,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奇恥大辱的事;再者,太子圉出生于梁國,母親是梁國公主,但在公元前641年,梁國被秦國所滅。對于太子圉來說,這是舊怨添新仇。
公元前638年,晉惠公病重的消息傳到了秦國。
太子圉對自己的政治前景憂心忡忡,他入質秦國已六年之久,國內還有好幾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對國君寶座虎視眈眈。近水樓臺先得月,如果他不能及時回國,恐怕會夜長夢多。
太子圉想秘密離開秦國返回晉國,但他是作為人質被秦國扣留的,要逃離談何容易,逃跑計劃一定要得到他的秦國妻子嬴氏的支持。他對妻子嬴氏說:“我父親病倒了,生命危在旦夕。如果有不測的話,我遠在秦國,大臣們會另立其他公子為國君。我離開晉國這么久,在國內沒有支持的勢力。本來還可以依靠梁國的力量,但是梁國被秦國滅了。我在秦國不過是受人輕視的人質,我想離開秦國返回國內。趁父親尚在人世,鞏固太子的地位,夫人你也跟我一起逃走吧?!?/p>
嬴氏對太子圉說:“夫君貴為一國太子,忍辱含垢在這里充當人質,著實委屈了夫君。父親命我嫁給你,是要安你的心?,F在你要逃回晉國,我可以幫你。但我不便跟隨,也絕不會泄露任何機密?!?/p>
在妻子嬴氏的幫助下,太子圉成功逃出秦國,返回晉國。
太子圉未必不知道強大的秦國就是自己最好的外援,但是六年近似囚犯的人質生涯,使他對秦國一點好感也沒有。他也不想自己繼位后,還受到秦穆公的擺布。
太子圉的逃離,令秦穆公雷霆震怒。當初秦穆公讓太子圉入質秦國,并將女兒嫁給他,都是苦心經營的一盤棋局?,F在人質跑了,六年所耗費的心血也付諸東流。
公元前637年,晉惠公病逝,太子圉繼位,史稱“晉懷公”。
年輕的晉懷公絕非善良之輩,他上任后發布的第一道命令是針對重耳集團成員在國內的家屬,要求他們必須在限定時間內召回追隨重耳流亡的家族成員;否則將治以重罪。
狐突的兒子狐毛與狐偃都追隨重耳,晉懷公威脅老人說:“你把兩個兒子召回來,我就放過你。”
狐突回答說:“按照傳統的禮法制度,只要兒子有一官半職,做父親的就要教導他們忠誠不貳。如果三心二意,就是不忠誠了。臣的兩個兒子在重耳手下已經有好多年了,如果召他們回來,是教導他們不忠誠。如果一個父親教導自己的兒子不忠誠,又如何對國君忠誠呢?”他拒絕召回狐毛與狐偃。
因為沒有在限定時間內召回狐氏兄弟,所以狐突被晉懷公逮捕,處以死刑。
晉懷公的做法大失人心,這位年輕的君主還不滿二十歲。在秦國當了六年的人質,在國內并沒有一個穩固的政治基礎,一上臺卻大開殺戒。卜偃評論說:“自己不賢明,卻殺人以圖快意,這能讓人心服口服嗎?人民看不到君主的德行,只見其殺戮,他的后代怎么能享有祿位呢?”
