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王禹偁
雨恨云愁,江南依舊稱佳麗。水村漁市,一縷孤煙細。
天際征鴻,遙認行如綴。平生事,此時凝睇,誰會憑欄意?
這首《點絳唇》是王禹偁唯一傳世的詞作。
《宋史》本傳說:“禹偁詞學敏瞻,遇事能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為己任?!彼麑Τ苤毖灾G諍,故三遭貶謫,但仍宗正不阿。就內容而言,此詞當作于宋太宗至道三年(995)二次被貶,“二年為吏住江濱”(《再泛吳江》)期間。
上闕寫憑欄所見。作者先以帶有強烈主觀感受的“雨恨云愁”開篇。雨云本是無情物,緣何“恨”“愁”?這是以物狀人,寫出氛圍、色調和人物心情。江南多雨,常引起心境不佳的人的愁悶,對于集遷客、騷人于一身的憑欄人來說,郁抑悲苦,更深一層。“江南依舊稱佳麗”,從南朝詩人謝眺《入朝曲》詩中的“江南佳麗地”一句化用而來。“依舊”二字,暗寓今昔之感,無奈之情。作者在太平興國八年(983)舉進士,曾任長洲(今江蘇蘇州)知縣,與當時吳縣縣宰羅處約“日相與賦詩,人多傳頌”。十二年后,吳江再泛,舊地重游,景物依舊而壯志未酬,能不感慨萬端?起首二句,景中含情,凝聚著作者惆悵、苦悶、孤獨的復雜情懷。三、四兩句則移情于景?!八鍧O市,一縷孤煙細?!泵枥L出富有江南水鄉特征的景物。傍水漁村,人家稀少,迷濛雨霧中,一縷炊煙,裊裊升空?!肮隆薄凹殹倍郑仁蔷暗膶憣?,也是情的映現,正所謂“有我之境,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人間詞話》)。寂寞冷落、疏淡曠遠的物境與凄清傷感、愁緒縷縷的心境契合交融,起到了渲染氣氛,烘托情懷的作用。
“天際征鴻,遙望行如綴?!本o承上闕,顯示空間變化。憑欄人視點隨孤煙上升,漸高漸遠,遙看天邊,但見鴻雁排列,連綴成行。這兩句,既顯物之“形”,也顯人之“神”。著一“征”字,寫出鴻雁騰身云天,振翅奮飛之態,反襯人物宦途失意,身不由己的愁苦憂怨;著一“綴”字,則使橫空相連的雁群與憑欄獨倚的遷客形成鮮明對照;“遙認”二字,在點明雁飛之高之遠的同時,也勾勒出人物的專注神態,為下面的觸情抒感蓄勢。
雁行已遠,凝神注視,月送雁去。作者悲從心出,聯想起平生的抱負志向,心潮起伏。詞的后三句以反詰自問的語氣抒發其屢受挫折、宏圖難展的寂寞苦悶之情。“誰會憑欄意”乃全詞之骨,既點明“感興”題旨,又寄慨遙深,神余言外,給人以沉郁凄涼之感。
“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這是南宋詞人辛棄疾《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中的詞句,也表現出懷才不遇的悲傷孤獨。辛詞直抒胸臆,憤慨激烈,而王詞委婉曲折,怨而不怒。但王詞或為辛詞所本,亦未可知。
王禹偁反對北宋初年承襲晚唐五代的浮華文風,提倡“韓柳文章李杜詩”。其作品多清新自然,于平易淺直中見深切。這種風格亦體現在開創北宋詞壇新風的這首《點絳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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