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衡《竹》原文|注釋|賞析
新近從故鄉(xiāng)來的人帶著惋惜的口吻告訴我: “為了搜尋游擊隊,連綿著數(shù)里的竹林都遭了殃!”這消息并不使我驚異,相反的,只淡淡的在心中浮漾起三片輕蔑的情緒。
任憑將它斫完也罷,燒光也罷,但幾倍于它的子孫正在成長著呢:經(jīng)過了嚴寒的冬天,竹鞭在泥土中開始滋育著新生的筍芽;明朗而和暖的春是它的發(fā)育的季節(jié),在陽光的溫煦的照射中,春雨的滋潤的培養(yǎng)中,它排除了壓力,透露到地面上來了;現(xiàn)在,該是它脫去了那一層堅韌的外衣,顯出挺秀的翠色的軀干的時候了吧;不遠的將來,那搖曳著的枝,那多姿的葉,不又是一個蔚然成林的竹園了嗎?
也許,侵略者要驚異于這迅速的生長,承認這是一件棘手的事;但在現(xiàn)在,他一定以為這是一件聰明而又爽快的杰作吧。火,雖然是毀滅生命的魔君,但它是不能阻遏自然之母的生的意志的。
除非他把廣大的原野翻過來,是避不了這突然的襲擊的。那燎原的火焰,只會引起被侵略者的心的狂焰,使他們憤恨著仇人的殘酷。
這些話,我知道侵略者是不會了解,不屑了解的。——那么,任憑它燒完也罷,斫完也罷,但幾倍于它的子孫正在勇敢的成長著呢!
(
1938年5月10日《文匯報·世紀(jì)風(fēng)》)
賞析 這篇文章妙在“醉翁之意不在酒”,全篇都在寫竹,實際上作者要說的根本不是竹。
文章發(fā)表于1938年,正是我國烽火連天的抗日戰(zhàn)爭時期。文章一開始就點明: 竹林之所以遭殃,是因為要“搜尋游擊隊”。游擊隊是抗日的人民武裝。因為要鎮(zhèn)壓游擊隊而毀掉數(shù)里竹林的那只魔手,當(dāng)時是不便明說的,但是讀文章的人能夠心領(lǐng)神會: 正在“搜尋”并鎮(zhèn)壓游擊隊的,當(dāng)然是日本侵略者。侵略者在犯罪,這無可“驚異”——其本性如此。他們的作為只能使人對之輕蔑,而且是“淡淡”的“三片”輕蔑情緒——輕蔑的情緒愈“輕”,輕蔑的程度就愈重。對侵略者本性的揭露和對侵略行徑的極度輕蔑,這本身就是對侵略罪行的抨擊。對于侵略罪行的抨擊既然不能直說,于是就借“竹”來發(fā)揮。
文章中間三段對于毀竹的議論,是“三片”輕蔑情緒的內(nèi)容,也是曲折地對侵略者罪行的抨擊。其一,人民的抗日力量正在崛起,它是砍不盡、燒不光的; 其二,殘酷的屠殺與鎮(zhèn)壓,雖然破壞著革命的與抗日的力量,但是它終不能阻止歷史的前進; 其三,游擊隊健兒出沒在廣闊無邊的祖國大地上,砍燒幾里竹林,并不能逃避游擊隊的懲罰,只能激起人民更大的仇恨,更頑強的反抗。這三點議論,切中要害,層層遞進。它表明: 作者的“輕蔑”是基于對抗日勝利的堅定信念和對于侵略者的強大義憤。隨著憤怒的增長,文章在最后直面宣告: 作者所說的話,對于侵略者如同對牛彈琴,但是人民懂得它,人民會更加勇敢地投入抗日斗爭。
《竹》巧妙地利用竹子的自然屬性與抗日斗爭頗為相似的特征,通過文學(xué)性的“頌竹”,來歌頌人民抗日力量,抨擊侵略者的罪行。它發(fā)表在當(dāng)時被稱為“孤島”的上海淪陷區(qū),確是一篇長國人志氣、滅敵人威風(fēng)的好文章。
上一篇:丁玲《竊國者誅》原文|注釋|賞析
下一篇:黎烈文《笑》原文|注釋|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