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衡哲·鳥》中外哲理詩賞析
狂風急雨,
打得我好苦!
打翻了我的破巢,
淋濕了我美麗的毛羽。
我撲折了翅翮,
睜破了眼珠,
也找不到一個棲身的場所!
窗里一只籠鳥,
依靠著金漆的欄干,
側著眼只是對我看。
我不知道他還是憂愁,還是喜歡?
明天一早,
風雨停了。
煦煦的陽光,
照著那鮮嫩的綠草。
我和我的同心朋友,
雙雙的隨意飛去;
忽見那籠里的同胞,
正撲著雙翼在那里昏昏的飛繞:
要想撞破那雕籠,
好出來重做一個自由的飛鳥。
他見了我們,
忽然止了飛,
對著我們不住的悲啼。
他好像是說:
“我若出了牢籠,
不管他天西地東,
也不管他驟雨狂風,
我定要飛他一個海闊天空!
直飛到筋疲力竭,水盡山窮,
我便請那狂風,
把我的羽毛肌骨
一絲絲的都吹散在自由的空氣中!”
本詩發表于1919年5月15日《新青年》雜志第6卷第5期。可以說,這是一首對剛剛發生的“五四”運動高唱的贊歌。
印度詩人泰戈爾說過:“信仰是個鳥兒,黎明還是黝黑時,就觸著曙光而謳歌了。”這句話和本詩構思的背景和角度幾乎是一樣的。當“五四”的曙光剛剛透露在中國黝黑的天空時,詩人就迫不及待地放聲高歌,盡情歡唱起自己的、自然也是新時代的信仰來了。
我國自古就把飛鳥比作褒揚的對象,而把籠鳥看成被拘管的可憐蟲。例如,《莊子·庚桑楚》說:“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史記》則常把飛鳥喻為有功之人。本詩也是沿襲了這樣的文化心態,采用以鳥喻人的寫法,用飛鳥與籠鳥處境和心理的對比,反映了在黑暗的環境里被禁錮的青年一代擺脫束縛、爭取自由的強烈愿望,謳歌了反帝、反封建的離經叛道精神。
飛鳥的今天處境盡管艱難困苦,外有狂風急雨,內無棲身之處,但卻有陽光煦煦的明天,可以隨心所欲展翅翱翔。而籠鳥雖然有豪華的住處,卻失去了自由,眼望外面精彩的世界,憂患余生,要誓死抗爭。詩的情節如同一則寓言,意象怒張,思緒繾綣,寓蘊人生哲理。在詩中,飛鳥起到襯托作用,重點是表現籠鳥的蒙昧與覺醒。需要強調的是這首詩是本世紀初葉我國詩壇敲響的第一波嶄新的鐘聲中有力的一擊,從內容到形式都是新的。鄭振鐸在《中國新文學大系》中曾說:“先驅者們的勇敢與堅定,正象征了一個時代的‘前夜’的光景。”在寫本詩前后,詩人還寫了《復古與獨裁勢力下婦女的立場》、《婦女問題根本談》等文章,說明在投入深刻的社會變革時是有明確的志向的。民諺說,鳥貴有翼,人貴有志。可以說,本詩就是在那個激烈動蕩的除舊布新的時代詩人投身民族解放事業和創建新詩事業的生動體現,鼓舞飛鳥,震驚籠鳥,指責樊籬,動員青年,推動歷史的作用是十分明顯的。
另一方面,本詩完全突破了舊體詩的傳統風格,用精雕細刻的華彩美詞縝密營造了新的意象,完成了用白話寫詩語言上的革新。培根說過,寫作可以造成一個準確的人。詩人用詞就十分準確。例如,用“打翻”、 “淋濕”、“撲折”、“睜破”來鋪敘飛鳥的苦境,用“不管他天西地東,/也不管他驟雨狂風”以至“羽毛肌骨”“都吹散在自由的空氣中”來縷陳籠鳥渴望自由解放的決心,都以高超的語言技巧拓展了詩人的審美理想,為新女性在詩壇開一代新風,為新文學運動的興起作出了顯著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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