重耳流亡集團在國內有許多同情者,甚至是支持者,在國際上也得到了齊桓公和楚成王這樣政治巨頭的禮待,聲名卓著。晉懷公這個剛長大成人的新君主,年紀不大卻學會了政治上的殘忍,他對政治對手的打擊卻給了秦穆公一個報復的機會。
晉懷公繼位之后,對秦國沒有一丁點好感,充滿厭惡與憎恨。
秦穆公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他想到了流亡到楚國的晉公子重耳。萌發了讓重耳取代晉懷公的想法,便派出特使前往楚國,邀請重耳投奔秦國。
重耳的謀士們認為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重耳流亡在外已經十九年了。離開故國時正值壯年,如今已步入老年,歲月不饒人哪。楚成王雖然禮待有加,但楚國距離晉國遙遠,似乎不太可能勞師動眾護送重耳回國。秦國與晉國則是接壤的,更為重要的是太子圉繼位后,晉秦兩國的關系跌到了冰點。
在這個時候,秦穆公向重耳拋出橄欖枝,自然別有深意。重耳那些精明的謀士群,更從中窺見回國的機會已趨成熟。秦穆公必定會以他強有力的手腕,助重耳一臂之力。
重耳入秦國后,受到了秦穆公的熱情接待。
為了拉攏重耳,秦穆公送給他五位美女,這位六十出頭的晉國公子艷福匪淺。更令人吃驚的是五位美女中竟有太子圉(現晉懷公)的夫人嬴氏。去年太子圉逃離秦國時,嬴氏雖然沒有隨他逃跑,卻出了不少力。丈夫跑了,秦穆公不忍心讓心愛的女兒守寡,想給她安排個去處。
重耳似乎一開始并不太知道嬴氏的身份,把她當做女仆使喚,要她端一盆水進來。嬴氏滿心怨氣,但沒有吭聲,端來了一盆水。重耳洗了手之后,把手甩了甩,水滴灑在嬴氏身上。嬴氏忍不住了,沖著他發泄了怒火,說:“秦與晉的國際地位差不多,你為什么要瞧不起我呢?”
這句話一說出來,重耳嚇了一大跳。這個時候,他可能才意識到這個女人身份不一般。趕忙脫去新衣服,一個勁地謝罪。
秦穆公得知此事后,對重耳說:“我的女兒中,屬她最有才能。當年太子圉作為人質時,我把這個女兒許配給了他。現在太子圉跑回晉國了,我心里最疼這個女兒。想將她許配給公子,又怕公子落得個壞名聲,沒敢舉辦盛大的婚禮?,F在出了這件事,讓公子受辱了。這都是我的過錯,我女兒就聽憑公子處置吧?!?/p>
重耳腦袋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女人不好惹,還是推掉婚約最好。
謀士胥臣反對道:“公子跟太子圉形同陌生人,他不要妻子。你把她娶過來,以便成就大事,這有什么不好呢?”
重耳沒有主意了,他瞅了瞅身旁的狐偃,問道:“你看這事怎么辦?”
狐偃絕對是個實用主義者,他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您就要奪取太子圉的國家了,娶他的妻子算什么呢?您還是依從秦國君主吧。”
重耳還是不太放心,又轉頭問趙衰:“你看這事怎么辦呢?”
趙衰說道:“以婚約的形式同秦國交好,您接受秦君所愛的女兒,秦君必然喜歡您;您聽從他的主意,他就對您有好感?,F在我還擔心他不把女兒嫁給您呢,您還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重耳一聽,得,既然大家都這么說了,干脆就明媒正娶吧。這一大群人就忙了起來,先把嬴氏送回到秦穆公那兒。然后重耳送上聘禮,舉行迎親儀式,正式迎娶嬴氏。嬴氏之前嫁給太子圉(現晉懷公)時,稱為“懷嬴”。后來嫁給重耳(晉文公),改稱為“文嬴”。
這樁政治婚姻,對重耳來說是人生的轉機。他不僅是晉國的公子,也是秦穆公的女婿,而文嬴的前夫太子圉(現晉懷公)則成為秦國的敵人。
