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
折沖儒墨陣堂堂,書入顏楊鴻雁行。
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風霜。
蘇軾善畫枯木,湯垕說他: “枯木奇石, 時有新意。”(《畫鑒》)黃庭堅從他的枯木圖里,在他那“蟠風霜” 的枯木畫像里,看到了蘇軾沉郁的胸臆,不凡的氣概, 深廣的蓄養,便寫下這首題畫詩,闡發了畫藝與學養的密切關系,成為我國畫史上藝術家注重修養的形象化的至理名言。
詩以議論開端,仍以議論承轉,通篇闡述畫理,到尾句才扣到枯木圖上。首句“折沖儒墨陣堂堂”,是說蘇軾是個大學者,他的學識能夠調停儒學和墨學, 在學術界是“堂堂之陣”。折沖,本意為外交談判,引申為調和不同學說的矛盾。《荀子》云: “儒者使人兩得之也,墨者使人兩失之也。”《孟子·盡心下》: “逃墨必歸于楊,逃楊必歸于儒”。 《墨子》有《非儒》篇。可見儒學和墨學是兩種對立的學說,蘇軾卻能調停它們,足見他學識的深廣。這里,詩人以點代面,用“儒墨”泛指蘇軾飽學經史,精熟諸子,游心于各種學派間,具有廣博的學識,并非說他只懂儒學和墨學。次句“書入顏楊鴻雁行”,是說蘇軾書藝精深,能與顏楊不相上下。雁行,相次而行,如大雁飛行時的行列,虞和《論書表》:“羲之書云:吾書比之鐘、張,當抗行,張草猶當雁行。”顏,顏真卿,唐代杰出書法家;楊,楊凝式,五代著名書法家。蘇軾是宋代著名的書法家和書法鑒賞評論家,他擅長行書、楷書,取法李邕、徐浩、顏真卿、楊凝式,下筆豐腴跌宕,沈著痛快,與黃庭堅、米芾、蔡襄共稱“宋四大家”。一個畫家必須有深厚的書法基礎與豐富的藝術素養,能繼承前代優秀的藝術傳統,方能借古開今,繼承創新,取得很高的藝術成就。正因為蘇軾有了上述的學識與藝術的根底,他才能“胸中元自有丘壑”。胸中丘壑,指生活積累和藝術孕育,即山川樹木等自然景物的表象積累,深思熟慮的藝術構思和形象醞釀以及畫家吞吐山川的雄渾氣概。蘇軾胸中盤郁著雄奇之概,所以他下筆“故作老木蟠風霜”,畫出盤曲虬屈的拒風傲霜的枯木。米芾《畫史》評蘇軾畫枯木,說: “子瞻畫枯木,枝干虬屈無端,石皴硬亦怪怪奇奇無端,如其胸中盤郁也。”這段話,可以和蘇軾畫、山谷詩相印證。
黃庭堅題蘇軾枯木圖詩,提出了一個繪畫理論,也即是藝術家的修養問題。這和歷代畫論家的基本觀點是一致的。北宋郭熙《林泉高致》就提到過: “今執筆者,所養之不擴充,所覽之不淳熟,所經之不眾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紙拂壁,水墨遽下,不知何以掇景于煙霞之表,發興于溪山之顛哉!”郭若虛也說: “依仁游藝,探頤鉤深,高雅之情,一寄于畫。人品既已高矣,氣韻不得不高。” (《圖書見聞志》)南宋趙希鵠說: “殊不知胸中有萬卷書,目飽前代奇跡,又車轍、馬跡半天下,方可下筆,此豈賤者之事哉?” (《洞天清錄·古畫辨》)歷代畫論家所論的畫家修養,涵蓋面較廣,既包含畫家個人的品格修養、胸懷襟抱,又包括文學、史學、哲學、文藝學等方面的豐富知識和理論水平,也要求畫家深入生活,擴大視野,增長見聞,飽覽前代書法、繪畫優秀藝術作品,多方面地吸取藝術營養。黃庭堅與他們不同的是,他用絕句詩的形式,表述自己的藝術見解,是一種形象化的畫論,言簡意賅,更容易深入人心,發揮它的社會功能,給歷代畫家乃至當代畫家以深刻的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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