秦穆公設宴招待重耳,重耳要試探秦穆公的真實意圖。他讓狐偃一同去參加宴會,狐偃推辭說:“在宴會上有朗誦詩歌的節目,我的文采不如趙衰,還是讓趙衰去吧。”
秦晉都是屬于比較僻遠的諸侯國,在文化上與中原諸侯國有些差距。越是這樣,越發要展示自己的文化修養。在宴會上,秦穆公對重耳以國君之禮待之,并且朗誦一首《采菽》。這首詩是描寫諸侯朝見天子,其中有幾句是這樣的:“樂只君子,天子命之;樂只君子,福祿申之。”
趙衰聽到這里,便對重耳說:“您快到臺階下拜謝吧。”重耳起身,下堂拜謝秦穆公,秦穆公趕緊也下一步臺階辭謝。重耳說道:“國君朗誦《采菽》篇,是期望重耳得到周天子的命服。重耳豈敢安逸享樂,豈敢不下階拜謝您呢?”這些話,是趙衰教他的。拜謝完后,重耳又登上臺階,繼續酒宴。
接下來輪到晉公子重耳表演了,趙衰讓重耳朗誦《黍苗》:“芃芃黍苗,陰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勞之……”朗誦完畢后,趙衰站起身來說道:“我公子仰慕君主的美德,就像黍苗仰賴著雨水。如果君主能細加蔭護與滋潤,黍苗將長成好谷。可以進薦到宗廟之內,這豈不是您的功勞嗎?貴國先君秦襄公在驪山之變時,率領軍隊東渡黃河。再建周室,功勞何其大也。君主您如果能發揚先祖的榮耀,協助我公子返回晉國,成為國君。到時秦國的命令,晉國能不聽從嗎?四方諸侯,還有誰不聽從您的命令呢?”
秦穆公暗自稱奇,重耳的這些追隨者們,確實都擁有非凡的本領。眼前的趙衰能言善辯,知書達理,如果有一天重耳能登上君位,晉國一定是前程無量的。秦穆公謙虛地回答:“以后能號令諸侯的,我看就是眼前的這位晉公子了,我哪能做得到呢?”他又朗誦了一首《鳩飛》(即詩經中的《小宛》),其中有幾句:“溫溫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臨于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是一首勸勉的詩篇。
趙衰聽完后,又讓重耳朗誦一篇《河水》:“嗟我兄弟,邦人諸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意思是說,時值國家動亂之際,兄弟、邦人和諸友都沒能制止混亂,現在只有秦穆公可以施以援手了。
這次詩歌朗誦會頗有意思,古人說詩以言志果然不假,雙方都通過詩歌來委婉地表示真實意圖。秦穆公又朗誦了一篇《六月》,其中有“以匡王國”、“以佐天子”和“以定王國”等詩句。暗示重耳如果當上晉國的國君,一定會為周王室立下奇勛。
趙衰當然聽出弦外之音,他非常機智。馬上跳了出來,對重耳說:“快拜謝恩賜吧?!庇谑侵囟念I神會,便走下臺階向秦穆公行禮叩頭。秦穆公也起身走下臺階,表示不敢接受這種大禮,趙衰說:“您把輔佐周王的重任交予重耳來承擔,重耳怎么能敢不拜謝呢?”
這次詩歌外交后,秦穆公確定了武裝護送重耳回國奪取大權的方針。
重耳與他的謀士表現機智,進退有度,秦穆公意識到這個老頭絕不是普通的角色。此時的晉國政局,已是暗流涌動。
晉懷公上臺后,在國內鎮壓異己勢力。大開殺戒,處死狐突,大失人心。更重要的是,晉懷公長期居住在秦國,在國內缺乏穩固的根基,只得到晉惠公的舊臣呂甥和郤芮等少數人支持;以大夫欒枝和郤穀為首的另一派政治勢力則暗中策劃迎回重耳。作為晉獻公九個兒子中碩果僅存的一個,重耳自然成為國內反晉懷公一派勢力眼中最合適的國君繼承人了。
這年的十二月,欒枝和郤穀均派人到秦國與重耳秘密聯絡。一切似乎水到渠成,流亡在外十幾年之久的重耳,開始迎來他人生的轉折。
上一篇:小白即位,管仲為相-春秋故事-春秋時代歷史
下一篇:崔杼與慶封的垮臺-春秋故事-春秋時代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